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长老
凌仙阁, 一座挂着“云锦轩”匾额的洞府。
洞顶倒悬着无数冰棱,如万千利剑。
空中飘着雪花,似有冷光在其中游走, 昭示着此间灵气充裕。
蓝衣白衫的银发青年侧卧在冰塌上, 一只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上拿着一卷书,他正闭目, 脑袋一点点的,似是在打盹。
洞内万籁俱寂,只余寒气缓缓飘散。
倏然间, 一阵风吹过。
身着凌仙阁弟子服的少年身影出现在青年面前,而后化作一缕青烟, 融进青年身体。
青年姿容绮丽, 眼睑微颤, 缓缓睁开眼, 露出一双摄人心魄的苍蓝眼眸。
长臂舒展, 孟时殊伸了个懒腰。
他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周遭的寒气随之律动, 整座洞府仿佛与他的呼吸连接在一起般,整个活了过来。
活动了下筋骨后, 他又拿出红黄两颗珠子盘起来。
孟时殊并非多话的人, 此般安静的环境心无杂念,反而更加自在。
不知过去多久,传讯玉牌忽然亮了起来。
“季长老,荀艳她们回来了,直接问我小师弟去了哪里,”掌门尤有传来消息。
“我说你们一起出去, 就两个人回来,我哪知道。然后荀艳当着我的面用传讯玉牌联系知宥,却没有任何消息。”尤有性格耿直,实在不是说谎的主,语气慌里慌张,“所以傅知宥到底被你弄去哪里了?!我是真不知道怎么解释,速来救我!”
两颗珠子停止盘旋。
这次他扮成傅知宥算是一时兴起,尤有当时震惊到变了脸色,最终同意后也明说若是弟子们察觉有异,需要他自己解释。
孟时殊站起身,收起书和珠子,慢悠悠回了讯息:“稍安勿躁,我来了。”
他身形一闪,已离开寒气袅袅的洞府。
灼灼样貌好似云烟般散去,覆上一张五官挑不出错,却又没有任何突出,显得意外普通的面容。
一息间,孟时殊来到主峰,无声无息地站在门口。
他看到屋内除了荀艳和温晓晓之外,还有一个陌生少年。
少年面如刀削,脸上没有丝毫肉感,眼睛细长上挑,唇薄而紧绷,整个人从骨子里透着一种与一切为敌的尖锐感。
从未见过的人,却给了他一种微妙的熟悉感。
荀艳原本正和尤有抱怨“傅知宥”给她带来的麻烦:“师父,我和晓晓都联系不到知宥,他不会是出事了吧?但我看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
“晓晓,你说是不是?”
温晓晓在一旁点头附和,神色担忧。
“小艳和晓晓都回来了啊。”温和清润的嗓音响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室内的人扭头看向门口,便看到扎着一条低马尾,发尾垂落肩头的黑发青年长身而立,双手负后,正温柔浅笑,望着他们。
“季长老!”尤有忍不住流露了些许急切,明眼人都看得出青年此刻的出现是他期盼已久。
荀艳一看到来人,原本还咋咋呼呼的,突然像是受惊的小动物一般,立马噤声。
即使对方并不像师父那样是糟老头子的形象,甚至气质超然,但不知为何,她每次看到季长老,总有种像是被扒光了似的,噤若寒蝉。
更何况,她不久前还有了那样恐怖的猜想……
与荀艳突然沉默的样子相反,一向话少、内敛的温晓晓,看到青年后,顿时露出欢喜笑颜,迎了上去,连嗓音都扬起了几分:“季逸长老。”
孟时殊身形颀长,温晓晓的个子只到他胸口,来到他身前后,一脸期待地眨着大眼睛,望着他。
