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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夺嫡,但对手是秦皇汉武 > 第144章

第144章

    杜怀秋在剃须。

    天色还没亮,营地里已经有了人声。

    昏暗的帐子里,杜怀秋把烛火放到磨得亮光的铜镜前,拿着刀片,仔仔细细地将自己上唇与下颌的青茬一一刮去。

    帐外,营地的人都早早地醒了过来,开始收拾走动,准备继续前行,今日赶到京城。

    外面交谈的人声和马嘶声没有停下来过,杜怀秋隐约听见他的亲卫在低低地交谈,其中有个老资历不无炫耀地说:

    “咱们昨晚驻扎的这个高阳县啊,以前我陪世子来过!”

    很快就听到有小年轻不忿地抬杠:“这个小县城算什么?我去年还陪世子钻过金狗猛安的营帐,差点揪着那条臭烘烘的鞭子把他脑袋割下来呢。”

    老资历:“那不一样!这里谁没有陪世子出生入死过……十年前啊,我们是跟着贵人来的高阳县,你们猜是哪位贵人?”

    周围登时激起一片兴奋之声。

    “贵人?多贵算贵人,比咱们郡王还贵吗?咱们郡王可是天下最厉害的封疆大吏了吧!”

    “贵可能是贵族的贵,听说世子当年在京城混的可是皇子的圈子,他本人也是个叱咤风云的大侠。”

    “我也有所耳闻,说他在樊楼撞破了灵帝和奸臣的苟且……”

    “那是以讹传讹!不是世子撞破的!是宋王为救京娘打上樊楼,一棍就把那门板打破,露出昏君奸臣的——”

    “行了!咱不想听这个!好端端的提昏君干啥玩意儿,多晦气!我爹当兵那会儿昏君都不给咱们把饷发足,成天喝那稀汤,喝得人眼睛比狗眼睛都绿。”

    “就是,听说昏君底下那帮狗篮子把钱昧了,陛下即位之后抄了他们的家,抄出来几十个实心大金球!哎,这么大,这么大!”

    “你看到过呀?”

    “我梦到的,不行啊?”

    杜怀秋无声地笑了一下,但很快他又板起脸,小心翼翼地去刮侧边的胡茬。

    外头的亲卫还在猜:“和世子一起来高阳县的贵人不会是晋王殿下吧?听说当年世子和天策上将还有过诗词唱和。”

    “晋王殿下和世子熟吗?二殿下这些年一直在南方征战,唉,本来以为他会领兵来咱们大名府巡边的,我们也想看看三箭定镇南关的天策上将……”

    “这叫王不见王!”

    “得了吧你啊!说话注点意!”

    杜怀秋记下那个说“王不见王”的声音,准备到京城前把这人换到后勤去,免得频繁见人的时候又说错话。

    老资历得意洋洋地公布了答案:“……是陛下!”

    “啊?”

    “哇,竟然是陛下?”

    “陛下和世子还一起来过高阳县?”

    “怎么都这个表情,当初世子和陛下可是……咳,关系很不错的。”

    涉及到至高的天子,亲卫们的语气也都变得谨慎起来。

    他们的声音小了下去,小到杜怀秋已经听不清了,只零星有只言片语飘来:

    “……不像啊,也没有……信,圣旨也……”

    “……毕竟是皇帝嘛!当初……养狗……到处玩!”

    杜怀秋放下刀片,对着铜镜里自己的脸一时愣愣出神。

    十年了,他离开京城也十年了。

    十年间,他不是没有回京的机会。但他都用各种借口推托了,只让父亲母亲动身。

    他身边的亲卫在战火中折损了一批又一批,到现在,身边竟然已经只剩一个知晓他幼时在京城经历的人了。

    “哎!鬼鬼祟祟凑在一块儿说什么呢!”

    突然,一声中气十足的爆喝响起,亲卫们唬了一跳:

    “辛统制!”

    “啊哟,幼安,你嗓门咋这老大……给我整的这心突突的……”

    帐子外头传来“梆梆”清脆的敲击声,很明显是辛幼安在挨个砸他们脑袋:“今天就要面圣了!你们一个个的都像什么样!难道要让满朝文武还有官家以为我们大名府都是帮粗野蛮人吗?”

    老资历小声纠正:“是陛下……”

    辛幼安:“我知道!你眼屎没擦!”

    老资历:“哦!哦!”

