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见面, 平安瞅着没骨头一样瘫在摇椅上的人,很难把他跟昨天那个看起来矜贵疏离、一身红衣面无表情的少年官家联系起来。
今儿初十,是两人固定的“五日一碰面”的日子,平安来得晚一些, 她来时赵暻已经到了。
“怎么了, 干嘛这个样子看我?”赵暻招招手, 说道, “你来试试, 这椅子东西作坊刚送来。”
平安走过去皱眉看了看:“就一个, 那我的呢?”
“我先试试,验收一下。”赵暻道,“你的过几天做好了叫人给你送去。”
“你就不能做两个放在这边?”平安说,“一个还得争。”
“我跟你说,”赵暻理直气壮道,“这玩具就得争着才好玩,一人一个就不想玩了。”
“就你歪理多。那你先起来, 给我试试。”平安叫他, 赵暻懒洋洋伸出手来, 示意她拉一把。
平安伸手拉他,赵暻借力坐起身来, 把摇椅让给了她。平安躺上去, 美滋滋地晃了晃,满意。
“叫他们再加个放脚的地方。”平安悠然摇着椅子建议。赵暻便去改图纸, 似这些木器,但凡他画得出来,哪怕草草几笔画个示意图,木器作也能费尽心思给他捣鼓出来。
但有些东西, 受生产力和技术条件限制,不是图纸就能解决的。赵暻最近盯着南北作坊在研究火枪,桌上铺开一堆图纸和文稿。
两人一个躺在摇椅上晃悠,一个就坐在旁边的书案后琢磨图纸,一边聊起昨日的事情。赵暻知道平安昨日进宫来了,可大庆殿几千朝臣入宫拜寿,便是福宁宫,众目睽睽他举动不便不说,压根也没那个眼神能从满堂珠环翠绕的内外命妇和贵女之中一眼把她找出来。都是女眷,他在那儿乱瞅,给自己找事儿呢。
平安提起太后让她进宫给她做点心的事,蹙着小眉头问赵暻:“太后大娘娘怎会忽然叫我进宫给她做点心,是不是我这次没给她做生日蛋糕,她不高兴了?”
生日蛋糕费事,且这时节坏得又快,奶油小半个时辰就该不新鲜了,她昨日进宫就能提前做,赵暻也忙得没法出宫来拿。这吃食类的东西,不是好轻易让旁人送进宫的。
赵暻心说他娘哪是要吃点心,他娘这分明是在试探,投石问路。
以曹太后垂帘听政这些年的手腕,哪是会在宫宴上多说一句无关话题的人,分明是故意要放些风声出去。
赵暻道:“那不会,你昨日进宫,她必然知道你顾不上做。其实我娘不爱吃奶油,那生日蛋糕也就是我带回去的她才吃几口,她平常连酥油鲍螺都不吃,上了年纪爱吃些松软点心倒是,你若得空可以只给她烤那种海绵蛋糕,不要太甜的,她一准爱吃。”
平安点头,太后叫她进宫做点心,那就是谕旨,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她都没有推脱的道理。
五黄六月天,屋里四角都放了冰盆,溢散出丝丝凉意,内侍送上来两杯放凉的果子露,平安便窝在躺椅上,抱着杯子用纯银吸管慢慢啜饮。
要依着她,大概这果子露冰镇一下更好喝,但赵暻吃食上一贯小心,少食生冷寒凉,他倒是想吃,哪一日若多吃了几口雪酥山,身边内侍们又得惶恐劝说了。
医疗水平条件摆在那儿,赵暻惜命,也不想为难下人,连带的平安也被他管得跟着他喝常温的。
内侍报江顺来了,赵暻便吩咐让他进来,江顺似乎带进来一股热风,背后的杭罗衣裳汗湿了大片,进屋一股凉爽袭来,江顺舒服地打了个哆嗦,行礼后奉上一摞账册,内侍接过放在赵暻案头。
“禀四公子、五娘子,”江顺躬身道,“城内新开了一家鼎丰钱庄,除了汴京,同时在河南府、应天府、真定府开了三家分号。”
“谁家的?”赵暻问了一句。
“属下无能,目前还不能确定,”江顺说道,“眼下查到的线索,应当跟京城李家有诸多关联。”说着奉上一张纸,内侍接过来捧给赵暻,赵暻看了看,递给平安。
钱庄这生意,背后没有足够财力和权势根本做不起来。平安看了看撇嘴骂道:“不要脸,又跟我们学。”
这些年从摆摊到开店,从沂州到汴京,她到底遇过多少学人精。只要生意赚钱,模仿者就层出不穷,如今汴京城里连张记小食铺的小汉堡都有人卖了,只不过实在干不过张记小食铺罢了。
有生意就必然有竞争,有财力的权贵大户许多放贷的,从他们四平钱庄开起来,可抢了不少借贷生意。人家要开个钱庄跟他们打擂台,那是人家的自由。
赵暻便告诉她:“李家是百年基业的大世家,且跟晋国公府关联紧密,姑侄两代的姻亲。”
平安了然点头,她就说么,这后台可不小啊,平安想了想说道:“吩咐各地分号都警醒些,尤其有异常出入账及早报过来。”
“是。”江顺立刻行礼告退。
江顺走后,平安便抱着账册看了半天的账,又从中挑出一些,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赵暻原本在那画图,瞧见她打算盘打得手指都看不清残影了,索性停下来欣赏一下。
欣赏,赵暻打从想明白了某些心思,心中便也不再跟自己较劲了,如今每每看着她满眼都是欣赏,他家平安真好,哪哪都好,长得好,性格好,心眼好,眉毛眼睛头发丝都很好,关键还那么聪明能干,事业干得也好。反正就是哪哪都好。
她简直就是上天给他送来的天使,自带翅膀那种,还顺便给他插上了翅膀。
平安霹雳吧啦打了半天算盘,见赵暻一直侧头看她,便问道:“是不是影响你了?我就说叫人再布置一间书房吧,咱们可以分开做事,你非不让。”
“用不着,”赵暻说,“你一点都不影响我,咱们几天才见一回,见面是为了什么的,还要分开两间屋?”
