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5 黑猫永绥
月阴生站在那片流光里,四处张望。
太快了,什么都看不清,画面像被风卷起的落叶,一片一片从他身边掠过,抓不住,也看不真切。他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听见遥远的声音,像隔着一层雾。
他试着往前走,顺着那根红线。
红线的另一端隐没在光影深处,他不知道通向哪里,只知道要继续走。
走着走着,一道黑影从他身侧掠过——轻盈的,敏捷的,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月阴生猛地转头:是一只猫,浑身漆黑,皮毛油亮,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幽幽发光。
月阴生的心猛地一颤,定睛看他。瞬间,周围的画面不再流转,而是凝固成一个完整的场景。
他看见那两个孩子跑过来,挥着树丫子。
他看着自己——另一个自己,年轻的,活着的自己——抱着那只小黑猫,抬起头,一脸茫然。
“你是谁?你怎么抱着小安?”
那个“自己”愣住了,低头看怀里的猫。
他看见“自己”和那两个孩子对话。
“这是我的猫!”孩子嚷嚷着,脸涨得通红,“司徒安是我家的!”
“自己”低头看看怀里那只瑟瑟发抖的黑猫,又看看那两个挥着树丫子的孩子,摇了摇头:“这是你家的?你们有什么证据?”
两个孩子愣住了。
他抱着猫,转身走了。
看着这画面,月阴生确定自己看到的是过去了。因为看着这些,他也慢慢想起来了。
他当时其实也不是完全不信那两个孩子的话。那猫兴许真是他们家的。可那俩孩子手里的树丫子,那追着打闹的架势,这猫要是回去了,怕是要被折腾得不轻。
所以,他借口把猫带走了。
月阴生那时住的地方也不大。刚毕业的大学生,能有什么好房子?一间出租屋,十几平米,塞下一张床一张桌,就没剩多少地方了。
他盘腿坐在地上,黑猫趴在他腿上。他拿着棉签,小心翼翼地往那道伤口上涂药。黑猫的耳朵往后压着,身子绷得紧紧的。
棉签碰到伤口的时候,这猫儿还是疼得龇牙,伸出爪子挠了他一下。
他手背上立刻多了三道血痕。
月阴生被挠了也不生气,甚至觉得这猫脾气算好了,吃疼了还愿意继续让他抱着。
“别动,”他把那只挠人的爪子轻轻按下去,继续涂药,“快好了。”
从前他只觉得这猫有些调皮,正常的,小动物嘛,哪有不捣乱的。
可现在冷眼旁观,他才注意到许多不曾注意的东西。
比如,他记得这猫刚来的时候,经常打翻东西,弄坏物品。那时候他没多想,只觉得是猫的天性。
可现在他看着画面——只要自己不在家,黑猫便优雅得很。即便穿过乱七八糟的桌面,也能从杂物缝隙间轻盈地穿过去,尾巴都不碰倒一样东西。
那些打翻的,弄坏的,都是他在的时候才发生的。
月阴生渐渐看懂了。
那些“捣乱”,那些“闯祸”,那些打翻的水杯、挠坏的沙发、叼走的袜子——没有一样是意外。
全是故意的。
黑猫蹲在柜顶,把桌上的笔推下去,一根,两根,三根……然后歪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在等他反应。
月阴生叹气,弯腰去捡。
黑猫又推下一根。
他又捡。
黑猫不动了,只是看着他。
月阴生叹一口气,把那些笔一根一根捡起来,放回桌上。然后抬头看着那只黑猫,无奈地笑了笑:“你是不是得了‘看见什么在桌边就得踢一脚’的病?”