    脚步声又“咚咚”渐近,杜怀秋听见辛幼安在帐外又喊:“世子?世子?你起了吗?”

    杜怀秋就说:“已经收拾好了,进来吧。”

    一阵还有些料峭的夜风伴着辛幼安一起进来,杜怀秋抬起头,便见一名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转身面向自己。

    辛幼安抬起手对帐外虚点了点,说:“你都听见了吧?你不管管?”

    杜怀秋笑了一下:“听见了。他们第一次面圣,兴奋也是可以理解的。”

    辛幼安叹了口气,他走到烛光底下,看清了杜怀秋现在的模样,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你刮胡子了?你把胡子刮了做什么?”

    杜怀秋抿了一下嘴,不太自在地移开眼睛:“……要面圣了嘛。”

    辛幼安不忍地皱起脸:“要面圣刮什么胡子呀!蓄须才显得人稳重呢。哎呦,敛之,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子很像那个,那个,秦淮河上小游船里头的风流公子!他们就长你这个样子的。”

    杜怀秋:“你怎么知道秦淮河上小游船里的风流公子长什么样?你去过建康?”

    辛幼安理直气壮:“梦到过的,不行啊?”

    杜怀秋习惯好友的莫名其妙了,他站起身,又下意识抚了抚鬓边的杂发,问:

    “我看起来没问题吧?”

    辛幼安摆摆手:“没问题没问题,你这长相,去哪儿都没问题。”

    杜怀秋:“去你说的秦淮河小游船也没问题喽?”

    辛幼安作势踢了他一脚:“那我就上折子参你!我告诉陛下,堂堂泰宁郡王世子去秦淮河划小船!”

    杜怀秋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不自然,但他还是迅速调整过来,故作轻松地应对:“那可完了,陛下要罚我了。”

    辛幼安没注意到杜怀秋的神色,他也去镜子前头正了正自己的衣冠,左右看了看,随口问:

    “哎,你小时候是在京城长大的吧?我听说,咳,你和亲王们多有故交……”

    杜怀秋穿戴整齐,淡淡地问:“想见你心心念念的晋王和宋王?”

    辛幼安扭头对他笑:“不止,除了他们之外,你要是能帮忙引见一下国师诸葛公就更好了。”

    杜怀秋脑海中浮现起一个很久远过去留下的淡淡影子,他默了默,然后说:“那都是我小时候的事了,十年过去,恐怕已经没剩多少情分在。”

    辛幼安急了:“你不和他们通信吗?”

    杜怀秋:“不会。”

    辛幼安震惊:“不是!那可是——他们可是——你怎么忍得住不和他们通信呢?”

    杜怀秋脸色不变:“战场上生死难料,跟他们有过多往来的话,万一哪天我没了,不是让他们伤心么。”

    辛幼安痛心疾首:“你根本不知道你放弃了什么!”

    杜怀秋:“我不是那种趋炎附势的人。”

    辛幼安:“我又没说你是!”

    杜怀秋安静地等辛幼安情绪平定下来,辛幼安是个很想得开的人,果然,没过多久,他就自己说服自己了:

    “没事儿,反正我也到京城了。你不乐意趋炎附势,哼,那我去做小人好了。那可是……哼哼……哼哼,天策上将,诸葛武侯……还有官家……”

    杜怀秋叫下面的人把营帐收起来,又传令全军准备再度启程。

    天边已经露出了熹光。

    杜怀秋还记得十年前他从京城到高阳县需要走将近一天的路,那天还飘着雨,路面泥泞难行,马车车轮深陷,他们在车里晃得想吐,就都出来骑马前行。

    那天,他记得周宛宁带了一只白狐,他还记得……

    杜怀秋紧紧抿起嘴唇,他强迫自己中止回忆,低头去看路。

    大夏的官道已经没有土路了。

    从七年前开始,大夏的官道就进行了拓宽和重新铺设。天工司研究出了一种能够硬化路面的新型三合土,还可以用来修筑城墙。

    于是从京畿开始,天工司就派出了大量人手开始修路,还遣了一支队伍到大名府来指导制作新型三合土,给大名府的城墙加厚加高。

    当然,那支队伍里没有人带着京城的信。

    京城已经不会有人给他写信了。

    他的另一个好友,纪永徽,也在婚后去了地方任职,如今已经是一方安抚使。

    “……那是什么地方?怎么有那么大的房子?”

