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比安出版社(9)
礼拜三的早上,丽莲煮了虾仁意面吃。然后她就用早餐时就煮熟的马铃薯、鸡蛋,以及煎过的午餐肉丁、胡萝卜丝、黄瓜片,还有蛋黄酱、酸奶,一起做成了美味的土豆沙拉。这样加上早餐没用完的炒虾仁、制作土豆沙拉没用完的煎午餐肉两片,放进饭盒里,就是一顿完美的冷餐便当了。
自从搬进这栋位于格林威治村的红砖公寓楼,丽莲以最快速度搞清楚了附近的肉铺、蔬菜店、杂货店等的位置,然后就买了基本的厨具餐具,以及一个饭盒,准备自己带饭吃。
考虑到费比安出版社没有微波炉(此时微波炉已经发明,但基本都是商用的,个头大且昂贵),需要热食的便当就不方便了,所以丽莲准备的是冷食也无妨的食物。
至于冬天,冷食变成一件无论如何都受不了的事时,就那时再说吧!说不定那时她都不在费比安出版社了呢。
“看起来,你的确适应独立生活,非常美味的土豆沙拉!可以把食谱写给我吗?”吃午餐时,卡洛琳还尝了一口丽莲的土豆沙拉,对此大加赞赏。
丽莲无所谓地点了点头,然后才说:“这周五要去城外玩儿,你去吗?”
“难道不是每个人都要去吗?”卡洛琳反而奇怪丽莲会这样问。
这周五费比安出版社集体活动,大家要去郊区一个度假村玩儿,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团建’了吧。
“哦,好吧,算我没说。”丽莲还以为能自由选择不去呢,毕竟团建活动多数时候都不讨人喜欢。不过仔细想想就知道了,上辈子时团建活动就很难推掉了,六十年代这种不那么自由、不那么个人主义的时代,就更难推掉了。
她只能往好处想,全公司的人一起去度假村玩儿,至少听起来不算糟糕,而不像是那种需要小心翼翼应酬的饭局。
就这样到了出游的礼拜五,丽莲穿了一套便于活动的衣服,一条七分长丹宁铅笔裤,配糖果色条纹衬衣,衬衣的下摆被整齐地掖进了裤腰——户外活动怎么说都是裤子比较方便,但目之所及,穿裙子的女同事还是占了多数呢。
这个时候的欧美就是这样的,女性裤装不能说多出格,但中产阶级女性基本只有非常休闲的场合才会穿裤子。今天这种情况穿裤子也没问题,丽莲甚至看到有人穿短裤配短上衣,也就是此时的短裤几乎都是高腰、中腰,不然这就是‘露脐装’了啊!
几辆大巴将费比安出版社全员拉往郊区,丽莲和卡洛琳坐在同一排,一路上卡洛琳还在用功,看出版社新出的一套系列丛书。丽莲则是闭目养神,听着同事们一路高歌——好像六十年代的公司团建和后世也没什么区别,就连路上的唱歌环节都一样。
就这样一路欢声笑语,等到大巴开到了一片绿树环绕、碧草如茵的地区,大家意识到快到目的地了。也确实如此,绕过两根类似‘大门’的石头柱,终于看到了一些建筑物,以及建筑物前的草坪。草坪上有彩色的遮阳伞、乳白色的户外桌椅,还有半露天的餐饮区。
很像一个户外派对的样子。
“这儿好像有专业的高尔夫球场和网球场,所以有一些地盘是专属于高尔夫球俱乐部和网球俱乐部的,我们不能进入。”下车的时候,卡洛琳张望了一下,对丽莲说道。
丽莲对此并不好奇,点点头就算知道了。倒是有别的女同事从旁经过,咯咯笑了一声:“那只是说说而已,其实没什么……你们可以过去逛一逛,说不定能有一次浪漫邂逅呢?说真的,若我有你们的美貌,也会尝试和俱乐部里的百万富翁们来一段儿的。”
高尔夫球和网球运动,在此时都谈不到多亲民,中产阶级偶尔玩玩还行,可要是正经加入俱乐部,都得是有点家底的了,所以这位女同事才会这样说。
女同事这样说某种意义上算是‘好意’,只可惜丽莲和卡洛琳都没打过这种主意,所以也就没有乱逛,只在有同事活动的区域闲逛。直到卡洛琳看到了沙利马先生,有工作上的事想要和对方谈谈,丽莲才和她分开,自己去看另一边同事们的竞赛去了。
