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宗旻坐在那张硬邦邦的塑料凳子上, 身后是镇医院输液大厅斑驳的墙皮。他穿着件深色衬衫,一看就是好料子,袖子卷到手肘, 就那么坐在那儿,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跟着变了质感。
旁边几个输液的病人和家属时不时拿眼睛瞟他。
“这医院是公共场所, 我怎么就不能在这儿。”靳宗旻轻飘飘地开口。
徐又青一时语塞。他明明知道她的意思,偏要跟她绕。
她看着他, 他瘦了些, 下颌骨的棱角比之前更锋利了,眼眶下面两团很淡的青灰,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灯光的问题。
这样一个英俊矜贵的人,坐在塑料凳子上, 长腿蜷在输液架的铁杆旁边, 又违和又扎眼。靳宗旻气质太出众, 长相又好, 总有目光黏过来。
隔壁床的大姐在偷看他, 走廊上路过的护士走过去了又回头。
“我们已经没关系了。你忘了你答应过的事。”徐又青不打算绕弯子。
靳宗旻睨着她,“我怎么没答应?我不是离开了两周。”
徐又青有些恼, 往起坐了坐, 输液管跟着晃了一下, “你……你这是胡搅蛮缠。”
“我怎么胡搅蛮缠了, 你就喜欢给我安罪名。”
徐又青咬着唇, 一脸憋屈,睫毛垂着不看他。
靳宗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你让我走,我是不是听你的走了。”他的声音软了几分,“这段时间我是不是也没再打扰你。”
徐又青正要开口反驳,靳宗旻已经站起来了。他看了一眼她输液瓶里快要见底的液体, 截住了她所有的话:“液体要没了。”
他低头看她,声音温和地说:“有什么我们在车上说,行么。”说着叫了护士。
护士很快过来,一边拔针一边忍不住朝靳宗旻看了好几眼,眼睛里全是压抑不住的好奇。
护士转过头对徐又青说:“你男朋友真好,你睡着的时候一直在旁边守着你。我们来换药他都要问一遍是什么药,什么作用。”
“他不是我男朋友。”徐又青开口。
靳宗旻提着她的药袋,站在旁边,接了一句:“没错,我最近是她的前男友。”
护士愣了一下,看看徐又青,又看看靳宗旻,忍不住笑了,大概觉得这是小情侣在闹别扭。护士说徐又青可以回家了,又嘱咐了几句吃药的次数和注意事项,转身忙去了。
徐又青想要坐起来。靳宗旻俯身过来要抱她,她双手挡在两人中间,掌心抵着他的胸口,“我要给护士说,我想在这住一晚。”
靳宗旻手撑在床边,下巴朝大厅门口扬了扬。
大厅门口的长椅上还歪着几个等床位的人,有老人靠在老伴肩上打盹,还有抱着孩子的女人坐在地上铺了张报纸。
“这里医疗资源本来就紧缺,你还要硬占一张床位。”
徐又青张了张嘴,又闭上。靳宗旻脑子转得太快,她说什么他都有话接,什么问题他都有办法绕过去。
他能这么快找到她,不是第一次了。他就是一只狡猾的狐狸,她根本玩不过他。她没见过谁能管住他,更没见过谁能让他在一件事上妥协。
徐又青正要自己撑着床起来,靳宗旻手臂一勾,稳稳地把她扶住了。
她坐在床边,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好像恢复了一些力气。靳宗旻弯下腰,拿起地上她的那双鞋,一只手掌托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拿着鞋往她脚上套。
他的手指碰到她脚踝内侧的皮肤,是温热的。
“我自己可以……”徐又青惊呼,想把脚缩回来。靳宗旻握着她的脚踝不放,不让她动。
他把鞋给她一只一只穿好,然后抬起头:“好了。”
徐又青想自己下床,身体却晃了一下。靳宗旻自然地扶住了她的腰。
车上,徐又青偏过头看窗外。
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和靳宗旻的侧影,她盯着玻璃上的侧影,“你随便找家宾馆把我放下就可以了。”
“你觉得我能放心吗?”靳宗旻开口。
徐又青没说话。靳宗旻侧过身,伸手扶住她的肩,把她整个人轻轻掰过来面对自己。
他的手指扣在她肩头上,“我们聊一聊。”
徐又青把脸偏到一边,“我哪儿有资格跟你聊。”
靳宗旻捏着她的脸,又转了回来,“你没有资格,那谁还有资格?”
