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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出了武曲街西口, 驴车拐进西边那片民房,沿河走了一段,拐进去河边第二排就到了。

    宋氏里外转了一圈,对张有喜租的这房子基本满意, 院子确实小, 跟他们乡下不能比, 不过房子还算干净, 并且这房子有檐廊, 两间东厢房也有, 连在一起,下雨可以沿着檐廊走到厢房,两间厢房南边一间用作厨房,一间空着可以住人。

    屋子干爽干净,已打开窗通风了,洗刷可以去前边河里,出门左拐巷子不远果然就有吃水的井。

    宋氏看完环境把一堆孩子都操练起来, 给他们逐一安排了任务, 腊月去接二郎放学, 不然他还找不到地方呢,其他人先把整个屋子再仔细打扫清洁一遍, 尤其嘱咐要把门窗、床铺、桌椅板凳都擦一遍。

    平安年纪小, 平日家里打扫清洁她都是只负责自己屋里的,可这会儿还没说谁住哪屋呢, 平安就问:“娘,咱们怎么住,我跟二姐住哪间屋呀?”

    “随便你们,”宋氏心说, 这她可不管,她不分配还好,她若是分配了,没准反倒要有意见了,宋氏道,“你先来的,你先选。”

    平安一瞧,三间正房,中间堂屋肯定爹娘住,剩下两间正房、一间厢房,正好够分的,平安在家里跟二姐住的西屋,于是平安说:“那我要西边这间。”

    宋氏点头道:“行,那你就要西边这间,你跟二姐自己把屋里打扫干净。”

    七月笑嘻嘻冲平安挤了下眼睛,她正好也想要西边这间,这可太好了。七月端了一盆水来,两个小孩就自己去打扫西屋。搬进来之前张有喜已经带着宋小七和小十二用竹竿绑着笤帚把地面、墙壁和屋顶掸了一遍灰,小姐妹俩把屋里床铺、箱子擦干净就行了,家里的衣柜、箱子什么的家里还得用,没搬过来,这边屋里缺家具,张有喜就给各屋添了一个木箱放衣服,添几个方凳,反正是租的呗,先凑合一下。

    吃饭家伙小院那边都齐全,搬过来就是了。宋氏琢磨着中间就一间堂屋,她跟张有喜住,再放个饭桌吃饭都没地方了,便寻思着把南边原本用作厨房的那间厢房用来吃饭、放一些临时的杂物,把炉子放在檐廊下做饭。不然炉子在屋里呛人,他们在小院也是这么干的,就把炉子放在院里棚子里。

    二郎学堂离这也就半里路的样子,腊月接了二郎一起回来,顺路还买了上回那家芝麻烧饼。

    听说两个小的已经挑了西屋,二郎便自觉去了厢房,东屋留给了腊月。二郎走进厢房看了看,床、衣箱子、凳子,便跟宋氏说他屋里缺个书桌。

    搬个家缺三少四的,宋氏道:“叫你爹买,各人看看还缺什么,叫你爹一起买来。”

    屋里擦一遍,平安和七月合力铺好床,两个小孩坐在上头嫌弃了,这个床太硬了,明天还得叫她爹把家里她们自创的“软草床垫子”先拿来用。

    二郎索性拿了张纸,把缺什么、还得回家拿什么都写下来。

    一番忙碌累得不轻,宋氏在炉子上煮了白米粥,简单炒了个小葱鸡蛋,来时从王厨食肆买了点卤肉,就着腊月买来的芝麻烧饼,晚饭打算就这么凑合了。

    “不等姑父吗?”宋本勤问道。

    “不等了,咱们饿了就先吃。”宋氏道,“说不定他在那边吃了。”

    话音刚落,张有喜推门进来,抗议道:“吃饭都不等我?”

