烛火随夜风明灭, 两道影子紧紧交叠在一起。
良久,环在她背后的力道松开来。
郑明珠转过身,看向面前这个几日未见的男人。
暖光照在他脸颊边缘,模糊了凌厉的轮廓, 暗沉枯寂的眼底映出案边跃动的灯烛。像是燃起一簇火, 目光烙在她身上。
萧姜逼近一步,握住她的腰向上抬。下一刻, 身子腾空, 视野骤然变高,她已安稳坐在高案上。
二人平视,男人灼灼的视线直直看过来, 避无可避。
细碎的吻轻轻落在眉心, 一路向下蜿蜒至唇边。熟悉的气息扑缠而来,她撑着木案向后躲, 后脑贴靠窗棱,已无退路。
周身点起燥意, 轻薄的蝉衣下已攀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直到最后一口气被夺走, 郑明珠推攘男人的胸膛,静静喘息。
方才纠缠间,萧姜墨发散落在前襟。不知是不是因为动欲,他眉目染上迷离之态, 带着异样的柔和。
郑明珠怔怔地看向他, 心神微晃。
那抹一闪而过的恍惚没有逃过萧姜的眼睛, 他弯起唇, 倾身覆在少女身前。
玉带钩应声弹开,层层衣帛褪落,尽数堆叠在腰侧。粗粝冷凉的指尖点在她心口, 缓慢向下,隔着鹅黄小衣在前襟打转。
指节深深陷入柔软的那一瞬,郑明珠拧紧眉头,身躯轻颤。
一刻钟后,思绪变得混沌。
摇摇晃晃间,从高案来到红帘帐内。
郑明珠扯过锦被,反身将自己卷进被褥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看着榻上那条把自己裹成虫的少女,萧姜低笑两声,就着挂在身上的里衣拭净指节后,倾身上榻。
萧姜卧在郑明珠身旁,破天荒地,没有更进一步的意思。
“为什么是我?”
思绪回笼,郑明珠对上萧姜的视线,由衷发问。
这个位置,谁来做都一样。
萧姜完全可以杀了她,或者将她赶的远远的。
正如庞春所言,没有人愿意将不喜欢的人放在眼皮底下,平白为自己添堵。
萧姜面色微沉,随即抚上她的唇角,似笑非笑道:“皇后好颜色,我自然舍不得。”
若非上次误戴了桂子香囊,起了满脸的红疹,萧姜看不见似得贴上来,她就信了。
若是直截了当地告诉她,萧姜就是想要她的命,心中反倒踏实安稳。
见他不肯吐露,郑明珠也不再追问。
殿内熄灭两盏灯,她闭上眼准备入睡。随后,裹好的被褥被掀开一角,男人毫不客气地钻进来。
“你倒是得了趣,便把我撂在一旁不管不问。”
下一刻,她额顶的银链细珠坠在榻边的木沿,泛起细细的声响。
长夜漫漫。
第二日,天微亮。郑明珠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摇醒了正假寐的萧姜。
厮混整夜,正事半点也没商谈。
萧姜睁开眼,便见少女顶着鸡窝发髻,眯缝着眼睛,抓住他的手臂来回晃动。
也不知是想摇醒他,还是想摇醒自己。
他抬起手,悬在少女额前,曲起指节重重一弹。
前额咯噔一下,郑明珠瞬间睁大眼睛,麻痛的感觉令她愣了许久。
她垂下眼,看向榻边笑容戏谑的罪魁祸首。
“你……”
郑明珠现在倒清醒不少,不甘示弱地扑在男人身上,按住对方的肩膀,对着额头重重地弹了回去。
才得逞,她被架住肩窝,顺势放倒在榻。
萧姜的指尖精准地触上她后颈和腰侧的痒痒肉,报复似地抓挠。
红帘帐内,嬉闹声足持续一刻钟。
郑明珠反手按住萧姜的手臂,压在这人头顶。萧姜假意挣扎了几下,她用尽全力,直到对方一动不动。
她扬起笑,得意地抬眼,却撞进男人温顺如水的目光里。
在蜀中小城的街巷里,萧姜骗她吃下辣子。她生气,追着这人满街跑。
一个瞎子,嘴唇被辣子蛰到肿红,任凭她按在地上捉弄,神色一如此刻。
她盯着打量许久才回神。
可仔细看……
那双漆黑黯淡的瞳仁好似披上一层纱,用羊皮遮住内里的猛兽,伪装出温和柔顺的模样。二者交织,有一种诡异的不适。
她僵住动作。而后如梦初醒般,讪讪地翻身下来,心头涌点懊恼。
她在做什么,这是她该做的吗。
帐内安静下来,方才的嬉笑热络仿佛从没发生过。
见少女忽然冷淡下来,萧姜起身靠近,揽住她的肩头:
“方才不是还说,定要给我些厉害看看?”