如她所愿,孟时殊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眉眼柔和,仿佛在看一个像自己撒娇的小辈,乐的给予对方想要的温柔。
温晓晓笑得更甜了。
荀艳微不可察地抖了抖,搓了搓胳膊。
三年前因缘际会,温晓晓在外历练,差点身死,因为季长老才得救,最终对方成了凌仙阁长老,温晓晓也突破到筑基后期。此种因缘际会,造就了温晓晓对季逸生出天然的亲近,但荀艳每次看到温晓晓对季长老和其他人全然不同的态度,还是会起鸡皮疙瘩。
她之前忍不住问过温晓晓,是不是喜欢季长老。
结果温晓晓少有的一脸义正辞严:“荀师姐,以后莫要再说这种话。我对季长老没有丝毫男女之情,我很早就与你说过,从第一次见到他开始,我便觉得他很像我已逝的兄长,我对他只有孺慕之情。”
“但他毕竟不是你兄长,谁知道孺慕之情会不会变成……”
荀艳话还没说完,便被温晓晓打断道:“绝无可能。”她一脸严肃,“荀师姐,你再这么说便是对季长老的不敬,是对我将他视作兄长的敬慕的侮辱。”
这一日,温晓晓的神色如她的言语般,是绝无仅有的认真。
荀艳每每想起,甚至会觉得那样想的自己真是龌龊。
然而,今日看到温晓晓的态度,她还是有些受不了。
“这位是?”孟时殊注意到跟在他们身边的颐之。
“这是颐之,齐沐长老的弟子,会在凌仙阁住些时日。”温晓晓介绍道,“颐之可厉害了,是先天水灵根,刚满十八,如今已到筑基后期。”
颐之?孟时殊闻言,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
少年抱拳:“季长老,久仰大名。”
“我很有名吗?”孟时殊笑着问道。
颐之没有丝毫慌乱,道:“荀前辈与我说过您,温前辈也提起您救过她。”态度不卑不亢,与刻薄的外貌相差甚远。
“哦?看来你们相处的不错呢。”孟时殊简单寒暄,随后对尤有道,“我记得那位齐沐长老是掌门的至交。”
“没错。”尤有终于松了口气,看向荀艳,“小艳,齐长老知道知宥的去向,你问齐长老吧。我想起来还有些事要处理,毕竟这凌仙阁现在可是都要师父管哪。”
一边感叹着,一边脚下生风,溜之大吉。
孟时殊坐到椅子上,斜靠椅背,姿态松弛又优雅,用灵力倒了杯茶,举杯缓慢品起来,眸光看向荀艳,等着对方开口。
荀艳嘴角微微抽搐,张口数次,最后求救地看向温晓晓。
温晓晓接收到眼神,主动站出来:“季长老,是这样的。”
她将傅知宥到达澜云山后异常的表现讲述了一遍。
孟时殊全程温和笑着聆听,最终总结道:“所以,现在你们怀疑,知宥许是被人夺舍,抑或是有人装扮成他?”
温晓晓诧异地看向荀艳,她其实并未想这么深。
再看荀艳,迟疑了一下后,点了点头,鼓起勇气,终于开口道:“我记得那日师父交代过我一些话,我本没想那么多,但后来……”她看了眼颐之这个外人,这些事本不应该在旁人面前谈起,但颐之和金奕之是同门师兄弟,或许早就沟通过?
而金奕之当日的话就像是一根刺般,让荀艳百思不得其解,外加联系不上傅知宥,着实担心,如果季逸真是孟时殊……她下意识不想往这方面想,目前只想让季长老说出傅知宥的去向。
她将金奕之怀疑的话复数给孟时殊听,但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
语毕,有些无措的,下意识搅弄起衣角。
望着荀艳藏着担忧又惊惧的目光,孟时殊没有打趣,直接拿出传讯令牌,当着三人的面联络了傅知宥:“知宥,你人在何处?”
传讯令牌亮起,却并未有任何回复。
荀艳和温晓晓脸上的担忧更深了。
“季长老,知宥他……”
孟时殊沉吟片刻,两女子都快急哭的情况下,倏然起身:“先前我送给知宥一块玉佩,玉佩上留有我的气息,我找到他了。”他忽然看向局外人颐之,“颐之,你要一起吗?”