    “我们以为你在老宅吃了呢。”宋氏憋笑说道。

    “吃什么吃。”张有喜没好气地说道,“人家搬家第一顿饭,一家人一定要一起吃的,而且我看看你们吃的什么,有你们这么省事儿的吗,豆腐、鸡、鱼都没有,你可真会省事儿。”

    宋氏理直气壮道:“搬什么家呀,就你讲究多,这又不是我们家,我们就临时住住。”

    “爹,张小黑!”平安一眼瞧见张有喜一手夹着的张小黑,高兴地跑过去把张小黑解救下来,张小黑受了什么委屈似的,脑袋蹭着小主人呜呜地撒娇,平安赶紧摸摸张小黑滑溜溜的皮毛安抚一下。

    “你们,听爹的还是听娘的,还有小七、小十二,你俩听你姑的还是听我的?”张有喜放下另一只手提着的东西,笑眯眯看着一桌孩子问道,“听你姑的你们就继续吃饭,听我的,那就等会儿,我这就去买炖鸡、红烧鱼、香煎豆腐。”

    一桌孩子:“……”

    那必须听爹(姑父)的。

    于是刚拿起的筷子又放下了,白米粥继续在炉子上温着,等着张有喜去买。

    宋氏哭笑不得道:“就你事多,这离王厨食肆还一二里地呢。”

    “又不是非得上他那儿买,这前边过了河就有一家。”张有喜说着转身出去。

    果然一会儿工夫,张有喜拿食盒拎着一只清炖鸡、一条红烧鱼和一份香煎豆腐来。这些都是食肆提前备好的菜,比如那清炖鸡,鸡是炖好的,客人点了菜,店家把鸡和鸡汤、配菜放锅里加热煮开一下就行了。宋氏接了汤盆放好,瞧着一桌孩子也不好给他们分,索性不管了,只叫孩子们开吃。

    孩子们都懂事,等着大人先动筷子,张有喜伸手先拧下鸡头给自己碗里,这是乡间规矩,长辈吃鸡头,然后叫孩子们:“自己吃,你们自己分,我可不管啊。”

    宋本勤捏住鸡爪,用筷子压着一拧,拧下来先给了宋本思,接着再一拧,拧下大鸡腿送到平安碗里,二郎则伸手给自己抢了另一个鸡爪,七月就大大方方拧走了另一个鸡腿。

    于是腊月跟宋本勤一人拧了个鸡翅膀。宋本思一瞧,怪不得堂哥先分给他一只鸡爪呢,原来他想吃鸡翅膀,真狡猾。

    “娘,咱俩吃。”平安拿着鸡腿要给宋氏咬一口。

    宋氏淡定地从碗里捞了个鸡肝,摇头道:“你自己吃,娘吃这个。”张有喜则在碗里捞了个鸡胗夹到宋氏碗里,又挑了块鱼肚子肉给平安。

    孩子们乍到新地方兴奋,吃了饭一起皮闹,二郎小课堂都耽误了。宋氏见天色不早,果断把两个侄子赶回武曲街小院那边睡觉,一窝孩子好歹消停下来。

    张有喜送走两个内侄,院里院外瞧了一圈,嫌弃道:“到底不是自家房子,处处不方便,他这院子没地方拴驴。”

    院里拴不下,门口又不放心,再说驴子门口拉尿嫌脏,再叫邻居们厌恶,张有喜只能把驴送回西市交给张有良。

    刚搬家宋氏怕孩子们乍换地方睡不着,端着灯各屋看了一遍,张有喜回来夫妻两个才洗漱睡觉。

    “你说咱们乡下那新房子花了那么多钱、建得那么好,却跑到城里租个这么小破宅子。”张有喜躺上床还在唠叨。

    宋氏则随遇而安,这屋子总比铺子后头那小院宽敞多了,其实从城里而言也不是他说的那样小破,城里寻常百姓哪有大的院子。

    宋氏说道:“有个地方睡觉不就行了,我就是怪舍不得咱们那洗澡间的,这屋子可没有洗澡间,孩子们洗澡不方便了。”

    “去香水行,城里人洗澡都是去香水行。”张有喜道,“等我明日打听打听附近的香水行在哪里。”