说是‘竞赛’,其实就是团建游戏,愿意参加的人跪着穿过一片草坪,中间有网子之类的障碍……这种团建游戏在丽莲看来无聊又累人,不过制造气氛还是挺好的。一大圈人围着加油,比赛的人也很有干劲,制造出了不少‘身体搞笑’的笑料。
“富尼叶小姐,你要来试试吗?”见丽莲颇有参与感地加油,旁边的男同事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地看向她。
丽莲转头,是一个有点儿眼熟,但根本想不起来名字,应该没有过交集的男同事。所以也只是礼貌地笑了笑:“多谢……我是说不必了,我和同伴约好了玩儿别的。”
然后就走开了,到饮料区那边拿了一杯鸡尾酒,应该是苏打水兑了别的什么酒,再加了一些配料。闻着挺香,确定酒精含量不高后,丽莲酒端着酒一边喝一边散步,稍微远离了一点人群聚集区,想要等到就餐时再回来。
然后就在她绕过一段石头台阶,转到一块小草坪时,看到了一棵大树下自己正抽泣的卡洛琳。
“哦!你怎么了,亲爱的?”丽莲赶紧走过去,将自己干净的手帕递给了卡洛琳。
卡洛琳刚刚还在和沙利马先生谈工作上的事,现在就躲在这里哭,这让丽莲不由得有一些不好的联想:“是沙利马先生做了什么吗?”
卡洛琳在此时来说已经是很独立的女孩了,所以丽莲猜她不会是因为工作上的事就偷偷一个人哭鼻子。再想到沙利马先生这个人‘名声在外’,还有对卡洛琳不规矩的‘前科’,两秒钟之内丽莲脑子里已经循环完了整个故事。
“不,不是沙利马先生……是……是迈克……”卡洛琳飞快摇头,低声说道。
“迈克?迈克·莱斯先生?他怎么你了?”丽莲顿了一下才说。迈克是个太常见的名字了,不过在费比安出版社,还能和卡洛琳说得上话,丽莲只能想到一个迈克,那就是《青少年行为指导》的编辑迈克·莱斯。
虽然他和卡洛琳没什么工作上的联系,但不知为何,气氛就是不一般——丽莲猜测他对卡洛琳有意思,不过之前卡洛琳是有未婚夫的,所以丽莲没有多想。之后卡洛琳的未婚夫劈腿,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如果迈克·莱斯是个不错的人,卡洛琳有这样一个追求者也有助于她走出情伤。
至于迈克·莱斯人怎么样,反正从公司传闻里看是不错的,至少他年轻英俊,而且行为举止上正根正派。
卡洛琳大概是很伤心,一开始还摇摇头不愿意说更多,是意识到丽莲可能‘误会’了什么时,才对她解释道:“……不,没有,并不是迈克对我做了什么,只是他,他只是……说了一些很伤人的话,我没想到作为朋友,他是那样看我的。”
之后卡洛琳断断续续说,丽莲才知道迈克·莱斯说了什么——简单来说,对方似乎是因为卡洛琳最近的工作热情来‘劝告’她的。
他认为卡洛琳太野心勃勃,马上就要取代法罗小姐,甚至之后会把目标放在沙利马先生身上……其实到这里,卡洛琳虽然觉得有些冒犯,但依旧觉得他是在开玩笑,她甚至辩解自己并非野心勃勃之辈,只是很喜欢现在的工作,喜欢出版业,想要真正做一些事。
几十年后,无论男女,在职场上‘野心勃勃’都是褒义词,但在六十年代的美国显然不是如此。二战以后,整个社会都在规训女性回归家庭,所以当一个女人在职场上表露出野心,最终目标不是嫁一个好人,而是与男人竞争,立刻就会被打压。
丽莲其实觉得卡洛琳潜意识是想要独立,对职场有野心的,不过这也和她热爱出版业,想要做出成就不冲突,甚至是相辅相成的。不过她不愿意承认自己有野心也没什么,社会环境是这样,这只是一种自我保护罢了。
相比之下,刻意这样说的迈克·莱斯就有些没事找事了……他是以什么身份对卡洛琳说这种话的呢?放在几十年后,就算是丈夫说这种话都会打上‘爹味’的标签,更何况是一个男朋友都不算,追求者身份尚未明牌的‘朋友’!