徐又青看着靳宗旻的眼睛,在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被困在他的视线中央。
她胸口忽然酸酸的,“我不知道。”
“那我让你知道。”靳宗旻眼神罩住她,“只有你可以,只有你有资格。”
徐又青的生活本来已经平静下来了,可靳宗旻又出现了,
“你到底有完没完?”她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拔高,尾音却在发抖。
靳宗旻看着她,她现在苍白又虚弱。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那副清冷又不失灵动的样子。
后来她在他面前笑的时候并不多,更多的是恐惧和失措的样子。
“对不起。”靳宗旻伸手抱住了她。
“以前是我方式不对,让你不舒服了。”
他抱她抱得很紧,下巴窝在她肩上:“你不舒服,我也好不到哪儿去。”
徐又青快在他怀里窒息了:“你先放开我。”
靳宗旻抬手,轻轻放开了她。他看着她的眼睛,“你看,我是不是按你的方式来了。”
“你真的在按我的方式吗?” 徐又青看着他,“如果是真的,你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靳宗旻盯着她,目光灼热执着:“我真等不了了。别说一年两年,就是一个月两个月,我也等不了。”
他抱着她的时候发现她瘦了好多,他应该早点来找她的。
靳宗旻抬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肩头:“都是我的错。以前那些不好的都结束了。
“我们重新开始,行么?”
徐又青垂着眼,没有说话。
靳宗旻低下头看她:“你给我个机会,我们再试试,嗯?”
他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
徐又青没有躲开,却还是冷冷地抬起头:“我暂时还不想想这些。”
靳宗旻没有逼她,放下了手:“你想慢慢来,就慢慢来。”
起码她句句有回应了,总比之前推开他要好。只要她不推开他,爱不爱又有什么关系。
第二天,靳宗旻想让徐又青在宾馆再休息一天,但她坚持要回考古队。
徐又青听到消息,说孟凡舟也会来这个项目。她还是放不下父母的事,虽然小姨不想她再掺和,但她必须知道真相。她不甘心始作俑者什么事也没有,不甘心父母的事就这样被翻过去。
可到了下午,又听说孟凡舟被紧急调去了榆城,说是那边的工地出了点状况,需要他临时顶上。徐又青找到顾云驰,开门见山:“顾老师,你有孟老师的联系方式吗?”
顾云驰正在整理坑底的测绘数据。他放下笔,“你还是想查你父母的事。”
徐又青点头。顾云驰说:“可能跟宗旻父亲手下的人有关。但这事递不到靳伯父耳朵里,他们家应该是不知情。再具体的,我也还没查到。”
徐又青听完,没有太多惊讶。顾云驰的说法和靳宗旻的说法一样,都觉得这件事,靳宗旻父亲那边是不知道的。
“靳宗旻知道你在查这件事吗?” 顾云驰问。
“我的事,他没必要知道。” 徐又青说。
顾云驰顿了顿,又说:“宗旻在离考古队很近的一家村民那里租了房子,打算长住的意思。” 他看着她,“你们要复合了?”
徐又青愣了一下。她以为靳宗旻送完她就回京了。她说:“没有。”
“宗旻好像真的不太一样了,” 顾云驰说,“似乎在迁就你。”
他顿了顿,“从小到大,我们这群朋友里,宗旻都是做决定,拿主意的那个人。他不需要迁就任何人,大家也确实服他。”
“顾老师,你别再说他了。我不想再因为其他事分心了。”
顾云驰抬眼,“你不想我提他?”
徐又青点了点头。
“好,” 顾云驰说,“那我以后不提他了。”
“顾老师,我其实也想像你这样,能够深耕在文物的研究里。” 徐又青说,“我不想被别的事分心。”
她最近注意力明显不集中,总会走神。她一点也不喜欢自己这样。
顾云驰忽然说:“你又怎么知道,我没有被别的事分心?”
徐又青愣了一下:“那让你分心的是什么?”
顾云驰看着她,忽然问:“徐又青,你喜欢宗旻吗?”