    赶紧挣钱买一个宅子!张有喜心下暗暗发誓。

    …………

    第二天张有喜去西市,宋氏就带着孩子们去铺子,孩子们照常出了摊,一边宋氏带着两个侄子收拾铺子。

    那两个漉州客商还挺讲究,也兴许是张有喜给了他们两车货吧,两人临走把铺子里收拾过了,还按照搬迁风俗在四周墙角撒了一把白米和几枚通宝,辟邪祈福。

    他们这铺子统共才开了半年,柜台还比较新,退租的时候张有喜就说他们再折旧去卖也麻烦,怕还要折不少钱,就让那两个漉州客商折价转给了他,如此里头柜台也不用再买了。

    宋氏多少有点洁癖,又把柜台、门窗擦了一遍,正琢磨他们这铺子里头怎么摆放,她两位兄长宋大和宋二忽然来了,一问,果然是被熊孩子吓了一跳。

    弄清原委,宋大气得说道:“兔崽子带话也不说清楚,昨日傍晚那递铺的铺兵就跟我说他俩这几日不回来了,小姑和表妹被人欺负了,吓得我也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回去都没敢跟爹娘说,一晚上心里不安生。”

    这不就一大早赶紧来看看了吗。

    宋大道:“要不是我压着,说我跟你二哥先来瞧瞧,家里那一帮小子可不得嗷嗷地跑来作乱。”

    宋氏哭笑不得解释了一番,说没事了,那人应当不敢来了,宋二不放心道:“当真不敢来了?你们可小心着些,这种腌臜东西什么事干不出来。城里比不得咱们乡下太平,城里人多杂乱,你们可务必提防。”

    “真没事了,放心吧。”宋氏道,“你们若不放心,就把小七和十二再留给我几日,我有活给他们干,这铺子前边的租客退租了,往后不租了,我打算自家开铺子了。”

    宋氏把她的设想说了一下,宋大、宋二一听,那还等什么,赶巧他们来了,也别闲着了,赶紧干活吧。

    于是一番忙碌,人多力量大,当日下午就把铺子布置一番,原先一字摆开的长柜台宋氏给它搬走两节,然后把柜台拐了个弯,在铺子东北角圈出一块地方,这样里头能搁炉子,羊奶、酸梅汤放炉子上温着,柜台上擦得干净锃亮,垫子上头放着铜壶,一溜摆开的三只托盘里摆着倒扣的竹筒杯,第四只托盘里两只竹筒杯里插满麦秸吸管。

    柜台上边挂着一溜儿飘着红流苏的木制水牌,上边写着“甜羊乳五文”“羊乳茶五文”“酸梅汤四文”“冰糖葫芦四文”“糯米糖葫芦五文”“山药糖葫芦四文”……

    糖葫芦这会儿还没做呢,不过腊月打算今晚就开始做,所以水牌也先挂上了。

    几个孩子研究了一番,到时候糖葫芦把子他们就插在柜台东头,客人们可以隔着柜台自己挑。宋大听完孩子们的要求,就把一个糖葫芦把子给锯短了,弄个结实的木墩底座插上去。

    烤红薯炉子只能放在外边门口了,恰好做个招牌。

    宋氏看了一圈还算满意,笑道:“两间铺面确实大了,咱们就卖这么几样东西,有点空了。”

    平安说:“娘,你不摆桌子吗?”

    “摆桌子做什么?”宋氏笑道,“咱们卖的这些,客人买了就能走了,又不是酒楼食肆,也不用摆个桌子坐下吃啊。”

    “可是你这么多地方空着浪费,”平安说,“你摆个桌子、凳子,客人们能坐下喝饮子,逛街累了也能坐着休息了。”

    宋氏一想可也是,空着也是空着,靠南墙、西墙若摆上几张桌椅,看着可像样多了,客人们还能进来歇歇,也显得他们铺子人气旺,再说进来了难免就买点吃的喝的。

    “也行,”宋氏问,“那咱们摆几张茶案?”

