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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年初一拜年, 张家一早来的人就络绎不绝,张有喜三兄弟领着儿孙们也出去拜年,一走大半日,吃晌午饭才回来。

    宋氏问了一句:“怎么去了这么久?”

    “几个老长辈太热络了, 说说话。”张有喜道。

    “爹, 是不是叫你出钱建祠堂?”七月撇嘴笑道, “别瞒了, 我们都知道了。”

    张有喜脸色讪讪笑道:“是说这个事儿, 你们听谁说的?”

    平安好心告诉她爹:“族里长辈们早就找爷爷念叨了。”

    总结一下大约就是, 族中如今觉得张有喜得到朝廷赏赐嘉奖、大郎升了官,光耀门楣啊,他们老张家已经今非昔比了,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于是族中几位老长辈便跟张春山提议,要把张氏一族的祠堂建起来。

    张春山不糊涂,关键他自己也没钱, 便只说这事他赞成的, 怎么建族里商量。

    世人重宗族, 张春山和张有喜也不能例外,以前没祠堂, 那不是穷得没办法吗, 所以今日张有喜在外头也表示了支持。

    “爹,族中长辈们要建祠堂当然得支持, ”七月说道,“不过爹你可得想明白了,你辈分不高不低的,啥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张有喜讪笑, 瞥了一眼堂屋忙道:“回去说,回去说,吃饭了。”

    昨晚守岁熬了一宿,吃过午饭,二房三房人各自回去歇息。张有福原本立在门口想等着张有喜一块走说说话,结果张有喜和宋氏一起出来,七月挽着宋氏的胳膊,宋氏另一手牵着平安,腊月跟在一旁,二郎则一手虚扶着张有喜的手肘。

    张有福刚想招呼张有喜,半句话卡在了嘴里。

    “二哥,不回去?”张有喜招呼了一句。

    “就走,就走。”张有福道,“我忘了跟爹说句话。”

    “那我们先走了。”张有喜道。

    夫妻两个被四个儿女簇拥围绕着出门走了。张有福只好又找了个借口回去,人家一家子亲亲热热一处走,他跟着不难看?

    亲兄热弟,不知从什么时候,三兄弟都走不到一起来了。大房张有田一家和睦,孙子孙女都有了,三房那边就更不能比,大过年的张有福心里堵,他怎么都混得这样孤单了,吴氏也好,银哥也罢,还有过继出去的长子金哥……他好像就从来没有这样一家子亲亲热热走在一起的时候。

    吴氏早不知什么时候自己走了,张有福心下懊恼,硬是回去叫了张银哥陪他一起,父子两个一路沉默地回去。从老宅到新村一里多路,田野空寂,前头还能望见三房一家人走在一起的背影,偶尔几个孩子还嬉闹起来。

    “你这都二十一了,你的亲事也该说了。”张有福顿了顿,瞥着不答言的张银哥说道,“你放心,这回你娘要是再作,我不会让她的,你只管挑你自己的中意的找。”

    “爹,”张银哥说,“我又没说不找,那等我遇到中意的吧。”

    张有福无声叹了口气。

    张有喜和宋氏回到家里,桐叶、桐竹年三十就被宋氏打发回去跟家人过年了,他们雇的那车夫不用管,大约在官庄过年了,推开院门就只有张大黄欢快地摇着尾巴迎接。

    平安原是打算把张小黑接回来住一阵子的,结果张小黑被二舅舅养得太好,养熟了,整天给二舅舅的大孙子宋时秋当马骑,平安愣是没能从宋时秋那儿把张小黑要回来。

    张有喜和宋氏便打发孩子们都回去睡会儿,平安一直有午睡的习惯,闻言赶紧跑回自己屋里睡了,其他人也各自回屋补眠。

    这一睡就睡得久了点儿,平安醒来时日头西斜,爬起来洗漱,跟哥哥姐姐们不约而同地跑去堂屋开了个“家庭会议”。

    关于族中要建祠堂这个事儿,孩子们商量一下并不反对,这个是要支持的,一来按辈分也轮不到他们反对,自然是族中长辈做主;二来世人重出身,祖先很重要,要讲究个家世清白、源远流长,若是还能有个风光的祖宗,才不怕跟人说道自己的出身来历。

    老张家祖上几辈子佃户,再往上先祖大约是流民要饭来的,实在找不到风光的祖宗,不过这不是子孙出息了吗,平安他爹朝廷褒奖、写上了沂州地方志的,她哥还当了五品官。所以张氏一族这祠堂,得建。