平安分神瞥见他画图,问道:“四哥,你那第二套书还有影没有,什么时候能编好啊?”
“快了,”赵暻道,“收尾阶段了,我已经在加快速度了。”
“那你说我哪日进宫见太后?”平安问,“除了海绵蛋糕,还有什么点心太后大娘娘喜欢吃的?”
赵暻想了想说:“她跟你一样喜欢吃枣味道的点心,不喜欢太甜腻的东西,咸味的松软点心她也喜欢。”
平安点头表示知道了,心里琢磨着要再做点儿什么,问道:“那你看我哪天去合适?”
“随便你,只要不是初一、十五日就行。”赵暻道,“初一、十五大朝会,我太忙了,不一定能过去。”
平安缩了缩脖子:“你还是别过去了,你记住了,你不许过去。”
赵暻:“凭什么呀!”
平安:“反正就是不许过去!”
当着太后大娘娘,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他了。
对于平安这次入宫,宋氏也是满心忐忑,太后大娘娘这是打定主意要让平安进宫了啊。
这还没开个头呢,前日寿宴从大庆殿出宫的路上,就有一家的夫人刻意来找她说话了,话里话外都是敲打和刺探,人家是中书门下的宰辅府第,宋氏此前没跟这家有过往来,回到家一琢磨,这家的女儿可不正是皇后热门人选吗,跟当初王大娘子一样,为了等那个位子,这家从十二三岁硬是把精心培养的嫡长孙女留到了十七岁。
如果可以,宋氏真心不愿意小女儿进宫为妃。潜意识里他们家这个门第,平安大约是坐不上皇后位子的。对此张有喜却不以为然,张有喜还是那个想法,他们家平安,从小就是个有福运的孩子。
张有喜道:“你就别有的没的瞎担心,官家不是还没立后吗,那咱家平安怎么就做不得皇后了,她两个哥哥都长进,也能给妹妹撑腰了。”
宋氏小声嘀咕:“就算当皇后,那要是弄一堆妃子,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好!”
“嘘!”张有喜情急瞪她,觑了外头一眼小声提醒道,“你不要命了,还真是什么都敢说,叫人听见了定你个大不敬之罪!”
宋氏不言语了。
宋氏转身去看小女儿。平安人在厨房,这几日又在捣鼓新吃食,宋氏瞧着她忙忙碌碌,没忍住问了一句:“平安,你这回进宫……害不害怕?”