    孩子们说行。平安强调:“不要红漆的,红漆桌子太丑了。”

    “对,不要红漆的,”腊月也说,“跟咱们这个木色柜台也不搭。茶案高一点坐凳子的,不要跪坐的那种矮几。”

    “也不要黑漆的,最好要绿色的,竹筒那样的青绿色。”七月说。

    这还真是小孩子能想出来的,于是宋二自告奋勇去木匠坊定做“青绿漆的高一点的茶案”,结果木匠压根都没听过还有青绿色的漆……最终只好选了原木的胡桃木色。

    总之是琐琐碎碎,若不是自己张罗一回,宋氏都不知道开个铺子竟这么麻烦。看着明明是简单的小生意,柜台、家伙什都是现成的,可真正做起来事情还不少。

    忙了一整天,下午张有喜过来时吓了一跳,铺子整个大变样了,还有他两位舅兄怎么来了,既然舅兄来了,晌午也不喊他一声他好招待,这岂不是怠慢了?

    宋大没工夫理他那些寒暄,迎头问道:“妹夫来了,快来帮着想想,你们这铺子叫啥名啊?”

    外边那还挂着潞绸铺子的朱漆招牌呢。

    关于这铺子名字却为难了,又讨论半天,实在是她们卖的东西有点杂,不好总结起来。

    最后宋氏拍板:“就叫张记小食铺吧。”

    张有喜道:“是不是容易让人家误会是食肆?”

    “我们可以在外头多挂几个幡子,说明我们卖的是什么。”宋氏道,“叫小食铺也好,往后若忙得过来,我琢磨也可以卖点儿旁的小食、糕饼之类的。”

    对呀,平安和二姐小声嘀咕,饮子和糕饼点心正好配着吃。

    傍晚二郎放学来转了一圈,觉得墙上空着不好看,建议挂点儿书画之类的。

    腊月立刻想到了一样:“除了画,我们还可以把药书上关于羊奶的记载写下来挂上,记得崔老夫人原先还特意问了郎中,郎中说羊奶怎么来着,味甘性温什么的,这个咱们得想法子查查药书。”

    寻常人家哪里有药书,不过可以去找郎中、药铺请教,这个任务便交给了二郎,他记得快,明日下午放学顺路去药铺。

    宋大和宋二见没什么事放下心来,当日下午便回去了,又把两个不会说话的兔崽子留了下来帮忙干活。不得不说宋小七和小十二济了大用,爬高爬低挂东西、搬东西干力气活。

    这么一边出摊,一边又忙碌了两三日,“张记小食铺”的新招牌挂起来了,屋檐下一溜儿“酸梅汤”“甜羊乳”“羊乳茶”“烤红薯”“冰糖葫芦”的醒目幡子也挂了起来。宋氏觉得五个幡子似乎不太好看,七月便说反正她们也是卖饮子,往后说不定她们还卖别的香饮子呢,便又添了一个“香饮子”的幡子。

    冬月初六的好日子,张有喜在门口放了一串爆竹,“张记小食铺”这就正式开业了。

    开业当日必然不能冷清,为了人气旺,便又搞了一次“免费试喝”,鉴于上次的经验,宋氏这次除了已经定下的七只羊的奶,又临时跟官庄那边买羊奶,当日又从官庄庄仆家里临时买了八只羊的奶,一早庄仆赶着驴车送来。

    这么一来人手就不太够用,宋氏怕开业这日再有人不长眼捣乱,叫宋小七再叫几个兄弟来凑凑热闹,然后大表哥宋本正带着五六个兄弟都来了,宋家人都长得高高壮壮,叉着腰往门口一站,弄得现场气氛总觉得有点莫名好笑。

    宋氏赶紧把侄子们喊了进去,安排他们分几个人手在后院看着煮羊奶,没啥事不用在外头站一排耍威风。

    腊月主要还负责烤红薯,烤红薯炉子摆在门外廊下,两个小的不会称秤,平安甚至够不着炉子,只能腊月烤。张小鼠也跟着帮忙来了,就跟腊月一起去卖烤红薯。两个漂亮姐姐卖烤红薯,这有点打破平安关于“烤红薯老爷爷”的固有认知。

    平安和七月小姐妹俩负责柜台里头,宋氏怕头一天人多俩小孩忙不过来,叫小十二、小十三两个侄子都在柜台里头帮忙,然后宋氏自己带着大侄子宋本正、小七宋本勤去负责免费试喝,免费试喝的摊子摆在外头,就在铺子东侧原先他们摆摊的地方。

