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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老夫人慈爱地摸了摸许凉凉的头顶:“叹什么气呢?陪奶奶去做个小体检,很快的。”
许凉凉抬头看她,严肃拒绝:“奶奶,我不答应您瞒着爸妈私下对我进行dna检测,这是对我们一家三口的严重羞辱。”
许老夫人知道她聪明,也或多或少因此感到那么点儿心虚。可这事儿如果不确定,老爷子那个暴脾气过不去心里的坎,还不知道又把自己气成什么样。
她没有坚持骗许凉凉,半是认真,半是诱导地说:“爷爷奶奶有许多种方法能够悄悄拿到你的毛发和血液,私下完成检测,但我们没有那么做。将你带过来,让你知情,就是基于对你这个孙女的看重。”
“从第一次见面起,奶奶就非常喜欢你,了解到你是个很有主见的女孩儿,所以没有把你当一般的小孩子来对待。就好比现在,奶奶正是在平等地与你沟通交流。”
“知道吗?你妈妈这次惹出来的绯闻已经严重影响到家族声誉和利益,我们大可以跟她撕破脸,可我们没有,就是想保留她的体面,维护整个家庭的和谐。你就当是为了我们两位老人安心,也能让我们理直气壮堵上其他看笑话人的嘴。”
她顿了顿,脸上保持着优雅得体的笑容:“什么羞辱,不存在的,奶奶只是带你来做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健康体检。你如果介意爸爸妈妈的情绪,咱们不告诉他们就好了呀。这所医院拥有全市最私密权威的检测中心,我们早就跟院方打过招呼了,这个时间这座建筑的所有场所只交由咱们家人使用,只要咱们自己不主动说出去,没人会知道咱们今天来过。”
许凉凉虽然不擅长逻辑学,可许老夫人的话听在耳中处处矛盾。
不想被人发现,却又拗不过心里的坎,既觉得“丢脸”却又不得不亲自来“丢脸”,真是自相抵触。
她坚持自己的观念:“奶奶,这是不对的。”
她不可能为了爷爷奶奶的求真欲,牺牲自己与父母的尊严来配合她。
许老夫人笑容凝固了,再次体会到了许家人骨子里一脉相承的固执,就这性格脾气,简直一模一样,她能一把年纪活到现在没有短寿真是个奇迹。
其实她心里也高于百分之九十地相信许凉凉的基因,可什么都可能作假,dna才是真。
同时对于黎颜的成见更加深了几分,在许成封遇到她之前,谁不羡慕夸赞他们养出了一位优秀继承人。这个女人就是个祸害,以前害他们亲情分裂,现在又害她的孙女深陷舆论网暴的漩涡。
许老夫人正色:“是我和你爷爷的错,从你出生起就对你的关注度不够,错过了你一段关键的成长期,但这也不能全怪我们,也许将来有一天,你会体会到我们的心情,会认可我们的做法。”
她朝一旁使了个眼色,保镖会意,就要上前“帮助”。
许凉凉无奈地摁住了腕上的手表:“奶奶,它会依据我的心率、呼吸频率触发情绪值分析以判定我是否遭遇外界胁迫或者攻击。简而言之,只要我愿意,三秒内它会自动报警且不会被警方认定为恶作剧。”
保镖立刻不敢轻举妄动了,为难地看向许老夫人。
许老夫人并没有让他们动粗的想法,只是许凉凉的举动也打消了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
她平静地问许老夫人:“奶奶,结果无非两种,虽然我百分百认定自己就是爸爸妈妈的女儿,可万一出现偏差,您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了吗?”
“而且奶奶,我不觉得您是看重我,将我当成一个平等的人,才将我带来这里。您深知您儿子的为人,充分预料到我爸爸对于此事会展现出来的所有态度,也明白dna检测对夫妻心理与人格上带来的致命打击。您只是不愿意在他面前做一个恶人,让你们好不容易修补好的母子亲情再次出现裂隙。至于您所说的私底下获取我毛发和血液的途径,无非是收买保姆阿姨和家庭医生,或是让我出点&039;小意外&039;,可事情只要做过就会留下痕迹,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哪怕最权威最私密的存在,也有暴露的风险。”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自嘲的难过:“无论您承不承认,您的行为就是一种明晃晃的轻蔑,在您心里,我不过就是个不值得尊重的可以任意糊弄摆布的小孩子而已。很抱歉奶奶,我理解但不接受。”
许凉凉脑袋微微低垂,大半个身体被笼罩在晕暗的影子里,仿佛整个人都黯淡无光:“我是个孩子不假,可也是个拥有独立思想的人类。会因为亲人的怀疑感到悲伤,会因为承受来自血缘的侮辱而痛苦。陌生人的恶意与网暴只能浅浅地刺伤我的皮肉,盔甲内部的解崩才会让我输得一败涂地。”
她紧紧地抓着那块手表,像在抓着一根稻草:“奶奶,那些网民没有做到的事情,您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许老夫人张了张嘴,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许凉凉的话冲散她原本一肚子的怨言,稚嫩却成熟到充满哀伤的话语使得她的精神产生了动摇,如果不是受到了严重的伤害,一个孩子怎么可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许老夫人不禁想,作为长辈,她们尚且无法忍受那些流言蜚语,而许凉凉却是直面网暴的冲击。人心有多恶毒她是知道的,而她的行为不亚于给恶毒的火苗添柴,帮助外人割开许凉凉的伤口,并往里面大把撒盐。
明明她们是这世上亲密的祖孙,是应该彼此帮扶的家人。为什么她却要对许凉凉挥刀相向,为什么她要助纣为虐?
