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土,舍利赠
西海之西,有壑名醴泉。
此壑横绝西海外缘,宽不知几千里,深不见底,常年涌出醴泉之水,其味甘冽,然醴泉之水终年如沸,滚出满空汽雾,遮盖南北,如无指路明灯之法,寻常仙神难渡醴泉。
这一日,一道虹光与一道水光并行而至,落在醴泉大壑的东岸。
龙伽大士收了脚下虹光,望向身旁的慈雨。
这一路西来,两人已遇了数拨阻截,其中不少诸部将吏,他因是佛门大能,一举一动皆有莫大影响,如若随意干涉慈雨之事,反将其推入更险之境地,因此一路皆是慈雨化解阻截。
慈雨神色从容,只是望着那醴泉大壑,道:“过了此壑,便是净土?”
龙伽大士点头道:“正是,醴泉大壑以西,便是菩萨以大愿所成的西方极乐之境。此壑是最后一道关隘,也是最难的一道,壑中大雾中的迷踪之意不弱于后天无象灵宝·雾幕。
道友须守定心神,勿为所动,紧紧跟上我。”
慈雨笑了一声,未再多言,催动座下白鹄,当先飞入大雾之中。
龙伽大士无奈一笑,晓得慈雨随时可借小圣之法,最是不担心迷路,于是紧随其后,口诵佛号,虹光过处,大雾为之辟易,而慈雨处有金芒闪动,其中隐约现出一臂,在前为其指明方向。
两人一前一后,飞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大雾这才散尽,天光普照。
那是一片以白玉为基的地方,天上没有日月,唯有柔和之极的素光从虚无中洒落,如同帷幕一般垂下,澄澄湛湛,将整片净土照得纤毫毕现。
慈雨收了座下白鹄,站在白玉地上四下望去。
在这方净土中央有一片素光林,树身如琉璃,枝叶如白银丝,树树皆放微妙素光,层叠交织的光中,有天尊说法之景,有金书玉字,有仙乐咏歌,有龙凤翔舞。
“这便是素光林。”
龙伽大士在旁说着,指着林中莲台,“道友自择一座莲台,安坐便可。”
慈雨步入林中,自然地坐在一朵素色莲台上,而龙伽大士在她身侧不远处择了一个莲座坐下,双手结印,宝相庄严。
不知过了多久,素光林中的光芒忽然比先前亮了几分。
那些光树上演化的一切景象齐齐停顿,而后同向一处,化作九道最为纯净的柔光,从林深处缓缓铺展开来。
一个九色莲花自虚无中显现,其上趺坐着一尊菩萨。
其相光明,眉间白毫放九道柔光,遍照净土每一角落,其双目半开半合,慈悲之意从中流溢而出,脑后悬着一轮圆光,显示圆满般若智慧。
“龙伽,你在空无动震塔所留法帖之言甚好,怎自个儿却是强违自然?”