而且他说的不只这些,在卡洛琳表示自己是爱工作、爱出版业后,迈克·莱斯坚称她就是野心勃勃。而且指明她是受了情伤,所以不再愿意将男人当作‘情人’,只看做是竞争者,甚至她自己也不愿意再以女性的方式生活在职场……
这在这个时代真是非常刻薄的指控了,对女性堪称羞辱。
说真的,这番话真的不是在找茬儿吗?先不说有没有逻辑,姑且认为这就是六十年代的逻辑吧。但就算符合六十年代的逻辑,也不能改变观点的错误吧?情场失意,投身于事业,这难道是错吗?好吧,可能在六十年代,一个女性如此,在多数人眼中就是错的。大家会认为女性如果被无辜被伤害,就应该伤心垂泪,然后以被动的姿态等待某个男人来拯救。
可不管怎么说,这话都让人上火!而且迈克·莱斯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呢?他有什么立场吗?
“别听他说的,我认为你现在做的很好!凭什么女性就不能有自己的事业心呢?甚至他指责的‘野心勃勃’,我也认为你大可不必为此惭愧。在职场上有野心难道是什么不好的东西?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男人都如此重视这个,视野心为理所当然?”
丽莲轻巧地说:“一件事物好或者不好,只要看男人们是否喜欢就行了,他们喜欢并坚持的,必定是好的。不要看他们宣扬什么,要看他们实际做了什么——宣称女人不要有野心,最好温顺地回归家庭,成为丈夫的后盾,这就是最完美的,只是为了他们在职场奋斗时后顾无忧罢了。”
“而且,迈克·莱斯有什么立场那样说你呢?他是你的父亲吗?作为一个追求者都还算不上的家伙,他实在管的太多了。如果你们根本没关系时就老是‘说教’,甚至说得上‘打压’你,我简直不敢想象,你们有关系后他会做什么。”
“……当然,如果你喜欢的就是这种像父亲一样管束你的男人,那当我没说。”最后丽莲还轻飘飘地加了一句。
卡洛琳当然不可能喜欢像父亲一样管束自己的男人,所以虽然二十多年环境影响下形成的认知,不可能因为丽莲几句话就改变。她不能毫无阻碍地接受‘女人也能对事业充满野心’这种说法,但至少暂时从伤心中走出来了。
不管她今后是否还会和迈克·莱斯有关系,当下也暂且放下了。就像丽莲说的那样,那只是个有好感,但其实没什么关系的男人,不是吗?
这之后,这次团建活动就没什么特别的波澜了,丽莲蹭了一顿还不错的户外自助餐,又参加了一场游戏,好像就这样过去了?
她再从卡洛琳口中听到迈克·莱斯,就是一个礼拜后了,那是她的‘温居派对’——她的派对准备的很简单,买了一些熟食,再加上一些自己做的简单冷餐,然后就是酒了。不过美国的派对好像一直这样?除非是特意精心举办的,不然所谓的‘派对’,其本质和普通聚会也没什么不同。
邀请的朋友也不多,除了费比安出版社几个要好的女性同事,以及在巴比松酒店时交的好友多萝西,男性只有文学代理人保罗,以及自己现在的上司埃文斯先生。而两位男士都是‘老绅士’,不可能和温居派对上的年轻姑娘调情。
所以这个派对真的非常温馨平淡,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卡洛琳就点评道:“我觉得这样很棒,比在迈克那儿好多了,我觉得他的朋友太疯狂了。”
“哇哦!看起来你们又有联系了?”丽莲挑了挑眉。
她倒不是会强硬阻止,虽然她和卡洛琳是不错的朋友,但这种感情上的事,不是关系好到一定程度,不然最好不要说三道四。现在这样说,也只是一种调侃,或者变相的提醒——不能直接提醒,也只能如此了。
卡洛琳有点儿不好意思:“呃……是那样,其实迈克挺不错的,他是个很正派的人,而且在很多事上见解不俗。我是说,我们至少可以做朋友,不是吗?”