    爆竹一响,免费试喝的幡子下边就排起了队,然后这“免费试喝”的队伍一整日就没断过,张记小食铺成了整条武曲街最热闹之处,试喝的人品尝之后免不了进去买上一杯,然后在店里坐着茶案慢慢喝,走的时候再拿一串糖葫芦……好家伙这一整日忙的。

    宋氏瞧着两个小女儿在柜台里头忙得不停歇,晌午时便跟宋本正、宋本勤道:“这边交给你俩了,我去柜台里头,换你两个小表妹去歇个晌。”

    七月还好,平安有歇晌睡午觉的习惯,宋氏接手了柜台,便打发两个小孩去后头吃点东西、睡会儿。这一日他们也没正经做饭,大家轮换班到对面王厨的食肆吃。

    宋氏刚进柜台一会儿,张有喜又来撵她:“这边交给我,你也去后头歇会儿。”

    平安确实有点累了,太多人了,从铺子后门跟二姐回到后院小屋,坐下来吃了一碗不知谁给她们买来的粉条羊汤,也不知是饿的还是王厨的厨艺又精进了,总觉得今日的羊汤格外鲜美,就连上头撒的一层青蒜和芫荽也格外翠绿清爽,叫人很有胃口。

    平安吃了一碗羊汤、一个发面烙饼,自己还记得在院里溜达两圈消消食,不过也没有更多耐心了,跑回来爬上床就睡。七月把碗洗了进去,便瞧见小妹妹已经睡得实了。

    一枕黑甜。等平安睡醒,太阳已经坠到了西边树梢上,二姐也没在,床上就她一个人了。

    昨晚兴奋睡得晚,今早起得早,上午又一上午忙碌嘈杂,平安终于睡饱了。门关着,屋里还算安静,平安爬起来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小呆,揉着眼睛出去洗把脸,跑去前边一看,铺子里依旧人来人往,外头那免费试喝的摊子前还排着队呢。

    “睡饱了?”张小鼠笑嘻嘻捏着她头上的小揪说道,“平安,你莫进去了,柜台里太忙了,柜台你二姐和你两个表哥就够了,你不如就跟我们在这儿烤红薯。”

    今日他们铺子人气太旺了,烤红薯虽然客人也多,可是这烤红薯总得烤熟不是,因此腊月和张小鼠两个人倒也不算太忙,起码还能抽空坐下来闲聊几句。

    腊月瞧着小妹妹脸蛋睡得红扑扑的样子,就拉个凳子叫她坐下,递给她一个小红薯,平安就坐下来慢悠悠吃。

    “你那边怎打算的?”腊月问张小鼠。

    张小鼠说她这两日已经准备好了,明日开始就进城摆摊,就在东街口卖糖葫芦和手套。

    “手套你怎么缝的?”腊月关心问道。而今他们一家进城开铺子,宋氏不在家,手套生意都丢掉了。

    “我也卖不了多少,我打算像三婶那样,花点工费找村里妇人缝。”张小鼠道。

    所以她今日来还得跟三叔请教粗麻布和野麻纸的进货。张小鼠知道自己年纪小,一个十六岁的小娘子,她也不敢奢望把三叔三婶原先的手套生意接下来,但是起码这东西总有需求,她就在东街口摆个长摊,人家知道她这里有,需要的人慢慢还会来买的。

    “听说你这个烤红薯,别处都有学你们的了。”张小鼠笑道。

    腊月也笑,起身掀开盖子查看了一下炉子里的红薯,挑出两个烤熟的称给等着的客人,重又坐回来说道:“我也听说了,还有人专门跑来问我们这个炉子,一看就是来学的。”

    不过腊月也不在意,当初他们卖糖葫芦早就经历过了,你不可能不让别人学,旁人挣钱并不耽误她挣钱,大家都挣钱才好。

    平安听着两个姐姐聊天吃完了一个小红薯,吃饱了摸摸肚子,困意也醒了,又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劲儿,精神满满地跑去铺子里继续跟二姐管柜台。