“二者大是不同。”
龙伽大士抬起头来,嬉笑说道:“眼下之时非我佛法彰显,便是在将来劫难之中走了大运又能如何,所以该打柴时打柴,该挑水时挑水,本意不过是四字——逆来顺受。
可慈雨道友之事不同,她有大慈大悲之心。
其先天癸水之道,乃以癸水之慈,润化万物,未来菩萨之法大行世间,唯此等善女子方能弘扬,望菩萨了她心愿,助她一助。”
“你不顾她身上牵扯,不深解其心其意,不预先以我佛至胜妙谛来作引导,一味的来做利益交换,以实现自己颠倒梦想,离本来自然愈发遥远,如何来证究竟涅盘?!”菩萨语气微沉的道。
龙伽大士知晓九泉菩萨已发无明之火,也不敢直驳其言。
他和九泉虽都证得菩萨果位,放在那道门之中便是神真一尊,但是这位九泉菩萨毕竟不同,尊贵非常,古老非常,道行更是深不见底,便是世尊都是九泉菩萨接引,方才得证无上正觉。
“我教可以不争一世,但不能不争万世之功,慈雨便是那万世之功的根基之一。
现在灵虚子入大罗天闭关,已逾二百年,其下诸仙也是藏牙收爪,以待未来出世谋夺大功大德,而慈雨居于其中,不在正道弟子之列,不与妙道仙宫诸仙有亲,无名无份,凶险非常。
如她道浅德薄,跟脚不深也就罢了,大灾大祸尚且殃及不到,可她到底不同,与涡水仙所结因果尚未了断,恐怕随时会受涡水仙雷霆一击。”
九泉菩萨静静地听着,眉间白毫的光芒不曾有分毫波动。
龙伽大士继续道:“而今慈雨道友借助性命之上的李代桃僵之法,行那替代缘起之术,欲将涡水仙在世间的缘法一一收拢,以此乱其布局,削其羽翼,动起道根。
我观此法虽妙,然因果毕竟不虚,以妄代真,终有反噬之虞。”
“譬如灯炷,唯因缘力,烧相续生,非一非异。”菩萨说道。
“正是。”
龙伽大士颔首道:“性命因果上虽可制造相似之相,但这相续的方向,始终由最初之因的真实决定,此法用来一般神仙身上倒无问题,但是用在涡水仙身上,极其反噬自身。”
菩萨没看龙伽,道:“小圣思虑妥善,既允了慈雨道友施展此法,定是晓得其中法度。”
龙伽大士眼神微动,若有所思,几句话下来也觉察出九泉菩萨话语中对于小圣的偏向和维护,心中暗想是否是菩萨在小圣那里结了善缘,他这一时之间不好再说话。
慈雨开口道:“小圣确实让我在此法之上浅尝辄止,根本目的还是从中有创一门大法,好为将来所用。”
“小圣到底谋划深远,此法所唤何名?”
“劫流截影大法!”
“此法虽然遵循命道上因果之理,但是究其根本,其中还有愿法作用其中,看来当年的小周天醮法,给予小圣许多愿法上的启发。”
“小圣也曾对我说过,他在佛法之般若智慧上有所启悟,明了世上之愿法讲究无主、无相、无求,乃是随众生心,应所知量,不求回报,本质皆为空性。”
“善!”
龙伽大士道。
佛门那一直被强行封绝的菩萨之法,其中无上妙谛便是愿法,龙伽大士没想到小圣在此处已是精进于此,这样的天仙人物要是佛门子弟,他情愿让出自己尊位。
菩萨继续探究着慈雨口中大法,道:“愿法从来都是善利万物而不争,你这大法一经施展,替代了受者的诸般缘法,使他该救的人被你所救,该杀的人被你所杀,该应感借法的人被你所赐法。
只是这替代诸般缘法,即便数百年中久久为功,对于那活过万载的大能受者终究是影响甚微,唯有集合世上众生的愿法才行。
众生没有他心通,你只需有求必应,与受者形象一致,且一切供奉显灵仪法照旧,那么众生便认定你乃那位受者。
你应愿显圣,赐法降福,虽然其中也有慈悲意味,但终有自己一份私心和执着,非是纯粹的来为众生指引解脱,这是带有目的一种染污。众生得你救助,解了苦难,自然将愿法上的“善果”,牵到了你的身上。
如此,天长日久之下,天地众生之中,你便是那位受者,取代了对方。”
“菩萨慧眼。”
“这已是魔法。”菩萨道。
“正是魔法。”
慈雨淡然说道:“小圣希望完善这门劫流截影大法,从炼就一门无上魔道神通,好为它日降魔所用。”
“小圣之意我已知之。”九泉菩萨了然点头,吩咐林中一位龙女,说道:“重螭龙女,你去池中取来世尊肉身舍利六粒,去往大罗天积气院中赠以小圣,望他善用。”
慈雨望向重螭龙女,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