平安正忙着煮肉,不太在意地说道:“不害怕呀,娘,太后大娘娘看起来蛮和气的,咱们就进宫送个点心罢了,有什么好害怕的。”
刚好要进宫,平安琢磨着要把她跟赵暻讨论过的肉松做出来试试,赵暻想要肉松,起初是觉得这是极好的军粮,平安一听军粮,立刻就想到大哥和大姐夫了,那必须得试试。
平安把精瘦的猪里脊肉切成块放了葱姜佐料煮熟,放凉、掰开成小块,撕了几下觉得太费事,要大量制作肯定不能只依靠手撕,便拿个滤豆浆的粗麻布口袋装起来,摊平了放桌上拿擀面杖捶打。
“平安你弄什么?”宋氏道,“这样累胳膊,快给我,娘帮你敲。”
确实累胳膊,平安停下叫她娘:“娘你去歇着,累胳膊你那胳膊就不累呀,我叫旁人来弄。”
然后两个厨娘轮番捶,捶了一会儿,等里头的肉块捶得松散了,再用手补几下都撕成小条,放入盐、白糖和一勺酱油,瞧着太干了,又浇两勺煮肉的汤进去,便放入铁锅全程小火慢炒,一直炒到蓬松起蓉,闻着就香喷喷了,平安自己尝了一口,满意。
“你们都来尝尝,提提意见。”平安叫几个厨娘和丫鬟。
紫芝捏起一小撮送进嘴里,刚出锅的肉松松松脆脆入口即化,紫芝尝了一口,按捺不住激动立刻跟平安说道:“五娘子,这个肉蓉若是送去边关,可比那崩掉牙的干粮肉干好多了。”
“对,”平安笑,叫两个厨娘,“你们刚才瞧见我做了,可是学会了?回头你们就再做一些,先给大姐和二嫂送一些去,这东西用来佐白粥、夹馒头都好吃,好克化,正好给大姐和二嫂吃。”
“五娘子,不给将军和大姑爷寄一些去吗?”紫芝问。
平安道:“先不要了吧,边关那么远,这时节你也不知道多久会坏。”转头吩咐厨娘,“你们做好了拿荷叶和油纸包几包,就放在屋里,记着日子看它能存多久不坏。”
“五娘子,咱这回取什么名字?”紫苏问道。
“叫肉松啊,”平安说,“就叫肉松。”
决定了,进宫除了海绵蛋糕,她就再给太后大娘娘做个肉松面包。两样点心就行了,平安没打算做很多,那皇宫里头什么点心没有。
六月十四,宋氏递了牌子,带着平安入宫。宫人径直带着她们去了福宁宫。
福宁宫正殿摆着几处冰盆,曹太后一身家常衣衫,悠然摇着团扇,宋氏带着平安行了礼,曹太后便叫赐座。
宋氏在下首侧身坐下,平安则规矩地立在宋氏身后,曹太后看着规规矩矩的小娘子,笑着吩咐宫人:“你们也给这孩子看个座儿,莫叫她站着了。”
宫人搬过来一个绣凳放在宋氏侧后方,平安行礼谢恩,才端正地在凳子上坐下。结果刚坐下,曹太后又招手叫她:“好孩子,过来我瞧瞧。”
平安赶紧起身小步过去,福身再行礼,曹太后拉着她的手问道:“十六岁了吧,日常在家可还上学,读过什么书?”
平安也知道这高门贵女的风尚,标榜有教养必得是读过女四书的,可她除了在杨家女学被迫读过几天的《女诫》,就压根没再碰过了,撒谎吹牛也不敢骗到太后头上,便说道:“读过四书。”
当然,杂书读得更多,不过她可不会往外说。
“四书好。”曹太后道,“你兄长是探花郎,可是在家学跟着兄长读书?”
平安便说家中不曾有家学,小时候跟着兄长读书认字,来汴京之后,是在王家的女学读书。
闲聊几句,平安便说她给太后大娘娘带了点心,因着这点心做出来需要个工夫,便在家做好了带来的,曹太后颔首微笑,旁边便有一个宫人过来,福身道:“张小娘子请跟奴来。”
平安拎起带来的食盒跟着那宫女出去,这送入宫中的吃食,自然不可能就让太后直接入口,要经过几番查验的,平安跟着宫人去了侧殿,宫人便打开食盒,听她介绍两种点心一种“枣糕”,一种“肉松面包”。
宫人便每样拿了两块,交给一个小宫女端着走了。平安琢磨这大约是试毒和试吃了。然后宫人又仔细问了用的哪些食材,这是为了避免有太后大娘娘不吃或不能吃的食材,平安都仔细说了,
“张小娘子这枣糕做得别致。”那宫人笑道,“闻着就很香,看着松软,奴可否问一问是如何做的?”
市面上寻常见到的枣糕大约都是糯米和红枣蒸制的,红枣还要摆成花型,宫里也有几样不同的枣糕做法,而平安做的这枣糕,是用去了皮的金丝小枣做成枣泥,再用做海绵蛋糕的法子烤制出来的。金丝小枣枣味浓郁,用量不多但味道恰好,才不影响蛋糕松软口感。
平安笑道:“就是把蛋清和牛乳打发,加了面粉和枣泥烤出来的。”
“这肉松又是何物?”宫人问。
平安说就是瘦肉做的,她用的是猪肉,不过鸡肉、鱼肉应当都可以。
两人正说话,赵暻一身天青色杭罗直裰的家常装束,竟绕过屏风径直进来了,平安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赵暻身后还跟着汪桓,汪桓悄悄冲那宫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当着旁边宫女的面呢,平安便决定装不认识,打算正经行个礼。
谁知赵暻两只眼睛只盯在食盒里的点心上,伸手就拿了一个肉松面包咬了一口,一脸惊喜地小声问道:“做出来了?”
平安:“……”
平安:“……昂!”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