丽莲意识到卡洛琳其实已经被迈克·莱斯吸引,只不过迈克·莱斯的一些话确实让她心存芥蒂……不过这就没办法说了,丽莲总不能在卡洛琳这样说的情况下,还要多嘴多舌、输出自己来自几十年后的观点,那未免缺乏边界感,而且也太高高在上了。
卡洛琳也不想说这些,所以很快转移了话题,扫了一眼丽莲租的公寓,点点头:“这儿的租金是70块每月?真不错呢,比我们那儿宽敞,房子也很新,却更便宜……”
“毕竟地段不一样,这里可是村子里。”丽莲无所谓地说。
纽约人如果说到‘村子’‘村里’,而不加任何前缀,那就是指的‘格林威治村’了,即使这里其实已经没有村落景观了。
“虽然是村子里,但这儿也不错。”卡洛琳承认丽莲‘地段’这个理由,但并不把这放在心上。丽莲选择的街区治安不错,至少不比她现在合租的地方差,这就足够了。而且在格林威治村这种下城区地域,物价真的很便宜啊!
刚刚帮丽莲临时买一瓶威士忌时她就发现了,这里同样品牌的威士忌都要比她合租的公寓楼下商店便宜15美分!这还是工厂出产的标准品,非标的餐饮、洗衣店等,格林威治村这边就更划算了!
“如果能找到一个合租室友,每个月就只要35块的租金了……但我猜你不需要。”卡洛琳又看了看宽敞的公寓,有些羡慕地说。虽然她并不讨厌合租,两位室友人都不错,但谁不想要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呢?
“一个人住的确比较自由,但合租也有合租的好处,你们总能互相帮助,不是吗?”丽莲看了一眼今天也到场了的艾普尔,她是卡洛琳的合租室友之一呢。
卡洛琳也看向了活泼开朗的艾普尔,笑了笑:“是的,艾普尔和格雷格都是很好的人……不过我猜我们合租不了太久了,格雷格最近好像交了个男友,他们十分火热。虽然格雷格没有说过搬出去的事,但我觉得只是时间问题。”
丽莲眨了眨眼,没说还有艾普尔……女孩儿们合租就是这样,流动性会比较大。这种流动性不同于几十年后,往往是因为换工作了,一般和男友同居、结婚的可能性要大得多——格雷格现在就是这样,艾普尔也说不定什么时候,她生性浪漫单纯,总觉得是最容易结婚的。
就连卡洛琳自己也如此,虽然独立有主见,却也因为环境如此,好像只要有合适的人,就随时能走进婚姻殿堂。
此时的年轻女孩多容易进入婚姻?只看丽莲在费比安出版社的亲身经历就知道了!她在这里时间还很短,但已经经历过一个同事的婚礼了。而就在她的温居派对后不久,‘速记池’的头儿玛丽·艾格尼丝也因为不久后要举行的婚礼,将自己的未婚夫带到了费比安出版社,集体介绍给了同事们。
这不仅仅是‘介绍’,也是一个‘新娘送礼会’。
这是美国这边的习俗,婚前新娘的亲友会为新娘准备一个单身告别仪式。几十年后的人们对单身告别仪式的印象主要集中在各类娱乐活动上,像是请脱衣舞男什么的。而在此时,重点还在‘送礼’本身,大家会为新人送上各种礼物,方便他们的婚后生活。
毕竟‘破家值万贯’,家用杂货出清的时候不值钱,但要置办齐全所需也不菲。
另外此时的‘新娘送礼会’还是年长者向准新娘言传身教、答疑解惑的好时机,这个时候大家都不会吝啬自己的经验。
玛丽·艾格尼丝老家离得很远,她的婚礼只有母亲和一个哥哥远道而来,没有别的亲属了。而她在纽约,交际圈子也是围绕着职场来的,所以干脆‘新娘送礼会’就在费比安出版社的办公室办了。
应该说这年头的职场很有人情味,还是玛丽·艾格尼丝这个‘速记池’头儿还算有面子,所以费比安出版社这边真的让她在这里办了新娘送礼会?
虽然也没有做太多装饰,但还是挂了一些彩带,准备了一些饮料小食……即使是休息时间,能让玛丽·艾格尼丝这样,也让丽莲这个后世来客有些吃惊了。
丽莲刚入职的时候就听说玛丽·艾格尼丝和她的未婚夫一直为结婚所需攒钱,现在终于能结婚了,也很为他们高兴。也因为她和玛丽·艾格尼丝关系不错,所以爽快地答应了对方的邀请,会去参加她不久之后的婚礼。
“……这是比尔,我和你们说过的,他很可爱,是不是?”玛丽·艾格尼丝很热情地将她的未婚夫介绍给每一个来送祝福的同事。她的未婚夫似乎有点儿紧张,一边不停地和各位女职员们握手,一边不停地擦汗,这显得他更诚恳可爱了,大家都在议论呢!
