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咯!
除夕夜,嬴政也得放下他手头的工作,入宫和兄弟们一起守岁。
穿过皇城的大门,行过天街来到文德殿门口,嬴政一眼就看到广场上已经巍峨耸立起来的白雪长城。
他脚下控制不住地走向雪长城,并相当挑剔地伸手去摸了摸上面雪砖的硬实程度,又用随身带的小刀试了一下砖块与砖块之间的缝隙。
老秦人在长城质量这一块是有明确要求和严格标准的!
很快,嬴政发现了雪长城在修筑上的小巧思。每一段的烽火台上都有特殊的匾额,山海关的匾额是“天下第一关”,雁门关是“报君黄金台上意”,娘子关是“京畿藩屏”……
这些匾额的字都写得相当好,一看就知道是李世民的手书。
但在这些匾额旁边还都会有一些稚拙的小字。
比如嘉峪关旁边是:“天下第一雄关究竟是哪个?”
娘子关旁边是:“太阳系在此毁灭!”
平型关的是:“抗倭!抗倭!抗倭!”
嬴政看完之后只是一笑了之。
绕过长城,他就发现他的这些弟弟们还把一些重要的地理标志也都堆出来了。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长江黄河,除此之外,还有泰山和秦岭,以及各种重要城池。
黄龙府更是被特别标注出来,上面被插上黄色的小小龙纛,那行稚拙小字写:“此处建岳王庙。”
嬴政背着手瞧了瞧,然后走到泰山边。
他的脸马上黑了。
泰山上头堆了一个封禅用的台子,上头还插了好几块木牌子,写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一看就是祭天用的册文。
在这儿过封禅的干瘾呢?!
嬴政还数了数,他这些兄弟里面除了小宁之外有一个算一个都封了一把。李世民、赵匡胤和朱棣是没封过的,刘彻封过,但是不介意再封一回。
里头甚至还有李治和武则天的册文!
更可恶的是,不知道谁从御花园薅了一截盆景的松枝过来,端正地插在山头旁边,底下注明:“五大夫松”。
这种景观就没有必要复制了吧!
嬴政原地憋了一会儿气,然后决定今晚平等地不给所有人好脸色。
除了这些以外,嬴政看得出来每个人都根据自己的审美喜好堆了一些东西。
长安城矗立在它应该在的位置,渭水蜿蜒。再向旁边走几步就是洛阳和开封。
居庸关附近是大名府,但它在这里被叫做北京,上面还有一个修得非常认真的城楼。
益州所在的地方有一些长得像熊的动物,这些动物给一个微缩的武侯祠守门。
东海之滨还摆了一块明显是从艮岳搬来的奇石,下面标注:“观沧海”。
嬴政把每个隐藏着小巧思的雪堆都观赏过一遍,挑挑剔剔地在心里全评价了一番。
怎么都没有人堆函谷关呢?唉,和这些不懂函谷关重要性的六国人聊不来!
而且连大名府这种偏僻城池都有了,为什么不再安排一下咸阳?
但他也能想象得出来几个弟弟会是怎么吵吵嚷嚷地在这儿玩闹,他甚至能猜到这些人会说什么。
李世民的话最多,赵匡胤喜欢跑前跑后照顾人,刘彻会冷不丁冒出一句挑衅之语,朱棣坐在婴儿车上对别人指手画脚。
小宁嘛,小宁的嗓门不大,但是他嘴碎,喜欢问:“哥,为什么呀?哥,这是什么呀?”
