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两人又在集禧观碰头, 平安忙着叫人弄了石灰、草木灰来,兴致勃勃准备试验做皮蛋,争取尽快喝上皮蛋瘦肉粥。
赵暻只会吃也说不清楚怎么做的,平安就拿了二十个鸭蛋, 分成两组, 一组做成料液泡进去, 一组弄成泥巴裹上去, 决定每隔一段时间取出来一个看看, 赵暻负责给她打下手。
内侍眼睁睁看着官家和五娘子弄得两手泥, 也不让人帮忙,玩得不亦乐乎。每组十个鸭蛋,平安决定每隔五日拿出来一个看看,怕自己忘了或者忙起来顾不上,专门交代给一个小内侍,看多长时间能做好。
接下来几日赵暻也忙,一直到正月十一, 让人传话叫她明日过来, 平安却回话说十二有事, 王五娘的及笄礼。
王四娘进宫做了女官,之后不久王五娘就定亲了, 王大娘子对这个庶女也算不错, 给她挑了个官宦人家的嫡次子,官职不高但家世清白, 那郎君人品端正,家中人口也简单。及笄礼上王四娘难得的也来了,一身女官官服来给庶妹做赞者,叫五娘又感激又惊喜。
平安松了一口气, 她也感激四娘!四娘要是不能来,五娘就邀请她做赞者了,需要立于外门之外替五娘迎宾,礼仪程序还怪繁琐的。
十三日赵暻见了平安,便问她:“王五娘跟你一般大,那你是不是今年也要办及笄礼?”
平安摇头:“不会啊,我们家是乡下来的也不讲究这个,我两个姐姐都没办及笄礼,我大哥从军走的时候才十六岁,也没办过加冠礼,我二哥是在书院他先生给他行的冠礼。”
赵暻心说那人家王五娘都有,平安怎么能没有呢,笄礼是这时代女子最重要的成人礼,必须得好好给她办呀。
赵暻说:“仪式感该有还是要有的,你家人不是给你按秋天你来的时候过生辰吗,我看到时候还是要办一下吧。”
“笄礼不一定是十五岁生辰,”平安说,“你不懂了吧,五娘办笄礼是因为她定亲了,办了笄礼便可以备嫁了,你看王四娘就没办。像我和四娘这样,若是一直待嫁没定亲,就不用办笄礼,什么时候定亲了再办,最迟到二十岁再办。”
“这个不是固定的,就比如你,你不是亲政的时候就提前行冠礼了吗。”平安说。
赵暻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忍不住说道:“这也太早了,搁在咱们老家,你这样的还能过儿童节呢。”
平安高兴地傻乐呵,她也觉得她自己还是个宝宝。
赵暻轻咳一声,有些别扭地问了一句:“所以你家里应该不会这么早就胡乱给你说亲吧?”
平安只顾研究料液里腌了五天的皮蛋,不在意地笑道:“那肯定不会,我老小啊,我二姐都还没说亲呢,加上我大哥二哥。”
这么一想平安心思就转移到了两个哥哥身上,二哥今年都二十二了,他今年科举要是能中,应该就要说亲了,那大哥怎么办?
“我大哥快要把我爹娘愁死了。”平安说,“我大哥都二十七了,他好像打定主意不结婚了。”
赵暻说:“二十七怕什么,二十七搁在我们老家还是小青年。”
“可是人家小娘子小啊,”平安说,“那人家小娘子十四五岁就说亲了,他就这么拖下去,人家嫌他老怎么办?”
一晃她又整整两年没见到大哥了,还有大姐夫也是,跟大姐新婚半月就走了,到现在都没回来过。
所以平安有时候也能理解大哥的选择。可她还是希望他娶个大嫂、给她生几个小侄子小侄女家庭美满啊。
赵暻心思完全不在平安那位大哥张长韧身上,脑子里反复就是十四五岁说亲、十四五岁说亲……
平安长得可够招眼的,万一他一个不留神,张家给她说亲怎么办?
难不成真要让他对个过儿童节的人下手?
这也……太丧心病狂了!
平安从料液和泥灰里各取出一个腌了五天的鸭蛋,冲洗干净问赵暻:“这个要怎么弄,要不咱们煮熟看看?”