那道目光隔着镜片,温柔而克制。
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明明刚才还在说顾云驰的事,怎么话锋一转,问到自己身上了。她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幸好万磊这时候大嗓门地喊了一声“吃饭了”,从板房那头探出半个身子朝他们招手。
大家正围在两张拼起来的长桌旁吃饭,菜是当地雇的阿姨做的,味道一般,但管饱。
正吃着,靳宗旻忽然来了。他身后跟着几个人,每人手里提着一个像保温箱一样的银色箱子。
邹教授起身打招呼,靳宗旻说他跟着在桐树湾那边的小学做捐赠,听说考古队在这边,条件简陋,带了些鸡汤来给大家加餐。
靳宗旻被安排坐在了邹教授旁边,正对着徐又青和顾云驰那一侧。
他坐下来的时候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徐又青脸上停了停,然后移开,接过邹教授递来的碗,礼貌而疏离地跟几位老师聊了起来。
徐又青全程关注在碗里的饭菜上,只当没看见他。
吃完晚饭,大家各自起身回去休息。徐又青正往临时住处那边走,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这山谷夜里风大。”靳宗旻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你生病刚好,就别在这里凑活了。去老张家住,离你们驻地也近。”
“不用了。”
正好顾云驰从旁边经过。徐又青几步赶上去,站到顾云驰身侧,“顾老师,我跟你一起回去。”
靳宗旻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胳膊,“我也在老张家住着。有什么事,你随时找我。”
徐又青没有回应,只是抽出手,走了。
靳宗旻耐着性子,跟在两人后面。走了没几步,他接到了高秘书的电话,说了几句便挂了。他看着徐又青回了宿舍,转身去敲了顾云驰的门。
顾云驰开门,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靳宗旻说:“我有事得回京一趟。帮忙照看着点她。”
说完,他匆匆走了。
靳宗旻处理完事情,正准备回桐树湾时,高秘书突然在车上接到一个电话。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捂着话筒转头对靳宗旻说:“是徐小姐的小姨打来的。说她弟弟心脏病犯了,有点严重,平城那边的医院可能不太行。”
靳宗旻没有一秒犹豫:“联系曾主任。”
高秘书点头:“明白,我现在就申请医疗救援直升机转运。”
靳宗旻看向司机,“直接去惠安医院。”
徐又青接到家里的消息时,正在考古队。顾云驰开车送她回京西。路上,她的脸色很不好,小姨他们的电话一直打不通。
顾云驰安慰她:“一定会没事的。”
徐又青的声音有些发抖:“小姨说在抢救。如果是普通情况,他们不会叫我赶过去。电话也一直打不通……”
顾云驰其实心里也没底,只能说:“可能这会儿在忙,顾不上接电话。”
三个小时后,徐又青赶到医院。她第一个看到的人,是靳宗旻。
她顾不上惊讶,上前问他:“我弟弟怎么样了?”
“放心,已经度过危险期了。”
徐又青紧绷了一路的弦断了。从桐树湾到京西的路上,她一直绷着,不敢哭,不敢想,不敢做任何假设。
现在终于松下来,腿顿时发软,靳宗旻伸手抱住了她。
她的情绪也有点绷不住了,把所有憋了一路的恐惧和压力全部化成眼泪和哭声一股脑倒了出来,“小姨他们电话一直打不通……只说让我赶紧回来……”
“我以为……我以为……”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又哑又碎。
靳宗旻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头发,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温柔,“没事了,没事了。我在。”
顾云驰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人,没有再往里走。他顿了一下,转身出去。
徐又青去到病房时,小泽已经醒了,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不错。
小姨坐在床边,眼圈还是红的。徐又青这才知道,小泽跟侯宇博出去玩,在球场边看他们打球,被另外几个男孩激了几句“你不行”“你就是个书呆子”“有本事你上来啊”,他头脑一热,真上场跑了几圈。
加上那天下午气温高,太阳毒,没想到就诱发了心脏问题,把全家人都吓掉了半条命。
苏明霞说,当时平城医院没办法,她急得六神无主,想起当初高秘书联系他们时留过一个号码,就试着打了过去。
苏明霞说的时候语气里全是感激,说联系上高先生之后转院和专家的事都准备好了。
姨夫余仕强在旁边插了一句:“跟高先生一起来的那位是谁,看高先生对他很尊敬的样子。”
徐又青顿了一下,只说:“是高先生的老板。”
姨夫感叹:“高先生那么厉害的人,居然还有比他还厉害的老板。这老板心肠也是好,全程陪着我们。我看这医院的医生,倒像是看那位的面子。”
小姨也说:“是啊,回头得好好感谢高先生和他那个老板。人家那么忙,在这待了大半天,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她又念叨着要送礼,又说不知道该送什么,说一看那老板就不是缺东西的人。
徐又青没有说话。
她看着弟弟病床边放着的鲜花和果篮,看着床头柜上那一排昂贵的进口药,还有病房窗明几净的环境和护士轻手轻脚的照顾。
她知道,没有他,他们住不上这种条件的医院和病房。
徐又青在医院陪了一天。小姨催她回去,别耽误了考古队那边的事。
第二天一早,徐又青收拾了东西准备回考古队,在大门口碰到了靳宗旻。他说他正好也要去桐树湾,顺路送她。
那天她在医院走廊里不管不顾地在他怀里哭了一场,鼻涕眼泪全蹭在他那件看起来很贵的衬衫上。
徐又青现在看到他,有点尴尬。
靳宗旻倒是没事人一样,“反正我们也是要去桐树湾那边,去看看陈雨蓉的资助款到账情况,顺路。”
高秘书站在一旁,面不改色地帮腔:“确实,我们要过去做个回访。”
徐又青看着靳宗旻:“你怎么会资助陈雨蓉?”