    一家人一整日忙下来,晚间连数钱盘账的力气都没有了,宋氏索性叫孩子们:“不数了,反正肉烂在锅里,收拾一下吃饭歇歇。”

    开业第一日连卖带免费试喝,十五只羊的奶还没够,不过里头有一多半是免费试喝送掉的,第二日、第三日继续试喝,排队试喝的人倒是比第一日少了些,买的人却渐渐多了起来。

    新开的铺子整整喧闹了三四日才渐渐恢复常态,宋氏叫宋小七和小十二两个驻扎的侄子先回去忙吧,有事她再叫他们。

    外头免费试喝的摊子撤了,天气转冷,宋氏和腊月便把烤红薯炉子挪到门口,烤好的红薯用小棉被包着放店里柜台的扁筐里,一时半会都不会冷,人就不用一直在外头看着了。

    甜羊乳、羊乳茶果然收获了一批忠实食客,七只羊不够卖了,宋氏把羊奶加定到了十只羊,也不敢弄得太多万一卖不完,如此下午轻松卖光。

    尤其二郎把药书上关于羊奶的记载请韩二先生给写成条幅,诸如《食疗本草 》载“羊奶主消渴、治虚痨、益精气……”;《食医心鉴》载“对体虚之人,无论何种病症皆宜,即使健康之人,服之亦可增加体质……”二郎都把它摘录出来,注明出处,装裱起来挂在墙上。

    客人读了之后惊觉:原来这羊奶不光好喝,竟还有这么多好处?!也有人说这家真能忽悠,说的那羊奶成了灵丹妙药不成?马上就有人反驳他:那是药书上说的,又不是人家自己说的,不信你去看药书,或者不信你去问郎中!

    于是每日来买的熟面孔越来越多,附近学堂的小学童有几个每日早上都来买的,小学童喝了羊奶夜间腿疼减轻,面色也好了,如此大人便是每日花上几文钱给他买一杯也愿意,每日早上先经过铺子,喝一杯甜羊乳再去上学。还有人大老远专门跑来给家中卧病体虚的老人买的。这羊奶越卖越红火,渐渐占了店里大部分营业额。

    一个月后,宋氏从官庄定的羊奶便加到了十五只,每日都要卖掉五十斤左右的羊奶。加上糖葫芦、烤红薯、酸梅汤,还有一日总能顺带卖出去十来个竹筒杯,小铺子的营业额每日都能有一贯钱往上,利润便相当可观了。

    晚间铺子打烊,宋氏带着三个女儿数钱盘账,今日的营业额穿完了一贯钱还零了两串四十文。

    “你娘做梦都没想到,我有一天还能挣这么多钱。”宋氏喜滋滋感叹道。

    平安立刻捧场拍马屁:“娘,你很棒了,娘你最厉害了。”

    七月接着拍马屁:“那是,娘现在是有钱人。”

    腊月瞧着两个妹妹那小样儿,也笑嘻嘻凑热闹:“就是就是,如今整个武曲街,谁不认得张记小食铺的张大娘子。”

    一群小马屁精,宋氏不禁失笑。

    钱是不能随便放在这边的,宋氏把钱装进褡裢,回头要带回家去。然而他们那屋子也是租的,周围邻居甚至不熟,总觉得不放心。一个月下来除掉成本和铺子里的各项开支、赋税,包括娘几个日常的花用,她那钱箱子里也有个十几贯了。

    宋氏如今特别能体会到以前公爹弄个钱箱子藏钱的快乐。不过这么多现钱带着不太行,宋氏便琢磨道:“不行等到年前咱们也去金银铺换成银子,方便存着。”

    铺子打烊后关了门,张有喜从后门一进来,就瞧见娘几个围坐着一张茶案数钱盘账。

    张有喜接了一句:“存着干什么,先留着,兑换银子还得折个火耗呢,存着过了年加上我手里的,咱们看看能不能买个宅子。”

