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
每年七月十五日,城北的祈安河总是极热闹。
戌时一过,岸边便挤满了身着素衣的人,其中普通百姓居多,不论男女老少,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大大小小的莲花灯,待隔壁祈安寺七七四十九道响亮的木鱼声落了,那些莲花灯就会被它们的主人放置进河里,顺着水流拨往河中心。
据说,心意越诚,莲花灯飘得越远,内心的哀思与祈愿实现的可能性就越大。
开始记事的她盯着因为无数莲花灯的光芒照射得波光粼粼的河面,发了很久的呆。年幼的脑袋里想的却是——人死了真的会有灵魂吗?母亲真的能收到她的思念吗?来生真的会过得幸福吗?
“小姐,您还愣着干嘛?快放灯呀!”见她一直捏着手里的莲花灯一动不动地望着河水发愣,陪同的老妪赶忙催促她。
“放完灯,咱们就得回去了,在外逗留太久,老爷会不高兴。”
是了,她爹官做得虽然小,也没多少才华,却是一等一的重家门规矩,待人极严。寻常她过了饭食,多吃一块点心,都会被斥责两句,浑然不顾她只是个年纪刚满五岁的女童。
其实她们出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岸边人群早已散去,空留一河的灯盏。方才被她盯过的那一片,不少被河水打湿,都熄灭了,三三两两似在水面上围拢出幽暗的墨团。
她伸出手,在老妪怀中微微探身,把一直捏着的莲花灯放了下去。
老妪便在她耳旁絮絮叨叨开始念:“夫人呐!小姐今年已经五岁了,长得玉雪聪明,会写好几篇大字。老奴亲耳听见老爷夸她敏慧过人……新夫人怀了八个月的身孕也快生了,她从进门起就很得老爷喜欢,现在更是被老爷看重,怕她像您一样在生产时出了状况,老爷还备了重礼求上头大官帮请了位名声顶顶好的稳婆……您泉下有知可要多多保佑咱们小姐呐……”
说着说着,老妪悲从中来,哭得连连抹泪。
她眼中也盈了泪光。她娘自生下她后便缠绵病榻,苦熬了没两年就撒手人寰了,她脑子里虽然没有存储她娘的长相,可模糊细微的印象中,那是个非常温柔的女子,会偶尔在病榻上轻轻哼着小调,哄一哄她入睡。
“好了,老奴该带小姐走了,得了空老奴再去您的坟前多添纸钱。”
从头到尾,只有老妪的絮叨,而她一句话都没有开口。
老妪抹干了泪,见她又在发呆,便软声来哄她:“这会儿老爷和新夫人应该已经用完宵食了。等回去老奴收拾厨房的时候,可以偷偷给您下碗葱油面。”
她爹非富贵人家出身,苦读数载才勉强中了科,谋取的也不是好差事,自然没多少俸银。家中有年迈的祖父母尚需奉养,去年年初的时候又聘了新妇,银钱上很是吃紧,身边买用不起太多奴仆,分担到仅有的几名奴仆身上的杂事便多了起来。老妪日常除了照顾她,还担了半个厨娘的活计。
新夫人怀了身孕后,她爹就非常重视,唯恐出了任何差池。今天这个日子原本不允她们出门的,可是老妪曾经受过她娘恩惠,念旧主情,总想着尽一尽心意,最终还是再三恳求了她爹,快速干完晚活才领她出了门。
她们来得匆忙,一路上老妪都在说:“祈福这种年年该做的事怎么能少一回呢?祈安寺很灵的,主持年年七月十五都要带着僧人亲自敲四十九遍木鱼念四十九遍经文渡化亡灵,咱们在祈安河少放一回莲花灯,夫人就少一次感应到您孝心的机会。”
她心头虽然藏有许许多多的困惑,可终究还是顺了老妪的心意。
现在放完了河灯,老妪如释重负,抱着她就要转身回去。
然而一瞬间却出了意外——
不知是不是在岸边蹲久了,也不知是不是泥土过于湿滑,老妪腿脚一踉跄,身形不稳,竟是抱着她齐齐栽进了河里。
“救命!救、救命……”
惊叫声回荡在水面上,月光骤然被乌云遮蔽,河中的莲花灯熄了又熄,三三两两的墨团迅速铺延成了一幅墨画,勾勒出恐怖的美感。
但她注定是见不到这种美感的,幼小的头顶被河水淹没,连同老妪的惊叫声被吞噬在了寂静的深夜里。
祈安河果然是不灵的。
性命攸关之际,她的脑袋里想的居然是幸亏没有对着莲花灯许下什么心愿。
只是,不知道人究竟有没有灵魂和来生。
好可惜,她刚体会到认字的趣味,还没有读完一本书。
没等她可惜完,浸泡在河水里的身体兀地被用力拥抱住,最后竟裹挟着浑噩不清的意识,凌空飞起——有人将她救了起来。
湿漉漉的脚踩在松软的土地上,她晃了晃神,迅速往河中一指:“咳咳,老……”
“我知道还有人落水了。”那人打断她,明显的少年嗓音:“已经有人在救了。”