等解答之后,小宁又会高高兴兴地继续念叨:“原来是这样!哥你懂的好多!哥,那这个又是不是……”
想着想着,嬴政不自觉地抿起嘴,露出一丝浅浅的笑。
来到此世恍惚也有十几载了。
上辈子的他在这个年纪已经登基,并开始和朝臣暗暗角力。他对所谓的家人从一开始就没有太高的期待,对嬴政来说,唯一能确定的只有权力和利益。作为秦王,家人也是敌人,因为他们离他最近,也最有希望从他手中把权力夺去。
这辈子,皇家的亲缘依旧和他争抢着权力。
从出生后不久,嬴政就意识到他此世的亲生父亲远远比不上嬴子楚。
这个风雅的男人给他取名为“承璋”,却在嬴政表现出能够“承璋”的才能后选择冷落他,打压他,甚至在他的亲弟弟出生后害死了他的亲生母亲。
嬴政对此其实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对他来说,一切只不过是将上辈子发生的一切再重新经历一遍而已。
他对这些所谓的亲人没有期待。
无能多疑的父亲,野心勃勃的弟弟,城府深厚的庶母……
这些不过是他的新敌人罢了。
嬴政在长安旁边画了个圈,用小刀刻了“咸阳”两个篆字。欣赏一阵之后,他就起身向坤宁宫走去。
还没进院,嬴政就听见里面的吵嚷声,还有不知是谁的大笑。
“哥!!!”
嬴政没发现自己已经不自觉开始笑了,一坨软乎乎的玩意儿飞奔着过来“啪叽”粘到他腰上,然后躲在他背后开始告状:
“他们欺负我!二哥要用水枪滋我!”
嬴政抬眼一看,李世民头顶扣着一顶稍大了一圈的头盔,举着那把明显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水枪兴冲冲地从屋里追出来,大声说:
“愿赌服输!小宁输了,那就要挨喷!”
周宛宁藏在嬴政后面尖叫:“一开始你们也没说是比开核桃啊!你们一个个的都是天生神力,伸手一捏就捏开了,我还得用锤子砸!”
嬴政马上就皱起眉头,公正地裁决:“你们欺负小宁。”
周宛宁:“没错!青天大老爷为我做主!”
李世民得意地说:“有什么意见应该在比赛开始的时候就提出,现在再说已经晚了~”
周宛宁就把自己缩到嬴政背后,吓得嗷嗷叫:“大哥救我!大哥救我!”
从窗户里又探出几张好奇又兴奋的面孔,赵匡胤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怂恿:“秦王在打秦王!”
嬴政纠正:“秦皇。”
李世民:“那我还是唐皇呢!”
嬴政就继续试图讲道理:“既然如此,你们也该谦让些弟弟。小宁年纪小,你们和他比力气就是欺负人。”
李世民上下打量了他一圈,露出要干坏事的诡异笑容:“哦~好吧,既然青天大老爷发话了,那就再比一局吧。大哥,你来替小宁出战?”
嬴政:…………
嬴政指出:“你就是想对我喷水。”
李世民叉腰:“对啊,怎么啦!荆轲刺得,高渐离砸得,我喷不得?”
嬴政很无语:“你又不是六国人。”
李世民已经跑过来去拽嬴政的胳膊了:“废话少说,快来快来,就差你了……一会儿这些核桃仁是要拿去厨房做点心的。你不想吃自己亲自砸出来的核桃仁吗?”
周宛宁就揪住嬴政另一边的胳膊,变着花样夸他:“大哥救我于水火,大哥是清汤大老爷!红烧大老爷!鱼香大老爷!醋溜大老爷!油炸大老爷……啊呀我想吃炸虾片。”
嬴政被弟弟们簇拥着推进温暖的坤宁宫正殿。
这里曾经是他短暂童年居住的地方,先皇后离世之后,嬴政就搬到了景阳宫。
他对原先坤宁宫的记忆已经淡了许多,现在的坤宁宫已经完全变了样。
而嬴政对如今这个坤宁宫最深刻的印象就是欢笑。
这里总有不少人在笑,仿佛每天都有不少值得人为之感到愉快的事。
明明吕雉也并不是一个活泼的性格,为何她的宫殿会是这样的氛围呢?
嬴政进屋之后,抬眼先扫了一圈,果不其然地看到了吕雉。她穿着宽松的便裙,手中拿着一只蜜桔正在剥。见嬴政到来,她也礼貌地点头见礼,然后继续和坐在她另一边的武则天聊着什么。
武则天打扮得像一盆漂亮的插花,她脸上的妆容看起来应该是唐时的风格,鲜妍明媚,口脂的颜色十分夺目,在她笑起来的时候更是晃眼。
萧何在和刘彻下棋,朱棣观战,边看边还这里那里指指点点,然后被刘彻伸手把嘴巴捏住。
诸葛亮坐在窗边看书,他手边摆着一杯后世的饮料,瞧着颜色暗沉沉的,似茶非茶。
李世民和赵匡胤占据的小桌上是几个装核桃仁的小碟子,嬴政被领过来之后就自觉认领了一个空碟,然后问:“砸的数目越多越好,是吗?”