“……你不可能一辈子都聪明能干,而她有心爱的丈夫,有可以保持收支平衡的预算,还有孩子……在我看来,她这样才是真正的‘聪明’。”丽莲祝福完玛丽·艾格尼丝,转头找卡洛琳说话时,就听到迈克·莱斯在这样对卡洛琳说,显然是对今天的新娘送礼会有感而发。
在说什么屁话呢?丽莲忍不住心里不爽。实在是这样的这话太典了!
就算迈克·莱斯不是自己朋友的追求者,丽莲也没法接受这种说法,所以嘴比心快,挑了挑眉道:“莱斯先生是这样看的吗?我倒觉得,没什么聪明不聪明,一切都是个人的选择而已。按您这话的意思,女人的价值全在婚姻了……然而,在是一个女人之前,我们先是一个人,不是吗?”
“都是人的话,其实女人和男人没那么大差别,不会男人只要事业,女人只看得到家庭……还是说,您真的打心眼里觉得男人和女人差别有那么大,男人追寻的东西恰好是女人所痛恨的,所以事业对女人不是灵药,而是毒害心灵的存在?”
“如果您真的愚蠢到这地步,那倒是没什么可说的了。正是因为我知道莱斯先生您接受过足够的教育,才思敏捷,不至于那样愚笨且目光短浅,我才和您说这些。”
“而按您这说法,仿佛一个女人的全部价值、唯一成功都在于家庭,其他做的再好,只要没有经营一个好家庭,那便是极大的失败。比如如果没有婚姻,即使功成名就且幸福地度过了一声,也是不堪的——不,按照你们那类人的说法,没有婚姻或者婚姻经营不成功,又怎么会幸福呢?”丽莲略带讽刺地笑了笑。
“然而现实却是,有的女性没有婚姻也喜悦充实地生活了一生,有的女性有世俗意义上成功的家庭,也最终走向了自我毁灭……这样的例子最近不是很多吗?难道您要说不存在。”
这的确是最近社会上的热点问题之一!在这个女权退潮,女性婚后大比例回归家庭的时代,很多大众眼中理所当然幸福悠闲的家庭主妇门,却不约而同地陷入到了抑郁中——心理医生越来越多地接待这群‘家庭主妇’,即使再抗拒那个答案,也有人意识到将受过教育与启迪的女性关进家庭,让她们失去个人意志,只作为支持家庭的养料,是一种何等程度的磨损。
“在我看来,能否幸福的关键并不在于是选择进入婚姻,还是在职场上拼搏,而是一切都能基于个人想法做选择,并且始终有选择的自由。遇到合适的人就结婚,无法接受单纯做个家庭主妇那就出来工作……如果始终能自由选择,哪怕不能得到幸福,也不会不幸吧?”
“很有趣的说法。”迈克·莱斯冷漠地说。
他并不是被丽莲说服了,一个人的观念哪那么容易改变,他甚至觉得丽莲这些话非常可悲,完全就是被一些当代女权思想毒害了。坚持这样想法的丽莲迟早会吃到苦头,被害了一辈子,最后悔之晚矣。
但他又没有办法正面反驳丽莲,一方面就像丽莲说的,作为一位编辑,他受过高等教育、才思敏捷,能够理解丽莲所说的东西,也没办法睁着眼睛说瞎话去反驳。另一方面,丽莲的想法在他看来错的离谱,可偏偏表述出来是绝对正确的。
不是他认可丽莲正确,而是另一种‘正确’。就像大众平时说的一些大道理,那当然没什么错,但认可并相信那些道理的根本没几个。迈克·莱斯看待丽莲,大概就是现实主义者看理想主义者了,前者认为自己理智、实用,对方则只能嘴上说说。
落脚到现实,那当然是现实主义者必胜无疑,可要是辩论而已,十个现实主义者往往也打不过一个理想主义者!后者无用而难以辩驳的‘大道理’太多了。
而丽莲,因为下意识的不爽而短暂地逞了一下口舌之利后,表情也很快恢复了平静。毕竟她也清楚,说说而已,不可能改变一个人根深蒂固的想法,更不要说现实了。所以她最后也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是的,就如您的说法,一样很有趣——”
“s!你这个肮脏的家伙!”突然一间办公室里的动静,惊慌失措的女人尖叫打断了丽莲的话。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发出的那间办公室,有人反应快冲了进去,然后离得近的人都看到了。是沙利马先生和一位女性助理编辑——这间办公室也是那位助理编辑的,显然是沙利马先生色欲熏心之下打算做点什么,却没有想到对方没有‘半推半就’,反应如此激烈。
毕竟此时的职场女性,大多被迫接受了‘被占便宜是职场生活一部分’这种狗屁理论。哪怕不喜欢,面对上司的骚扰,也很少直接拒绝,最多是‘婉拒’,其实就是让对方多多少少占点儿便宜(口头便宜也算),然后周旋一番,应付过去而已。
大家认可这一套‘游戏规则’,所以公正地说,如果熟悉这一套,女性基本还是能全身而退的。但这本来就是强加的啊,凭什么女性一定要熟悉这一套呢?而且如果有人就是不擅长这些,无法学会,她们就活该面临这种侵害吗?