她这才注意到了河边不远的动静,透过水雾朦胧的视野,隐约可见一道身影在拖拽另一道身影,激起哗啦啦的水声,以及少年咬牙切齿的怒吼声:“赵胤你个王八羔子手脚可真快!自己救了小女娃,却把体重的老妪留给爷……”
乌云散去,月光重新倾泻在大地上,眼前少年蹲俯下身,微微低头,脱了外衫裹住她的全身。
对她而言,衣服过于宽长,裹了全身后一折下摆,再将脚踩进去也毫不费力。
另一边的少年也将老妪救上了岸,可由于老妪年岁过高,受了惊吓,已然陷入了昏迷。
见她人踉踉跄跄直冲过来,那少年一摆手,同样脱了衣衫,喘息道:“人没死,爷探了,还有气在。”
不多时,又有背着药箱的医者领着药童而至,点了烛火,替昏迷的老妪诊了脉:“施救得及时,性命倒是无忧,不过年老体衰,内有陈疾,又溺了水,日后若好好服药休养,还能多活几年……”
随后,他开完药方,盯着老妪,复又叹了口气,让药童去叫人备车:“尽快送回去吧。”
估着她年幼,医者说话不避她,她竟也明白了医者为何叹息。
只端详老妪的衣着样貌便可知她的身份,又哪里能好好服药休养呢?
她低下头,手指拽紧了身上的衣衫。医者回过神来给她也诊了诊,缓缓道:“沾水受了凉,没什么大碍,身板弱了些,自小养得不精细缘故,精神却还足……”
她头脑有些昏涨,满心都想着回去后该怎样求父亲,才能把人留下并妥善安置。
可依照家中的情形和父亲的性子,怕是毫无商量的余地……
须臾,一只手伸到了她的面前,打破了她以为的绝境。
少年向上的掌心中,赫然躺着一锭金子。
“先前听见老妇人念叨,你们是周家的?哪个周家?不过这不重要……你拿着这钱,回去与你父亲报将军府的名号,好生医治这位老妇人,也给自己买点吃食……”
她呆呆地抬头,与少年明亮的双眸相撞,一阵风吹过来,近处的烛火明明灭灭,月光却散洒出更洁净的光芒,将这片天地都包容在温柔与清朗之中。
另一名少年嗤笑道:“原本看场热闹罢了,好人却都被你做尽了。”
“这是将军府赵家嫡子,未来的赵小将军,你记住了吗?”见她不动,少年重新强调了一遍同伴的身份:“你的救命恩人,赵胤。”
赵胤闻言瞪了他一眼,周身盈满了鲜活风发的意气,她裹在他宽大的衣衫里,闻到了青草盎然的味道。
“别听他的,什么救命恩人,只是顺手而为,莫要夸大。”他想了想,把金子塞进了一个香囊里,重新系好,挂在了她的脖子上,还体贴地问她:“重不重?”
她摇了摇头,动作却因为脖颈的重量变得笨拙。
另一名少年脚步绕过来,审量了她好几眼,抬手粗鲁地摸上了她的脑袋:“这个小女娃怎么瞧着跟只呆头鹅似的,一点儿也不像那老妇口中玉雪聪明的模样。”
“殿下,你别捉弄人家。”赵胤拿开了他的手:“小姑娘性子安静些也没什么奇怪的。”
少年目光闪了闪:“原来你是喜欢呆的啊,可她才这点大,你今年已经十三岁了,怕是等不到你定亲的时候了,不过日后做个……唔唔唔……”
“殿下你别再胡言乱语了!”赵胤打断他,语气很是不悦。
他虽是少年,可行事向来稳妥,唯恐这些不正经的话传出去,给好端端的小姑娘招祸。
医者闻言示意备好马车的药童打圆场:“祈安河年年祈福之日都有落水之事发生,以往有些人溺了水却无人发现,平白丢了性命,赵小公子听说了之后,便年年在今日带着我师傅过来等在附近及时施救……哦,还有殿下,中途遇见了,今年也一道来了。”
她一直安安静静的,除了落水时扑腾了几下,被救起来后还是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蹲在一旁吐呛进肚里的水。刚刚听见不知名的殿下冒犯的话,依旧安静不反驳,这会儿听药童解释完,胸膛间有股无法形容的情绪饱涨开来,拭干了水雾后的视线重新变得明亮开阔,将赵府少年的脸深深印在了里面。
“谢谢赵小将军。”她屈膝,展开双臂朝他行礼,额头重重磕于地面,顿了顿,又分别向另外几人道谢:“谢谢殿下,谢谢医大人,谢谢小医大人。”
她爹是小官,对她的教导自然不会有多深远,更别提她只是个五岁稚童,人生尚启蒙,但也知道对着勋贵该称呼大人。
“还会磕头拜谢,不是个呆头鹅嘛!”轻浮不知名的殿下调侃。
“我并非什么小将军,现在还只是一介白身,千万别再叫什么小将军,实在汗颜。”
赵胤把她连同自己的衣裳一块抱起放上马车:“可知自己家住何处?我让赵府侍卫将你们送回去……”
鼻尖青草的香味更浓了,几乎被放上马车的瞬间,她紧紧抓住了他的手:“您以后一定会成为赫赫有名的将军!”