    夫妻两个里外查看一遍,把铺子廊檐下的两盏灯笼点亮,锁好门带着三个女儿回家。

    天已经黑下来了,街上几个守夜巡逻的更夫排着队走过,有的店铺两旁挂着灯笼,有晚间营业的酒肆、食肆则灯火通明,生意兴许比白日还红火。不过他们铺子日常只有宋氏带着三个孩子,白天也累一天,晚间说什么都不肯营业的。

    回到家,二郎已经放学回来了,二郎在炉子上煮了个白米粥,旁的便不管了,只管做他自己的功课。宋氏回来再简单炒两个菜就好,有时累了图省事,就顺路买点儿现成的。

    一家人收拾吃饭,平安和七月自觉抱着笔墨书本去二哥屋里读书学习,天冷,张有喜就给屋里生了炭盆,又在旁边放了一盆清水,嘱咐孩子们给门窗留点缝,不能把门关得太严。

    木炭有“炭毒”,往年城中总有因为紧闭门窗用炭盆出了人命的,甚至一家子因为个小小炭盆就灭了门,甚是悲惨。如今官府一到秋冬就四处张贴告示,又派官差衙役、里正户长敲着锣沿街传达宣教,大街小巷地提醒百姓。似这放置清水盆能解“炭毒”,便是张有喜从喊街的衙役那边听来的。

    晚间张有喜跟宋氏商量,他担心羊奶这样买进来,就让庄仆自己挤了奶送来,万一出什么岔子、或者遇上有人使坏怎么办?

    宋氏心里一激灵,忙说:“不能吧,那些庄仆跟咱们也都认得,他们身在奴籍,都是些老实规矩的,卖咱们羊奶他还增加了收入,哪能故意使坏。”

    “什么人没有?”张有喜道,“庄仆不使坏,那别人呢,一路运进城呢?万一有眼红你生意的,想法子给你使个坏呢?咱们做吃食的,可不就怕这个。”

    他爹早提醒过他,树大招风,他们一家在郭家村乃至方圆更多地方,如今怕也算得上一棵招风的树了。

    张有喜解释了一下,也不能怪他多心谨慎,实在是他如今在西市经销粉条粉皮,经的事情多了,耳闻目睹的更多,日前市场里两家卖鸡的互相仇视,其中一个就偷偷撒了一把兑了老鼠药的米,把另一家的鸡都给药死了。

    宋氏吓了一跳,问道:“可没药着人吧?”

    “没有,那家一早起来,见笼子里的鸡都死了,哪还敢卖给人吃?市易司知道后就让报官,就把另一家查出来了,也不知怎么查出来的,反正人已经抓去衙门了。”张有喜道。

    竟真有这等事,宋氏半晌叹道:“你说咱们在乡下时也没听说过这么多坏人坏事,到底是乡下人傻,还是城里人坏。”

    “是乡下人少。”张有喜失笑道,“乡下消息闭塞,便是有个什么坏事,十里八里你能听说,几十里之外你就很难听到了,可这城里人多杂乱,消息传得也快,那作奸犯科的事情不就多了。”

    宋氏不由得警觉起来,一来加强了铺子的管理,跟三个女儿说客人怎么都好,但柜台里绝对不许闲杂人等进去,自家人进去后就把柜台关上,他们温着羊奶、酸梅汤的炉子都放在柜台里头,必须叫外头的人接触不到。

    再来就是张有喜自己跑了一趟官庄,跟葛庄头立了个“君子协定”,葛庄头可还欠着他的大人情,再说他如今买官庄的羊奶也给庄仆增加了不少收入,万万保证干净和安全,这入口的东西,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葛庄头便也重视起来,专门安排了一个管事每日早晨来盯着这事,挤了奶装进木桶,就封好木桶盖上盖子,再加个封条,由两名庄仆专门负责送到铺子。天气冷,木桶多少能保温,那羊奶送到铺子里都还有些温热,宋氏则要再仔细查看一遍,每个桶里都要舀一勺亲自尝尝。