    但是族中长辈们找张有喜,那意思其实很明显了,想让他出钱呗。

    几个孩子是知道张有喜那性子的,穷的时候就大方好说话,何况现在富了。几人商量了一下,便跟张有喜说,他们家出钱可以,多出点钱也行,但光让他们家出钱不合规矩。

    张有喜道:“我也没答应自己出钱,我就说赞成。其实也没有多少钱,咱们村里建个祠堂罢了,几间大屋一个院子,顶多三四十贯钱。”

    平安一听,行吧,她爹飘了。你听听这话说的,她爹这趟衣锦荣归回来,简直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视,这是叫人几句好话架起来了,妥妥飘了啊。

    “地呢?”宋氏道。

    张有喜说族人商量是要在村后买一块地,就是原先张有良他家租地的村后那一排,如今村里富裕起来,那些破房子都已废弃了,他出个面子官庄肯卖。

    “再买一块地,你三四十贯能够?”宋氏问道。

    族人那意思很简单,谁不知道张有喜有钱,并且他是朝廷嘉奖的大善人,几千贯的庄子都赏给他了,他给自家族里出钱建祠堂还不是应该?建个祠堂也没多少钱,三四十贯,都不抵平安脖子上那金项圈的钱。

    腊月说:“爹啊,你这是又出面子又出钱,而今咱们村里谁家也不算穷,这祠堂又不是咱们一家的。我听说人家建祠堂都是按房头出钱,像咱们家顶多按爷爷的房头出一份钱。”

    二郎:“按理如此。爹,建祠堂我们肯定赞成,但这不光是钱的事,既然是长辈们定下的事情,就先让长辈们发话,是均摊还是各家捐钱,若捐钱咱们多捐一些就是了。”

    七月:“爹,这才刚开头,你可别好说话穷大方,人家一忽悠你就抹不开面子什么都答应了。今日让你出钱建祠堂,明日再让你出钱办族学、买族田呢?”

    张有喜:“……”

    平安一看,轮到她发言了呀,平安笑眯眯问道:“爹,你跟我说说,从这趟你来到家,长辈们找你可不光是建祠堂的事吧?”

    张有喜尴尬了一下,老实说道:“还有买地,他们听说我那庄子有好几百亩,便有人跟我商量想叫我卖几亩给他们,不过这么大的事我没敢答应。”

    还算不糊涂,平安说:“爹你可想清楚了,朝廷赐给你的庄子,你转手就把它卖得七零八碎,你要干啥呀,你可就大错特错了。”

    张有喜面色一僵,立刻表示往后谁再想跟他买地,他就拿这话挡回去,官家朝廷赐给他的庄子,他哪敢拆卖。

    “所以这不是钱的事儿,凡事有个限度。”平安说,“我看就按二哥说的,建祠堂你就等着长辈们发话,均摊该多少咱给多少,若是捐钱,那你可以多捐点儿,但有一条,给祠堂弄块碑铭都写上,谁家谁家捐了多少钱。”

    几十贯钱他们家而今还真不在乎,但有些事情先例不能开。所以哪怕最后大头还是他们家来出,也要顺理成章给他们家留个名。

    买地的事平安其实也听到了,不是族人,他们家两个伯伯就先上心了,张有田和张有福倒也没打算白要,两人早就在张春山跟前嘀咕能不能叫三房卖点地给他们,他们按市价出钱买。

    关键这事,平安琢磨爷爷的心意还支持,这可不光是几亩地,是他们有了土地,就能真正脱离佃户,把户籍上的“客户”改成“主户”。这可是爷爷这辈子的心愿。

    但是卖给了她大伯二伯,四叔呢?卖给了四叔,其他族人呢?外祖家呢?外祖一家可也是没田没地的佃户出身。

    不过爷爷这把年纪活得通透,张春山在平安面前略略透了个口风,平安就仗着年纪小装傻敷衍了过去。张春山有多信奉小孙女,见小孙女不支持也就偃旗息鼓了,他不发话,由着儿子们自己折腾去。

    但其实这事情平安也愁得慌。平安当真很想给他们几亩地,让他们都脱离了佃户,不然将来大哥要真能身居高位,二哥科举及第也做了官,人家说他们同堂兄弟还是佃户,说他们不顾同族,于他们家和两个哥哥的官声名望也不好。

    而家里伯伯叔叔们有了土地脱离了佃户,他们一家乃至她将来的侄子侄女们,在外头也能跟人说一句家世清白、耕读传家。

    但是桐庄的地平安是不会卖的,此例不能开。倒不是怕官家朝廷怪罪,那就是吓唬她爹的,只是此例一开,他们家刚得的庄子可就真的七零八碎了。

    大哥不在家,二哥还在读书,这些事情她爹娘的见识眼界大约还想不到这一层,却让她一个小孩操这个心。年初二觑着机会,平安私底下陪着爷爷奶奶说话,便跟爷爷说了桐庄地不能卖的道理。