忽然就找到了祈愿意义。
母亲一定会收到她的思念,人一定有灵魂与来生,而赵小公子……
赵小公子……也一定很快就成为赵小将军。
……
“凉凉,凉凉——”巨大的敲门声重重响起。
许凉凉被惊醒,蓦地睁开了眼。
梦里无论是满河的莲花灯,还是落水的窒息感,抑或少年温暖有力的臂弯,都格外清晰真实,却让她心口似绑了一块秤砣,沉甸甸的,满是难过。
她捂着胸口,充满了悔恨。
倘若她那时知道赵小公子成为赵小将军需要付出万分沉痛的代价,她宁愿永远做一个困惑的无知者,也不会轻易向神明祈愿。
“凉凉……”得不到回应,黎颜便自顾自开门进了房间。
许凉凉偏头看她,叫了声:“妈妈。”
黎颜神色紧张,走到床边,飞快摸上了她的额头:“不烫呀,怎么今天突然睡起了懒觉?可吓坏妈妈了……”
许凉凉作息一向很规律,这还是车祸后第一次赖床,黎颜心中不安,很怕许凉凉身上留下了什么没查出来的后遗症:“快起床,妈妈带你去医院好不好?”
许凉凉摇了摇头,起身快速给自己穿好衣服:“我只是今天想多睡一会儿,就没有早起,对不起让妈妈担心了。”
黎颜亲昵地抚摸她的头发说:“只要你好好的就行,不需要跟妈妈道歉。”
其实她的女儿不需要这么懂事自律,许凉凉偶尔松懈一下,比如像今天这样赖一赖床,才会让她感觉女儿还是个没长大的需要人照顾的孩子,产生为人母的体验感。
可惜这种机会平时实在太少了。
“人的作息不是一成不变,改一改也是好事。”黎颜觉得许凉凉曾经有段凌晨三点就睡醒的习惯对身体健康太有害,于是强迫她改掉了。
许凉凉依偎着她,睡了太久,做了太久的梦,骨头有些酸软,她从黎颜身上闻到了食物的香味,肚子顿时饿了,悲伤的情绪也有所减缓:“好香呀,妈妈做了什么菜?”
“是全鹅宴。”
黎颜抱着她,露出笑容来:“惊蛰在车祸中护住了你,咱们家还没有正式感谢过他呢!”
前两天他们一家三口在医院里见到了检查并做完小手术的陆惊蛰,得知他只是后背被玻璃片划伤,医生判定为轻伤,取了玻璃片后只开了些消炎止痛和外伤药,让好好休息注意别碰水影响伤口愈合,就没有再多的叮嘱了。
不得不说这个结果让黎颜和许成封发自内心地重重松了口气。
陆惊蛰救了他们的女儿,他们当然非常感激,可如果让对方为此受到什么重伤的话,不仅会令他们愧疚难安,还必然会影响两家的和谐。
头一个饶不了的便是陆老爷子,谁不知道他对自己的老来子有多宝贝。而陆老爷子的能量,相信没多少人敢领教体会。
陆夫人当天在医院时话虽然说得好听,可黎颜也不敢全部当真。
都是做母亲的,彼此又不是那种生而不养畜牲不如的无良父母,谁又不将自己孩子的安危放在第一位呢?
不知道是不是受梦里被不知名的殿下叫成“呆头鹅”的影响,许凉凉在听黎颜说做了全鹅宴时,表情有些许不自然。
不过她垂着头,缩在黎颜下巴处,黎颜什么都看不见,继续笑眯眯说:“妈妈一大早就去了隔壁拜访。陆夫人答应中午会赏脸过来,惊蛰身上有伤,有些菜需要忌口,妈妈查过了,做全鹅宴万无一失……”
“哦,对了,还有惊蛰的九哥,陆冬至也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