黑猫没回答,只是尾巴轻轻摇了摇。
后来也有真的生气的时候。猫把刚买的书撕了。月阴生回来看到,愣了好一会儿,胸口那股火蹭地就上来了。
“你——”他气哄哄朝他走过去。
黑猫立即缩在墙角,耳朵压得低低的,浑身绷紧,像是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月阴生蓦地一顿,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那里面藏着的恐惧和防备,忽然想起那两个挥着树丫子的孩子。
月阴生的心头火一下子就灭了。
他叹一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看来得把书柜锁上呢。”
黑猫瞪大眼睛看他。
月阴生把它抱起来,往怀里搂了搂:“你这小东西,真是让人没办法。”
黑猫在他怀里僵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将尾巴轻柔地缠上他的手腕。
月阴生不记得改变发生在什么时候。
但渐渐地,黑猫开始亲近他了,不再远远蹲着,不再躲到柜顶,而是会在他看书的时候跳上桌,在他脚边蹭来蹭去,偶尔还会趴在他腿上打盹。那小身子暖烘烘的,贴着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在某个瞬间,月阴生打算给它起个名字。
一开始像普通人那样,对着它“喵喵”“咪咪”地叫。黑猫动了动耳朵,懒洋洋地看他一眼,然后别过头去,不理他。
月阴生想起那两个孩子是怎么叫的,便想:他原来是有名字的。
“小安。”他试着叫了一声,“司徒安?”
黑猫浑身一僵,下一秒,它从他腿上蹿下去,头也不回地钻进床底,缩在最深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月阴生愣住了。
他蹲在床边,往床底下看。黑猫蜷成一团,耳朵压得低低的,浑身都在发抖。
月阴生意识到什么,心中大为愧疚。
他不敢强硬地把它抱出来,便也趴在地板上,把声音放得轻轻的:“我给你起个新名字,好不好?”
黑猫没理会。
月阴生一时也不知该起什么名字,目光扫过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字,那是房东又或者是上任房客留下的——“永绥吉劭”四个字,寓意永远保持安定、吉祥和美好。
他转过眼睛,看向床底那个瑟缩的小小身影:“你叫永绥,怎么样?”
他不确定黑猫有没有听懂。
但此后,他便开始这么叫他了。
“永绥,吃饭了。”
“永绥,别挠沙发。”
“永绥,过来。”
黑猫大多时候不回应。他蹲在窗台上,尾巴轻轻摇着,耳朵动一动,算是听见了。月阴生也不恼,叫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偶尔,他也会回应。
比如他下班回来,推开门,叫一声“永绥”。黑猫便会从某个角落钻出来,走到他脚边,蹭一蹭,然后仰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他。
那一刻,月阴生便知道,这猫是接受这个名字了。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去了。
直到有一日,门被敲响。
月阴生打开门,门外站着一对中年夫妇,他们身边还跟着两个孩子。
月阴生一开始没认出,但那俩孩子却开了口:“哥哥,小安在你这儿吗?”
月阴生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了:“你们是……”
那两个孩子往屋里张望,目光急切地在每个角落搜寻。
可永绥早已躲起来了。
夫妇俩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那个……”女人开口,声音低低的,“实在不好意思。这猫是我们家养的,跑出来好些日子了。我们就想能不能找回去?”
男人在旁边点头:“是是是,麻烦您了。要是有的话,还给我们行不?”
月阴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夫妻手里提着礼物,非要往月阴生手里塞。月阴生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两人便顺势进了屋里。
月阴生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他们。男人穿着熨帖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腕上戴着一块表,不张扬,但看得出价值。女人系着丝巾,衣着入时,说话轻声细语的,气质很好。衣着打扮像是中产以上的人家,很有教养的样子。
一进去,男人便再次开口,语气诚恳:“小兄弟,那猫对我们家挺重要的,你看要是方便的话……”
月阴生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女人见了,便温声问:“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尽管说。我们不会为难你的。”
月阴生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那猫……似乎被你们家孩子虐待过。”
夫妇俩愣住了。
男人转头看向两个孩子,脸色沉下来:“有这回事?”
两个孩子低下头,小的那个已经开始抖了。
“说。”男人不怒而威。
大一点的男孩憋红了脸,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就……就玩的时候,不小心划伤了一下……”
小的那个“哇”的一声哭出来:“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和它玩!”
男人沉着脸,把他们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见那压抑的怒气。两个孩子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女人眼眶渐渐红了,抬手抹了抹眼睛,转向月阴生:“谢谢你……谢谢你照顾它。”
月阴生叹了口气:“这没什么。”
“我……”女人顿了顿,吸了吸鼻子,“我能看看它吗?”
月阴生四处张望:“它应该躲起来了。”
女人却摇摇头:“没关系,我知道它躲在哪儿。”
月阴生一怔:“你知道?”
女人湿润的眼睛微微弯起,泪光里带着一点隐秘的笑意:“当然,我可是它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