    如今宋氏也跟着孩子们养成喝羊奶的习惯了,每日早晨、晚间也会喝点儿,她不让孩子们喝茶叶,自己却喜爱上了羊乳茶,且宋氏还不爱喝加糖的,就不加糖的羊乳茶更香,香香滑滑实在叫人上瘾。

    加上挣钱多了,底气足了,整日这般忙碌劳累,宋氏脸色和精气神反而越来越好了。

    张有喜依旧忙他的粉皮粉条生意,宋氏带着三个女儿,母女四个就守着这么个小铺子,每日忙碌而又充实。

    转眼年底,张小鼠的亲事终于定下了,定的是城头镇一个里正的次子,听说小郎君人才相貌都很不错。张有田和耿氏对这桩亲事十分满意,说实话他们一个佃农,若不是这两年张家日子蒸蒸日上、人前人后身份脸面抬上去了,人家一个里正哪会跟他们结亲。

    再见到张小鼠,腊月和七月便说笑打趣她,问她可见过那人,张小鼠说见过的,瞧着还算老实,看着不是个孤拐性子,不过两人拢共也就说了两句话。

    乡间亲事历来如此,张小鼠自己也觉得还行。至于她爹娘暗地里那种欣喜,张小鼠也只能付之一笑。她会做生意,自己能挣钱,必然也会有一份十分不错的嫁妆,嫁个里正家的儿子又怎么了?

    更何况对方还是次子,将来也分不到多少家产,张小鼠还觉得她能看上对方就不错了呢。

    再有张有良开始建新房了。张有良跟着张有喜这一秋冬也挣了钱,加上手里这两年攒下的,终于攒够了建房子的钱,他买的那宅地在新村东南角,已经开始备料打地基了。不过这事情张有良自己顾不上,张有喜更帮不上忙,都是张春岭在家张罗。

    交了腊月,张有喜那边生意先缓下来了,虽然城中百姓要买年货,他西市那摊子一样忙,不过外地客商就渐渐少了,入腊月大河一封冻,货船很可能头天晚上装了货,第二天一早发现冻在了码头上,晚一晚运出去可就赶不上年节前的行情市场了。

    所以一过腊月半,外地客商纷纷撤退,基本没有了,日常也就是摊位零售的那点销量。张有喜一个秋冬忙得要死,干脆大方决定,再卖这几日年货,腊月二十三他就歇业。

    宋氏便跟三个女儿商量,她们什么时候歇业。

    结果三个小财迷竟然没想过歇业,歇什么业呀,越到年前街上人越多,生意越好做,钱越好赚……一言以蔽之,谁舍得一日一两贯钱的营业额呀!

    “那不行。”宋氏果断摇头,“咱们自己也得过年呀,咱们还得买年货、买新衣裳,咱们家两头的年礼都还没送呢。”

    婆家一头,娘家一头,年礼都还没送,婆家就算晚一点也行,娘家那边,按风俗人家都是一入腊月就能送年礼了,起码年关二十四之前该把年礼送了。铺子挣钱可也忙人,她们哪忙得过来呀。

    “其实我觉得咱们可以一边准备年礼,一边再卖几日。”七月道。

    “也不一定非得歇业。”腊月道,“要不咱们好歹等到年前二十七八。”

    平安认真想了一下,觉得该放假还是要放假的,毕竟腊月二十人家学堂都放假了,经常来喝奶的小学童们都放假了,二哥也放假了,她们却还要辛辛苦苦来铺子里“上班”。

    “要不就跟往年一样,腊月二十四吧。”平安笑嘻嘻说道,“正好爹腊月二十三歇业,咱们就派他去办年货,等他把年货、年礼都买好了,咱们就可以歇业回家过年了。”

    三个财迷,怎么都这么会算账。宋氏果断道:“那就腊月二十四。你们现在就想想,写个单子,叫你爹去置办年货。”

    对此三姐妹意见倒是十分一致,七月说:“先给娘买羊皮袄,不,要不干脆给娘买个羊皮袍子吧。”

    “对!”平安一拍手,终于能给娘买羊皮袍子了,今年说什么也得买。

    还有,她自己也想要个小羊皮袍子,挣了钱,平安可不想亏待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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