    平安说:“不过爷爷您别着急,您看我大哥二哥前程还长着呢,这两年叫我爹想个法子,另寻一处能卖的田地,叫大伯二伯、四叔他们都能买的。”

    “真的?”张春山一听,一双老眼都亮起来了。

    “真的。”平安给爷爷定心。

    年初四族人聚集一起,商量祠堂的事,张有喜便按照孩子们说的对策,之后决定按房头捐钱,半个村的张姓族人捐了不到二十贯,都等着“张大户”说话,张有喜便把剩下的包了,自己捐了二十贯。张氏祠堂开春后就能开建了。

    一直忙郭家村这边的事了,一家人初四下午才顾上回了趟宋家,初五下午赶回来。平安叫了江顺来,跟他说她想在附近买地的事,可以是个小的田庄,或者几十亩散田也行。

    “也不着急,葛顺义那边相关消息门路多,你叫他给我留意着。”平安道。

    江顺却说道:“既是五娘子要,这还不简单,离郭家村最近的就是官庄的地,叫葛顺义卖几十亩出来不就行了。”

    平安一听就皱起了眉头,问道:“四哥的地,葛顺义竟有这么大权利处置?”

    “那不能。”江顺忙解释道,“皇室的田产按理有京中稻田务管着,必然不能让他随意处置,不过公子允了就行。”

    “不必。”平安说道,“四哥的庄子也不能动。你只叫葛顺义帮我留意着就行,一两年内能遇到就买,没有的话我再想旁的法子。”

    拿她四哥的田给她叔叔伯伯做人情?她这是算的什么账。

    初六,崔三郎和苏氏备了礼物上门,来替崔十一出面商量两家的婚事。除了聘礼和婚期,还有就是两人在哪里成婚。

    崔十一来信的意思,他孑然一身,除了兄嫂就了无牵挂了,在沂州还是在汴京成婚他都行,都遵从张家的意思。只是在汴京成婚他眼下约莫还买不起房子,先租一个可否。

    张家商量之后,决定还是让两人在沂州成婚吧,他们在汴京也没什么亲友,爷爷奶奶、亲戚朋友都在沂州,崔十一的兄嫂也在沂州,如此大可不必兴师动众去汴京,在沂州成婚,等崔十一返回边关,汴京也就不必租房了,腊月一个人住也不放心,依旧住娘家就好。

    崔三郎赦免回来后,如今跟妻子苏氏在沂州乡下生活,苏氏娘家是当地富绅,帮衬了他们几亩地,夫妻二人男耕女织,抚养幼儿,日子清贫却也平静。

    而崔十一这次以军功得了封赏,升了七品营指挥使,让崔三郎和苏氏很是欣慰,盘算着一定要把胞弟的婚事办好了。

    婚期定在了二月十九。这样一来,一家人便商量年后腊月自是要留下备嫁了,宋氏留下给腊月置办嫁妆,张有喜带着七月依旧回汴京照管铺子,连同二郎等到婚期临近再回来。

    平安趁机表示,她也要陪娘和大姐留下。

    张有喜问:“你还不回去上学?”

    平安说:“我跟女学告过假了,正月二十一才开课,多耽误一个月罢了,正好我留下把你那庄子好好打理一下。”

    宋氏道:“留下就留下吧,只一个多月,光路上就得七八日,来回半月,犯不着叫她个孩子来回奔波。”

    赵暻原是预计平安过完年正月二十前就该回来了,结果过了正月二十依旧不见人影,又等了几日还没回来,赵暻有点恼了。

    小心眼,得理不饶人,赵暻气得发狠,有本事你别回来了!

    转念一想,跟她个小孩计较什么,罢了罢了,也怪他自己,再哄哄吧。

    于是几日之后,正月的最后一天,平安又收到了一个汴京送来的匣子,打开一看,这次没有纸条,匣子里是一个精致的赤金小算盘。

    这是叫她别耽误赚钱,还是拿算盘哄她回去?

    平安把玩着那沉甸甸的金算盘琢磨了一下,年前她说要学算盘的来着。大宋算盘还没有普及,会的人不难找,精的人却不多,赵暻便说等他给她寻个精通的师傅。

    不过这金算盘就是个玩具,拿来玩儿的,也就跟她的小巴掌差不多大。算盘用金子做不实用,重,金子还软,易变形,打起来也不够滑。

    江顺道:“五娘子,您看要不,您给公子回个信?”

    “回什么信?”平安说,“他又没给我写信。要不你给他捎个口信吧,我姐姐成婚,我眼下不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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