颐之点头道:“这一路上我听师姐们数次提及傅师弟,也很是担心,若是可以,我也知道他在何处。”
孟时殊闻言,一挥袖,在场三人刹那间视界一变。
他们凌空而立,飞行一炷香后,四人脚下出现一片荒山野岭,不一会儿,一座废弃寺庙出现在眼前。
荀艳看着眼熟的地界,诧异地看向温晓晓:“这不是之前我们落脚的废弃寺庙吗?”
飘然落地。
三人在寺庙的一处角落看到昏睡的少年。
孟时殊抱着傅知宥回到凌仙阁,将其放到椅子上后,食指点在额头让其苏醒。
傅知宥睁开眼,看清面前几人和所处环境,茫然道:“季长老、荀师姐、温师姐,我怎么回到凌仙阁了?”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孟时殊用留给傅知宥的玉佩运转了法术,将发生的事以玉佩的视角呈现在众人面前。
那日,荀艳三人在废弃寺庙落脚时,化神修士无声无息出现,又无声无息将傅知宥弄晕藏在角落,而后自己变成对方与荀艳二人一路同行。
简直是荒谬至极。
但,又似乎找不出问题。
因为,孟时殊确实是从这座寺庙开始变作的傅知宥与两人同行。
“那、那临行前师父与我说的那番话……”荀艳也不知自己在质疑什么,只是下意识地道出心中所想,“而且,孟时殊似乎极为了解小师弟和我们,以及整个凌仙阁……”
说到最后,她恰好与季长老四目相对,恐怖猜想在她的言语间即将化作真实,她恐惧不已,下意识地迅速挪开视线。
“被搜魂了?”一直沉默的颐之说出了众人所想。
孟时殊看向颐之,视线温和:“好想法。”
简单的三个字听得人如沐春风。
“若真是如此……”荀艳现在就盼着有人能告诉她孟时殊和季逸无关,颐之的想法如同天降甘霖,她接受的同时慌里慌张地检查起傅知宥,“搜魂是魔修作为,被施术者轻则丧失部分记忆,重则当场痴傻、呆滞,甚至魂飞魄散。”
所幸,傅知宥完好无损,她大大松了口气。
而且她和温晓晓也都没事……
“许是有什么新的搜魂术法,能不伤及被施术者?”颐之顿了顿,来了句,“魔修是不会在意术法对他人是否有害的。”
荀艳闻言,表情明显露出:所以这孟时殊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真的太奇怪了!
孟时殊看向少年,依旧温和地笑着:“颐之,你这是在为对方开脱吗?”
颐之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下,垂眸道:“季长老,我只是实事求是罢了。”
“许是孟前辈想去澜云山见什么人……”温晓晓温声细语,说出自己的见解,被所有人的注视,踌躇半晌,继续道,“但以他的身份太显眼,最后一时兴起,又正好看到我们,想到了这个法子。”
荀艳恍然道:“金前辈吗?”
得出结论的瞬间,室内陷入诡异的安静,落针可闻。
“金奕之?”孟时殊佯装并不熟识此人。
得到肯定后,又缓缓道:“听掌门之前提过,齐沐长老经常炫耀自己收了个天资聪颖的弟子,好像就是叫金奕之。”他忽而看向颐之,“你又叫颐之,且还是少年英才,看来齐长老喜欢的这个名字都是厉害的人物。”
“我是颐神的颐,金前辈是焕奕的奕,并不相同。”颐之似乎并未听懂孟时殊言语里的画外音,一本正经的解释道。
少年比孟时殊矮一个头,抬头望着他时细长的眼睛稳定且锐利,眉毛也因为眼睑抬起而挑起,颈部与肩部线条紧绷,透着一种微妙的对抗性,以及冷静到不符合外表的凌厉。
孟时殊真的很想用手掐住少年的颈部,想看到对方慢慢窒息,眼眶通红,呼吸困难,逐渐变得凌乱的样子。
真有意思。
金奕之,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作者有话说:
傅知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谁能和我解释下?
荀艳和温晓晓面面相觑:这氛围,怎么有点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