许老夫人一直坚硬着的心肠渐渐恢复柔软,不禁开始反思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我……”许老夫人嘴唇嗫嚅了几下,想说些什么,却又无从为自己辩解,来时裹挟的愤与怒霎时间闲散得无影无踪。
为什么这么浅显的道理还要孩子提醒她才能醒悟过来?
是人老了吗?明明不想被人看笑话,可来这里的行为又好像是个更大的笑话。
她抬手想再摸摸许凉凉的头顶以示安慰,身后却传来一阵厉声呵斥。
“许凉凉,许家到这一辈,可不止你一个小娃娃!”许老爷子阴沉着脸出现:“谈什么独立思想,谈什么人格,在你成年、能脱离长辈的扶持前,你有什么资格不听从我们的意见?”
“我们不能轻视你吗?一个才九岁多的小娃娃,充什么成功样?你觉得自己很优秀了?知不知道我跟亲兄弟们为了家业在商场上厮杀的时候才多大?你的堂哥堂姐们,在上小学的时候,一个个都已经完成独立项目了。像你这个岁数,谁不是积累了一身丰富的履历?而你呢?画画?上节目?做网红?你觉得这样就超越了同龄人就可以洋洋得意了?
你的礼貌呢?你的修养呢?就靠你目前形成的一点儿思维能力顶撞长辈?你身上有哪一块能让我们高看一眼的成绩和品质?
我就说结婚不能找小门小户的!许成封忘了自己从小接受到的精英教育,对你的规划存在巨大的问题,和目光短浅的女人在一起,让自己也变得目光短浅,不止差点毁掉自己的人生,也正在毁掉下一代的人生!
我们有错吗?怀疑问题,把你带过来解决问题,这难道不是最直接最果断的途径?dna技术发展,就是为了服务于基因矛盾、确定血缘关系,要是顾及所谓的人格侮辱,那它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如果你是我们的孙女,不就能皆大欢喜,我们对你妈惹出来的破事既往不咎。如果你不是我们的孙女,那正好把她踢出家门,你也趁早跟她一起滚蛋!”
“老头子,你少说两句!”许老夫人责怪他的话太尖锐刺耳太不中听,也不怕吓到孩子。
许老爷子怒气冲冲:“还不是你,一点小事也办不好。”
许老夫人莫名被他呵斥,瞬间红了眼眶。
许凉凉不为所动:“爷爷,我真的会报警。警察来了我会坦白你们胁迫我做亲子鉴定。”
到时候,他们想维护的面子会丢得更多。
许老爷子俨然接收到她的威胁,人被气得差点当场去世,目光喷火地盯着她:“你……你……”
许凉凉毫不避讳他的视线:“错的就是错的,对的就是对的。我不喜欢爷爷奶奶,不想跟你们待在一起,我要回家了。”
“小兔崽子,有种你就报!”许老爷子火冒三丈。谁要这个死小孩喜欢,他讨厌她还来不及!
许老夫人拉住他,这下轮到她深深叹息了:“奶奶送你回去。”
许老爷子还要叫嚣:“让她自己滚!这块区域被我提前打过招呼了,这个点现在没人,我看她自己怎么回!”
许凉凉拔脚就走。
许老夫人急了,立刻让司机和保镖原路跟上。
许老爷子想叫住许老夫人,反挨了她的怼:“你够了你!孩子不愿意做就不愿意做,你为什么非要强迫她,还说那些伤人的话!你的礼貌与修养我觉得更不值一提!半只脚快踏进棺材的人了,积点口德吧你!验什么验?我看她跟你们父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我的亲孙女!”
许老爷子目瞪口呆。
许老夫人的车尾扬长而去。
经过许凉凉身边,许老夫人忙不迭降下了车窗。
万幸许凉凉没有怄气到不再上她的车,许老夫人这才松了口气。
重新上了车,许凉凉一言不发,许老夫人率先低了头:“乖啊,是奶奶的错。”
听到许凉凉亲口说出不喜欢自己,她的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地疼,不亚于有人给她身体划了一刀。
什么原则,什么长辈的威望,这一刻都被抛到天边去了。
她的眼泪轻轻落了下来,心绪本来就被许凉凉那番话触动,再被许老爷子一搅和,彻底溃不成军:“奶奶考虑得不周全,伤害到了你。”
她把许凉凉搂进怀里,声音轻柔地说:“奶奶愿意弥补,你要奶奶怎么做都可以。下次不要一个人负气离开,万一碰上危险怎么办呢,你说对吧?”