赵暻知道这皮蛋做好了就是凝固的,可他也不知道他以前吃的皮蛋有没有再经过煮熟,想了想说道:“五天恐怕不行,要不你打开一个看看。”
平安把裹着泥灰的那个又放了回去,把料液泡的那个冲洗干净,拿个碗磕了磕打开,还是生鸭蛋,基本上没变什么样。
“恐怕还早着呢,现在天又冷。”赵暻说,“接着腌。”
“嗯,接着腌。”平安可惜了一下那个打开的鸭蛋。
“元宵节京城有灯会。”赵暻问,“带你去玩?”
“哪天?”平安抱歉地笑了一下道,“爹说元宵那天带我们一起去逛灯会,还要去樊楼吃饭。”
行吧,赵暻心里埋怨了一下,这个张有喜怎么这么能折腾,一个年节一家人不是上香就是出游,好像就没消停过。
上元灯会一连三日,十五不行,那只能十四或者十六了,赵暻问道:“那你十四出来?我还没正经逛过灯会呢,一个人也懒得出去,以前一到过年你就跑回沂州了。”
平安想了想,灯会那么热闹的地方,一个人玩确实怪无趣的,便点头道:“行,我回去问问,要是万一有什么事情我再让江顺告诉你。”
那等着吧,赵暻不放心叮嘱道:“你可尽量,一年到头我也就这阵子得闲能玩,等二十日开印,我又得忙了。”
平安忍不住心疼了一下四哥,跟他约定十四日就在金梁桥汇合。
身为大宋官家,赵暻要逛个灯会却也不是一件简单事,起码宋武领着一群侍卫们如临大敌,布置人手,严密准备起来。
十四日酉时刚过,城里各处的花灯就陆续亮了起来,二姐带着桐竹说要去玩,平安趁机带了紫芝跟着二姐出来。
“你要跟我一起去玩?”出了大门,七月问平安。
姐妹俩对视一眼,平安立刻摇头:“你有事你去忙,我就在附近转转。”
七月带着桐竹走了,平安带着紫芝溜达去金梁桥,过了桥在路边上了赵暻的马车,车厢两侧挂着灯笼,车帘掀开,里头车厢一侧也挂着一盏。
平安笑嘻嘻钻进去,瞧着那竹编护罩灯笼笑道:“这个好,夜里赶路也能用。”
“还是不太行。”赵暻道,“你提醒我了,我得让东西作坊把马灯做出来。”
平安没见过马灯,听赵暻大致一说便评论道:“做出来应该不难,但是琉璃价格太贵,恐怕寻常人家用不起。”
赵暻便琢磨不知道有无替代,比如用铜丝网和桐油浸的防风纸试试。
平安道:“你不是说定了樊楼的阁子吗,我们还是直接过去吧,街上人太多了挤不动。”
东风夜放花千树,汴京城里灯火辉煌,大街上人流如潮,十分的热闹。趁着天色尚早街上人还不是太挤,侍卫们明的暗的簇拥着马车尽量挑一些人少的道路走,径直去了樊楼。
下车时平安递给赵暻一个口罩,自己也戴上一个,赵暻本来还准备了面具的,一看口罩更好,赶紧接过来戴上。两人下车后便被几个侍卫引着上到三楼的阁子。
凭楼远眺,楼下的御街已经是一片火树银花的海洋。
“还是在这里看吧,安全点。”赵暻说,“我怎么瞧着人这么多,也不知道开封府有没有做些防备,万一发生踩踏怎么办,我得叫人问问。”
“这几日天气好,又不冷,人都出来了。”平安扶着栏杆往下看,蹙眉道,“那你赶紧叫人问问,这么多人,天一黑只会越来越多,我刚才经过金梁桥都担心那桥踩塌了。”
江顺在旁边听得无奈,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这一年一度的上元灯会可历来是青年男女赏灯夜游、相遇相识的最佳定情之所,留下多少佳话,还以为官家和五娘子相约上元节,是要郎情妾意地携手同游呢,结果竟是这样。
江顺碰碰宋武,宋武则木着一张面瘫脸没个反应。
赵暻派了人去传谕开封府尹,两人才坐下来点菜吃饭。平安对来樊楼吃饭其实没什么兴趣,实在是她早前卖菜谱没少赚樊楼的钱,太知道这樊楼的底细了,大家都是个中高手,无非就是把寻常的东西做成叫人吃不起的样子。
不过作为汴京七十二正店之首,樊楼倒也不能全是花架子,比如软酪就不错,是平安吃过最好吃的软酪,还有蟹黄小馒头和蜜渍雕花也好吃,几道主菜炙羊肉、蟹酿橙、酒蒸鲥鱼也就那样。
毕竟就算是樊楼,也不大可能比御厨做得好吃。
两人吃着饭,派去的侍卫回来复命,转述了开封府尹今晚的防范措施,并说府衙得了官家口谕又增加了人手,开封府尹已带齐三班人手亲自到御街巡视,人最多的州桥、大相国寺和御街已经有官差设卡限制人流进入。
两人就在樊楼最高处的阁子赏灯玩耍,晚些时候下楼,在宋武几人的前后保护下随着摩肩接踵的游人往外走。御街游人太多,马车进不来,他们得先出去再说。
赵暻起初是拉着平安的,可人太多挤来挤去,怕旁人挤到她,似乎再自然不过的他就揽着平安的肩膀护着她。
平安其实也没觉得哪里不对,两人太熟了,四哥平日给她上课、教她写字、做操,肢体接触再所难免,已经习以为常了。
赵暻起初也没觉得哪里不对,没意识到,就只顾着把小孩护好了,平安才十五岁,个头也就到他下巴,赵暻揽着她的肩膀似乎就是个再自然不过的动作。
前面有人忽然一挤,赵暻下意识就把平安整个人护进了怀里。
“啊啊啊杀人啦杀人啦,救命啊!”