郑明珠不想再回忆刚才的事,干脆转移话题:
“陛下,昨日郑翰来椒房殿拜见。见郑志横死,他竟不怕,还做着位列公卿的梦。”
“可太尉不看好他,似乎没有提拔的意思。”
萧姜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如今郑家近亲一脉的小辈里,也只有郑翰和郑伯文了。”
“郑伯文又是太尉亲子,早晚是要拔擢的。”
“我今日想见太尉一面,向他提起重用郑翰和郑伯文的事。”
郑明珠话罢,看向身侧的男人。
萧姜对这些政事兴致缺缺,只是恹恹地听着。
“好。”
就这么痛快地应下了?
在九五至尊的位置上,猜上疑下是寻常事。她早做好费口舌让萧姜信任自己的准备了。
不料这么顺利。
经过方才那一遭,倦意消散,也再无正事可谈。
二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了几息,郑明珠又强行将话题掰扯到朝政上,说道:“听闻太尉前几日在官署接见了几个郡国拔擢而来的郎官。”
“郡国来的郎官在长安毫无根基,提拔这些人为自己做事,最为稳妥。”
“也可见,太尉对自己身边的人,已不是全然信任了。”
“若能借此机会,安插几个眼线到太尉身边,是最好不过的。”
郑明珠提议道。
只是他们无法保证,那些安插到太尉身边的郎官能绝对忠于他们,而不倒戈反水。
她忽而想到了周季彦。
这人生性善交际,八面玲珑,混进太尉身边,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他也绝不会向郑氏倒戈。
“郡国来的郎官,读了几十年的圣贤书,个个木讷。”
“你觉得派哪一个去合适?”
萧姜捻起少女前襟的一缕发丝,低声询问。
他们心里都已经有了人选。
郑明珠沉默半晌,话停在嘴边又咽回去,只答:“陛下慧眼如炬,自行决定便好。”
此事商议过后,天色才微微亮起。今日休沐,萧姜不用上朝,还远没到起身的时辰。
郑明珠无法,干脆重新躺回褥里。
身侧的男人目光仍注视着她,不说话,也不像肯任她睡回笼觉的模样。
她开始在脑中搜刮月前月后的正经事,发现每一件都已经被拉出来溜了不下三遍。
终于,她忽然想起一桩没说过的,连忙开口:“我……呜。”
才蹦出两个字,男人探出手掌,径直覆上她的嘴。
“除却政事,没有旁的话可说吗?”
“如此忧心国祚,这江山该拱手让给你。”
萧姜含笑戏语,眸光却沉下来。
“我是为了陛下着想,望陛下能早日大权在握。”
郑明珠眼中闪过一抹心虚,拨开萧姜的手,连忙撇清自己。
若皇帝驾崩,稚子年幼……
萧姜是试探她吗。
话罢,她谨慎地打量着萧姜的神色,等待这人的下文。
停在她下颌的指尖缓慢上移,驻足在后颈轻轻揉捏,一股力道带着她的颈子向前压。
萧姜凌厉的面孔在眼前放大,对方眼里阴沉沉的怨怼之意也更为直接清晰。
“我要一个妻子,而非一块不通世故的朽木。”
“若是不懂,便好生去看看,寻常的妻子是如何对待自己的丈夫的。”
听到这话,郑明珠愣住。
原来是这个,还以为是什么呢。
得知萧姜并非猜疑她,悬起的心稳稳当当落回去。她才松了一口气,又疑惑地皱起眉头。
这是萧姜会说出口的话吗。
思量半晌,她实在没有头绪:“……啊?”
帐中气氛骤然变得压抑,掐在她后颈的指节力道渐大,像是锋利的刀刃抵在身后,等着她说出令人满意的答案。
“我不善言辞,除了与陛下商议政事,不知该如何替陛下分忧。”
从前他们在一起,是为了共同的目标,因利而合。见面时也没有闲话可谈,现在多了一层夫妻身份,难道就不一样了。
先前还严辞命令她,不许她将心思分到别处,不能惦记感情之事。现在又要求她来做一个善解人意的妻子?
她做不到,也不愿意时时刻刻猜萧姜的心思。
郑明珠破罐子破摔,直接反问回去:“我与陛下这样的人,还需要什么真正的丈夫和妻子吗。”
萧姜面上冷意消退,漆黑的瞳仁盯着她良久,忽而低笑起来。
方才外露的寒锋只是再次压了回去,不是彻底消失不见。
“怎么,不肯?”
冷静过后,郑明珠也后悔说出方才那番话。万一真惹怒了萧姜,得不偿失。
“……不是不肯,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灵机一动,握住男人的手掌,声音软下来:“不如,陛下教教我?”
萧姜垂眸看向怀里的人,心头压抑的情绪寸寸发酵,一点火星便能点燃。
二人间距离不过方寸,少女窝在他胸膛前。发丝凌乱,脸颊上还留着昨夜压出的睡痕,此刻正认真地看着他,晶亮的眼里仿佛再装不下旁人。
从前,郑明珠为着后位向晋王示好时,对情事一窍不通。在他的引导下,手段既拙劣又刻意。
最初他还好奇,晋王缘何会深陷其中。后来便明白了。
萧姜抬起指节,寸寸抚过少女的唇,心底的恶念止不住地外溢。
最耀眼的明珠,该藏于锦匣内,不让任何人觊觎。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