    队伍启程了,他们踩在平整坚实的路面上,遥遥已经能够望见城外的一片连绵建筑。

    杜怀秋已经十年没回京城了,自然十分茫然。

    前行了又大约几里,忽然间,前方有一支仪仗相向前来。杜怀秋立刻让亲卫举旗,示意队伍止步。

    待那支仪仗近前,杜怀秋看清了,那是几名太监服饰的传旨内侍。

    其中,打头的那个瞧着十分眼熟。

    杜怀秋已经本能地下了马,抓着缰绳,做出恭敬的姿态垂手而立。

    为首的那名太监就笑着说:

    “世子,多年未见了,可还记得我吗?”

    杜怀秋觉察出对方的亲近态度,就也稍稍抬起头,露出惊喜的神情:

    “魏公公!”

    魏忠贤也下了马,亲切笑着说:“世子长高了,长大了。这些年世子与郡王在北边屡立奇功,陛下和太后都惦记着你们呢。”

    杜怀秋立刻又一躬身:“不敢,承蒙陛下与太后错爱!”

    魏忠贤说:“还请世子率军移步顺天门,今日陛下亲自出迎。”

    杜怀秋的脑子稍微空白了一瞬。

    “……这,如何使得,我,臣,臣——”

    魏忠贤效率第一,没时间让他犹豫拉扯,直接吩咐:“世子,上马吧。对了,你们军里是不是有个叫辛幼安的统制,他在哪儿?”

    杜怀秋只好上马,与魏忠贤齐头并进,还叫人去后面把辛幼安也叫过来。

    魏忠贤如今可不是什么皇子身边的小太监了,他现在已经是本朝太监的最高官衔——内侍省都都知。虽然这只是个从五品官,但魏忠贤的实际差遣是掌握了情报机构皇城司,是大夏最大的情报头子。

    面对这样一个手握实权的大太监,即便是相公也得给他几分面子。

    辛幼安很快就骑马来到队首。

    整支队伍已经开始向顺天门改道,魏忠贤定睛打量了一番辛幼安,脸上挤出相当真心实意的笑:“久闻大名!”

    辛幼安不明白这是搞的哪一出,也客客气气地回礼:“不敢不敢。”

    魏忠贤又笑着说:“陛下听闻辛统制除了能征善战,还很会写诗词。不知辛统制近来可有新作?”

    辛幼安:“呃……有的,不过要稍微整理一下。”

    魏忠贤:“太好了!请务必快快辑录,陛下等不及想看呢。”

    辛幼安摸不着头脑,杜怀秋也是。

    杜怀秋还微妙地感觉有点郁闷——

    明明他的诗词也写的很好,而且……而且那个人也知道……

    魏忠贤很热情地和辛幼安攀谈起来:“辛统制来过京城吗?”

    辛幼安说:“没有。我是济南人。”

    杜怀秋帮忙介绍:“当年金狗南下,济南城内出了奸细,想要裹挟民变举事。那时我和父亲北上赴任,碰巧驻扎在离济南城二十里远的地方。幼安比我还小一些,才十岁出头,却极有胆识,星夜赶到我们的驻地,领着我们进城平乱。”

    魏忠贤脸上溢出了非常憧憬的神色:“不愧是……”

    辛幼安摆手:“那都是当年之事啦。对了,魏公公,不知那处的高楼是用来做什么的?”

    魏忠贤一瞥辛幼安所指,说:

    “哦,那是体育馆。前年新修的,平时用来办蹴鞠赛。”

    杜怀秋露出了乡巴佬的茫然表情,辛幼安则是警惕一激灵:“蹴鞠赛?陛下也喜欢蹴鞠赛?”

    魏忠贤马上说:“不!陛下不喜欢!但陛下爱民如子,觉得百姓应当有自己的娱乐活动,就亲切关怀夏超联赛系列活动……陛下和先帝不一样!”

    辛幼安:哦那没事了。

    距离顺天门渐近,他们已经能够看到明黄色的皇帝仪仗。

    杜怀秋感觉渐渐口干舌燥起来。

    辛幼安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脸上挤出一个揶揄的笑,然后凑过来低声问杜怀秋:

    “哎呀!我想明白你为什么突然刮胡子了。十年前,我在济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吹了首曲子,说是朋友送的,我告诉你这首曲子是送给恋慕之人的《蒹葭》。”

    “这次回京,你是不是要见那个送给你《蒹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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