靳宗旻很直白:“你不是一直想帮她?还被人家舅舅赶出来。”
徐又青没说话了,陈雨蓉能继续上学了,她替她感到开心。
车还没出京西市,雨就越下越大了。徐又青一直看着车窗外,靳宗旻余光在看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靳宗旻偏过头:“睡会儿吧,到了叫你。”
可她刚闭上眼没一会儿,车身猛地一震。
司机小李猛打了一把方向。靳宗旻的反应极快,几乎是同一瞬间,他侧身伸手把徐又青拉进怀里,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撑在车窗上。
接着就是猛烈的撞击声,车头撞上了什么东西,金属和护栏刮擦的声音又尖又长,车身在巨大的惯性中往一侧甩过去,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尖叫,然后戛然而止。
车里安静了。只有雨水砸在碎裂的挡风玻璃上淅淅沥沥的声音。
所幸,人没事。司机小李为了躲避一只突然从路边冲出来的狗,差点和对向的车迎面相撞,猛打了方向盘。
大雨路面湿滑,轮胎失去了抓地力,车子失控冲到了一边的护栏上,差一点就翻进了路边的深沟。
靳宗旻和司机小李都受了点皮外伤,徐又青被靳宗旻及时护住,一点事也没有。
在医院检查确定没有伤到骨头和内脏后,靳宗旻带着徐又青回了福绥胡同。
她很久没来过了。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她去了客卧,靳宗旻也没拦着。
睡前,她拿着棉签和药水,准备再给靳宗旻擦一遍药。
徐又青站在敞开的门口,敲了敲门。
靳宗旻刚洗完澡出来,看见她端着药盘局促地站在门口,有些好笑地走过去。
他微微侧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从右手边的沙发,桌子,到床……你说说,哪里你不熟?”
徐又青的耳朵已经烧起来了:“我来再给你上一遍药。”
靳宗旻转身,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来。他靠在沙发背上,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徐又青,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目光直勾勾的。
徐又青坐在一旁,往他额角凑近的时候,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淡淡的松木香,和从前一样。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你头低一点,我够不到。”她的声音有点不自然。
靳宗旻猛地俯下身,他的脸几乎贴上了她的脸。
徐又青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和他的呼吸声,她出声:“太……太近了。”
她抬眼看靳宗旻。
靳宗旻捏着她的下巴,吻了下来。
从暴烈到温柔。一开始是带着压抑太久的掠夺,嘴唇压在她唇上,舌尖撬开她的齿关。
然后渐渐慢下来,耐心地描摹她的唇线,轻柔地勾着她的舌尖,把她的呼吸和自己的呼吸搅在一起。
徐又青没有推开他。她的手指还攥着那根蘸了碘伏的棉签,棉签抵在他肩头上。
她从一开始的僵直,到手指慢慢松开,她的手掌贴上了他的肩膀,指尖微微蜷着,开始回吻他。
过了几秒,徐又青忽然低下头,中断了这个吻。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呼吸又急又乱。
“怎么了。”靳宗旻喘息着问,嘴唇还贴着她的发顶,手指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颈。
“这样不对……”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
靳宗旻还在往下亲她,哑着声问:“哪里不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