更别说男性因此更加放肆了——女性拒绝得直接,或者不彻底,他们都有话说。前者是不懂规则,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后者就是‘欲迎还拒’,装作矜持而已,不然为什么要那样?
沙利马先生现在是前者,被大家撞破,脸上过意不去,哪怕心虚也一副理直气壮地样子,对女性助理编辑抱怨:“你又不是小孩子了,也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你觉得你在骗谁啊,莱蒙特夫人?”
“成了,别说了,先出去吧。”先闯进来的男士皱了皱眉,为了女士的脸面,同时也是为了沙利马先生的脸面,隔在了两人中间,客气地邀请他出去。
“她觉得她能骗得了人吗?又不是小孩子了,她知道男人何时会想要找点乐子……”沙利马先生直到被拉着出去时还在嘟嘟囔囔。
在门口听到这样地嘟囔,丽莲简直被这个人的无耻震惊了!这不只是在指责对方‘不懂规则’,还暗示对方是在装纯,甚至是对方勾引自己的,现在只是在装模作样而已——虽然这一套其实骗不了费比安出版社大部分人,因为多数同事都知道沙利马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其中的险恶用心还是让人作呕!
丽莲之前就不喜欢沙利马这个人,一个总是卡油的老白男管理层谁会喜欢?但考虑到这是六十年代,老白男管理层基本各有各的恶心,喜欢卡油而已,甚至算不了什么。而且社会环境如此,他自身,甚至身边人都意识不到他的‘恶’,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丽莲对他基本就是无视,从来都避开和对方可能的接触。
但今天,丽莲是真的恶心他了,毕竟听说他的事和亲眼看到还是不一样。更何况今天不是那种口花花,或者抓住一个间隙拍拍女同事屁股(这其实也很恶心),而是趁着人家一个人在办公室,偷偷进去欲行不轨啊!
之前那些在后世还在‘性骚扰’的行列,这个就是强奸了!程度和性质上完全不一样!