周宛宁用力点头:“对!我来计时!”
嬴政拿起桌上的小锤,先掂了掂找了找手感,然后就点头示意:“我没问题。”
赵匡胤和李世民都把核桃捏在手里:“这里也准备好了!”
周宛宁插上一支香,点燃后宣布:“开始!”
唐宗宋祖就开始用牛劲儿硬捏核桃,手心传来“咔咔”的响动。
嬴政似笑非笑地看他们一眼,然后拿起锤子,用更快的速度开始砸核桃。
比赛进行到后面都有点白热化了。捏碎一方在破壳方面更快,但也需要把核桃仁从碎壳里挑出来。砸碎一方虽然破壳需要多砸几下,但因为核桃形状相对完整,所以剥核桃仁的效率更高。
等一炷香燃尽,竟然真的是嬴政更胜一筹!
嬴政放下小锤,对李世民摊开手:“水枪。”
李世民就慢慢把水枪交到他手上,嘱咐:“不能对着眼睛……”
嬴政又看了一眼赵匡胤:“你也过来。”
哥俩儿就缩到一块儿,闭眼等待传奇暴君秦始皇的制裁。
嬴政端着水枪看了一会儿,周宛宁从他背后探出脑袋,把手伸到扳机那里示意:“大哥按这里!你的手握着这儿,然后用食指去扣……”
嬴政认真研究了一下打法,然后端起水枪,分别对着李世民和赵匡胤胸前轻轻喷了两支小水柱。
“咦?”
李世民原以为自己会被嬴政当做六国余孽暴打,结果他低头只看到自己前襟上洇出小小一圈水痕。
赵匡胤偷偷去看嬴政的神色,嬴政对他只皱了一下鼻子,然后继续去琢磨水枪构造了,还企图拨动会发声的按钮。
李世民和赵匡胤对视一眼,然后一左一右又凑到嬴政身边去。
“大哥,大过年的,有没有利是给弟弟们发一下呀?”
“大哥,咱们过几天一起去承恩侯府看看舅舅和外祖吧?”
嬴政有点不习惯地向后躲了一下:“你们干什么?离得太近了!”
哥俩才不管这些呢,见嬴政只是嘴硬,他们就开始享受这种单方面的亲近了:
“大哥!其实我们有很多问题想问你来着,听说你往始皇陵灌了一堆水银,这是真的假的?”
“徐福后来回来了吗?”
“你知不知道当年那个在博浪沙刺杀你的张良后来——”
嬴政:…………
嬴政想把他俩也扔到坑里去。
周宛宁端了一碟核桃仁去找吕雉,他凑到吕雉旁边,习惯性地拿脑袋去拱她。吕雉也熟门熟路地拍拍孩子的头顶,问:“怎么了?”
周宛宁把小碟子往她们面前一摆:“娘,武姐姐,吃!”
武则天笑起来,吕雉顺手把她剥好的蜜桔塞给周宛宁:“好,你玩去吧。”
周宛宁鬼头鬼脑地问:“你们不会在说什么国家大事却不带我吧?”
吕雉拍了一下他的额头:“小小年纪就有疑心病!该你知道的都会让你知道,我俩聊点闲话你就别听了。”
武则天对他眨眨眼:“小宁现在已经有参与议事的自觉啦?”
周宛宁严肃地上下点点头:“嗯,我不能再把自己当小孩子看待了,我需要尽快变成一个有能力的大人,让大家都可以依偎在我宽阔的肩膀上!”
吕雉:…………
她们看了看周宛宁现在的体格,然后发出了憋不住的喷笑声。
周宛宁强调:“我很靠谱的!”
吕雉说:“对对,小宁做事很牢靠。好了,那你就帮娘一个忙,去找孔明聊聊年号的事吧。”
周宛宁就领命去也:“收到!”