“别挤了别挤了,有人摔倒了。”
“别挤了,踩到人了!”
赵暻心里一咯噔,冷声道:“宋武,快去处置,避免踩踏。”说完便毫不犹豫地把平安护在怀里往街边去。
原本拱卫在赵暻前侧的宋武本能转身护驾,听到赵暻命令略一纠结,便转身奔向前边乱哄哄的人群,窜过去忽然拔地而起,踩着一名侍卫的肩膀仓啷拔出剑来,大喝一声:“都不许动,所有人原地不动,宿卫禁军在此,胆敢作乱者立斩不饶!”
江顺则带着几名侍卫护着赵暻和平安用力分开人群往街边靠,很快进了街边最近的一家铺子。
进去后赵暻把平安放开,见她除了头发有点乱并无不妥,才放心问道:“没事吧?”
“没事,”平安扶着他胳膊探头往外面张望,问道,“外头怎么样了?”
“不用担心,”赵暻道,“宋武会处置的,我们先在这里等一会儿。”
两人稍稍放松下来,环顾四周才发现这是一家绸缎铺子,店家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平安和赵暻都戴着口罩,穿戴不凡,跟随的下人又多,一看就是非富即贵,伙计忙搬了两个凳子过来,殷勤笑道:“客官且坐,外头是不是生乱了,实在是人太多了。”
不多会儿宋武进来,躬身抱拳道:“公子,已经没事了,是两个闲汉摩擦殴斗,引得人群拥挤骚乱,有个老汉被碰倒踩踏了,不过应当无大碍。开封府官差来得及时,已经拿了人走了,街口衙役正在疏导人群。”
赵暻问道:“那刚才喊杀人又是怎么回事?”
宋武道:“其中一人被打破鼻子抹一脸血,他婆娘喊的。”
赵暻不禁一脑门黑线,宋武躬身道:“公子,我们走吧。”
赵暻肃着脸拉着平安的手出去,一路在侍卫保护下出了街口,上了马车。
“没吓到吧。”赵暻松开手问道。
平安摇摇头,撇嘴道:“早知道今晚就不出来玩了,果然不能乱凑热闹。”
赵暻懊恼了一下,踩踏事故太可怕了,他刚才真的很担心,本能地就想赶紧带平安找个安全角落。
此刻回到马车放松下来,看着灯笼光芒下的少女,赵暻忽然发觉,小孩,好像……真长大了,不能再把她当小孩了。刚才情况紧急,没意识到,这会儿回想起来,赵暻莫名有点耳根发热。
他很难说服自己怀里抱着的是一个小孩。
他刚才抱了人家,按照这个时代的道德标准,是不是就应该……负起责任来了?
可是,赵暻脑子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开始吵架,一个说:“三年起步!”一个说:“这是古代,大宋法定的婚嫁年龄女子才十三岁。”
一个骂:“丧心病狂!”
一个骂:“不敢担当!”
平安撩着车帘看着外面,叹气道:“四哥你说得对,还是你有先见之明,这么多人一旦乱起来,很容易出事的。我回去得跟我爹说,明晚还是别来御街了。”
“你放心,”赵暻道,“我回去就把那个开封府尹叫来骂一顿!”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