更别说被撞破之后那一副嘴脸,简直让丽莲由心理的恶心,变成了生理性的恶心。她下意识扭过头不再看沙利马,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这种恶心短时间内是不可能消除的,甚至每次见到沙利马都会再提醒丽莲一次,所以她比之前更加彻底地避开沙利马。偶尔实在要接触,也不可能单独接触——她连进沙利马的办公室都不关门的,会故意将门开着。
这种态度当然会被人注意到,不过虽然有人议论,但也没有什么不利于丽莲的办公室流言。
这就是名声的作用了,沙利马的名声本来就糟糕,再加上上次新娘送礼会时发生的事,足够传出很难听的话了(也有人造女方的谣,但不可否认,场面弄的那么糟糕,沙利马也不可能独善其身。只不过那类谣言对男性的影响没那么大,只要当事人脸皮够厚,笑一笑也就过去了)。
而丽莲呢,她进入费比安出版社后,连和男同事多说一句话都没有。虽然因此有人背后阴阳怪气她高傲,却没人能否认她的正派、矜持。
尤其她是如此美丽、如此年轻,才十几岁而已,哪怕有点反应过度,也是可以体谅的了——像个学生妹一样不懂职场规则?是啊,本来就是学生妹的年龄。而且这样的绝代佳丽,被她拒绝好像也很正常,过多的抱怨反而像是在痴心妄想什么。
“丽莲,我听说了一些你对沙利马先生的不满……或许这里有一些误会?”埃文斯先生没多久也知道了丽莲对沙利马的态度,是沙利马直接对他抱怨的,所以这天午餐时他邀请了丽莲,想要和她谈谈。
在沙利马眼里,埃文斯先生不只是丽莲的直属上司,更是她的‘保护人’。谁都知道丽莲这个助理编辑职位是通关系走后门得到的,所以如果对她有什么不满也不能走正常的办公室路线,而是要和埃文斯先生说,类似学生犯错叫家长,让家长管。
看来丽莲的反应确实让沙利马不满了,主要是这很难堪,每次其他人注意到丽莲对他没好脸色,就会联想到他的‘风流韵事’。虽然他并不在乎那方面的名声,但经常被人提醒、诟病,总是让人不快的。
所以他通过埃文斯先生表达了自己的不满,想要向丽莲‘施压’。
丽莲非常坦然,丝毫没有被‘叫家长’的不知所措,点点头又摇摇头:“是的,埃文斯叔叔,我的确对沙利马先生有些不满,因为他的作为并不让人尊重,不是吗?所以不是什么误会——您不用拿那套对付小孩子的话应付我,我是不会被说服的。”
“我厌恶沙利马先生那样的品格,也不认为那有什么可辩解的。”丽莲露出了一个‘大家心知肚明’的表情,让埃文斯先生不必做无用功,然后才接着解释:“并不是针对沙利马先生,对品格低劣的男人我一贯如此。”
埃文斯先生倒想为沙利马这个多年同事辩解一二,至少不觉得对方应该被打到‘品格低劣’一类。不过他的年龄做丽莲的祖父都勉强能行,再加上老友拜托,以及这段时间对丽莲的教导,埃文斯对丽莲完全是长辈对孩子的包容——一个十几岁的漂亮女孩儿,还天资卓越,性格要强一些甚至不能说是缺点!
如果不是带刺的玫瑰,反而是要让人担心的。
所以埃文斯先生没再替老同事说好话,只是劝导丽莲:“或许你不太喜欢沙利马,但他是管理层不是吗?至少该给他一些表面的尊重。”
“已经足够尊重了,如果他不是管理层……”丽莲抱怨了一句。这也是真话,如果是上辈子遇到这种男的,怎么可能这样‘忍气吞声’?是的,即使是此时人们看来过度的反应,在丽莲也是‘忍气吞声’。
“沙利马先生总不可能因为我去他办公室时开着门就解雇我吧?”丽莲有些自暴自弃地说:“人事方面是如此草率的吗?”
沙利马又不是她的直属上司,在丽莲看来,如果没有解雇她的权力,她就可以这样继续保持自己的‘态度’。
“办公室没有那么简单,小姑娘。”埃文斯先生没有因为丽莲的抱怨批评她幼稚,反而笑着摇了摇头,不痛不痒地说。
他的态度显然也明确了,虽然口头会劝导丽莲,但实际上却不是真的要‘掰正’她的态度——不只是因为他爱护丽莲这个晚辈,还因为在教导丽莲的过程中,他确实看到了丽莲闪耀的才华天赋。
就像老朋友保罗坚持的那样,这是一颗价值连城的原石,打磨之后是会闪耀文坛的!而作为打磨者之一,他也会深感荣幸。
没办法,作为一个资深的编辑,常常和创作者们打交道,埃文斯先生是很难拒绝发掘、推出一个天才的诱惑的。
他的想法也很简单,天才就不可能温顺,他们总是会对外界保持高度敏感,反应过大只能说是一种天赋的副产品。所以,要让一个天才受办公室规则的规训什么的,不只是荒谬,而是残忍!
所以沙利马先生虽然不满丽莲,丽莲之后也依旧能我行我素。
她当然知道这是托了埃文斯先生的福,而她大致也能猜到埃文斯先生之所以对她如此纵容的原因——说到底,她不是真的来做助理编辑的!
不过相比起‘狐假虎威’混职场,不断学习、靠写作混出头才是正事。在这样的信念下,除了每天固定的写作练习,她也终于写出了一个还算满意的中篇故事,一个名叫《青春泉》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