见他跑走,武则天脸上还是洋溢着愉快的笑,有些怀念道:“弘儿这么大的时候,他也会跑来问我和九郎在聊什么,非得参与一下议政。我和九郎把折子给他看,他就装模作样看一会儿,虽然看不懂,但还是会绞尽脑汁学着我们平时的样子憋出几个词来。”
吕雉的笑淡淡的,她依旧注视着周宛宁,轻声说:“盈儿刚刚当上太子的时候也是这样。”
但他们都清楚,孩子们只是把权力当做一种时髦的奢侈品。他们幻想中未来的自己能无所不能地改变天地,可命运其实是更残酷无情的一种东西。
李弘在长大前就失去了性命,刘盈被汉宫政治真实残酷的一面压垮,再没爬起来负担他应该负担的责任。
周宛宁的未来会走向何方呢?
和这满屋子重生的帝王将相相比,这孩子如同一张白纸,不确定性太大,可也叫人更加期待。
他们能将这张白纸绘成他们所希望的长卷,承接此世的天命。
“怎么好听点的全被人取了呀!!!”
周宛宁抱着脑袋,相当崩溃地嘀嘀咕咕:“就没有没被用过的好听年号吗?”
为了讨论年号,朱棣被拉过来帮忙排除。他对“您的昵称已存在”这种情况倒不是很介意,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好寓意的字就那些,有些皇帝还喜欢改年号,一个人就用十几个——喏。”
他用眼神示意刘彻,又示意武则天。
周宛宁苦着脸继续想,试探:“那我取点简单的?比如太平……”
朱棣指指赵匡胤:“他弟的年号是太平兴国。”
周宛宁:“呃,呃……中兴!”
朱棣:“南北朝就有人用过。”
周宛宁一蹬腿:“那我干脆叫公元得了!公元多少多少年!”
朱棣反而肯定道:“这个年号倒不错哎,而且没人用过。”
周宛宁:……这下由他来引领公元纪年了是吗?
谁还分得清他和洪天王他哥?
诸葛亮笑吟吟地听他们讨论了半天,然后稍抻了抻后背,看向殿中其他人。
嬴政被李世民和赵匡胤又拽去院外玩水枪了,他虽然还是一副瞧着不太高兴的神色,但他对于用水枪滋靶子这件事很积极。
刘彻终于找到了可以陪他玩六博的棋友,他和萧何下棋的时候十分安静,因为两个人都在疯狂计算。更可贵的是萧何根本不会在下棋的时候故意让棋,于是这就成了非常纯粹的智力比拼,不带一丝演技。
吕雉眉眼含笑地和武则天凑在一起说话,武则天每次大笑的时候,她就也抿着嘴弯起双眼,完全没有平时那副总是紧绷的样子。
诸葛亮觉得这样很好。
周宛宁还在纠结:“为什么不能在年号里用‘宁’这个字呢?”
朱棣:“因为要避讳呀!”
周宛宁:“可‘宛’和‘宁’两个字都挺常见的,要是避讳的话,老百姓会很麻烦吧?”
朱棣就教他:“一般有两种办法。你可以规定大家用什么方式避,比如写你名字的时候多一笔、少一笔。又或者呢,你可以直接改名!把名字改成一个特别生僻的字,这样大家日常生活里也不会犯忌讳。”
周宛宁恍然:“哦!原来如此!那我还是想改名,唔……要叫什么好呢?”
于是他跑去吕雉的书柜上翻出一本厚厚的字典,查了半天,宣布他以后要叫“薍鸋”(音同“宛宁”)。
他得到了所有兄弟的一致嘲笑。
周宛宁:“……可我想要起个又帅气又不会让大家麻烦的名字!”
诸葛亮摸摸他的脑袋,说:“别想那么多啦。到时候会有很多饱学之士帮你想的。”
周宛宁:“哦!那我能不能自己有自己的想法呢?”
诸葛亮:“当然了,大家会优先尊重你的意见的。”
周宛宁:“那我要叫周院长。”
诸葛亮:?
周宛宁:“周主任也行,嘿嘿。”
诸葛亮:“还是让大儒帮你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