怀抱着温实的一团,感受亲情的份量,好像这个时候,她才悟到了同为母亲的地位。设身处地地想,如果她的婆婆还在世,怀疑儿子许成封的血缘,悄无声息地将他带去做dna,她心里恐怕会永久地落下一道重重的裂痕。
然后她在这份日以继夜的猜忌折磨下会怎么做?温馨的家庭还真的能如表面一样和谐吗?夫妻感情,父子亲情还能一如既往吗?每每想到今天的所作所为,会原谅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吗?
许老夫人想,这一盆脏水是落在她一个人头上的吗?受到更大摧毁的难道不是孩子吗?科技发展就应该高于人伦情感吗?
甚至不由勾起了她曾经深深埋在心底的隐秘的嫉妒回忆。
其实她是清楚的吧?根本不需要什么dna检测,因为许成封的反抗,他们对黎颜的资料曾经查了又查,许成封遗传了许老爷子的大男子主义,黎颜从恋爱起就断了异性社交,婚后被要求安心做好一位全职太太,哪怕最艰难的创业初始阶段,许成封也没有让她参与工作赚钱养家,平时能够接近异性的机会寥寥无几。
而怀孕后,每次产检都是由许成封一起陪同,私立医院出生的孩子,整个产房只有许凉凉一名婴儿,被抱错混淆血缘的概率也基本为零。
许老夫人不想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一直以来对黎颜的偏见,有很大一部分程度是因为许成封把她看得太重要了,甚至不惜发展到了与父母决裂的地步。以至于她这个母亲也曾在无形中产生了嫉妒。
只是这份嫉妒被藏得很好,且无足轻重,能够简单地被她自己化解掉,不至于发酵成扭曲阴暗的心理。
更大一部分程度也可能是因为她一直在居高临下地俯视黎颜。觉得对方只是一株掀不起任何风浪的菟丝花,依靠丈夫的爱而过活,一旦失去,便一无所有。
而她自己呢?六十岁的年纪,不再年轻的容颜,同为女性的社会舆论劣势,让她为了家族与婚姻数十年如一日地谨言慎行。
娘家有掌权的兄弟,在她结婚时给予的那么点股份傍身;枕边事业有成的丈夫,让她出门在外被叫一声许太太,除此之外,似乎,她的处境也并没有那么地光鲜亮丽。
想到许老爷子当着晚辈的面毫不留情斥责她的模样,许老夫人心里不免升起了一丝悲凉。
谁还记得她姓甚名谁呢?
谁还记得那个二十岁就身披最高毕业荣誉,手握无数奖项归国的景桥?
同样沦为高位者附属的又岂止黎颜一个。
差一点她也成了舆论帮凶。
“奶奶为今天的行为和以前对你的忽视感到抱歉,老头子老眼昏花不认你,奶奶认,你永远是奶奶的宝贝孙女。”
另一辆车快速驶近,并驰之间,许老爷子捂着心口趴在车窗边,怒声滔天:“景桥!你个死老太婆,胆子大了,居然为了这个小兔崽子凶我!你就不怕我被活活气死!”
许老夫人怒视他,“啪”地升起了车窗,转头慈祥地冲许凉凉笑:“不用理他。”
顿了下,她又说了句:“其实年轻时候,他人也不这么刻薄。我们是联姻,关系一开始不咸不淡,后来过了几年,培养出了一点感情,你爸才出生……简玉……她从小就喜欢围着你爸转……当初她那件事上,也是我们做得不对……我劝过,可他死心眼,越上年纪脾气越执拗,这一点,其实你们祖孙三代都挺像的。”
许凉凉听她真切的自责,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奶奶今天没有带我来过这里。”
许老夫人怔了一下,不知是羞愧还是感动,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落了下来,很快又被她抹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就这么着吧,该妥协的还是应该妥协。她们都这把岁数了,还跟晚辈们较什么劲呢。
“先别回家了,奶奶拿点东西给你。”
许凉凉最后还是陪她回了趟老宅,许老夫人拿出了给她准备好的一堆礼物,又捧出了一个古朴的盒子。
里面盛放了一对绿耳环和一副绿手镯,两样首饰的色泽单从表面上看起来并不太鲜艳,其中耳环的镶嵌物之间还有明显的磨损痕迹,透露出一股厚重的年代感,一眼扫过去并不会让人觉得价值不菲。
“这是你太奶奶当年给我的,听说是祖上好几百年的老物件,保存到了现在……我早就应该给你妈妈,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许老夫人含糊带过,许凉凉却明白她的意思,只不过依旧婉拒了:“您亲自给妈妈的话,她肯定会更开心。”
如果得到许老夫人的真心认可,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对于黎颜来说也一定是种力量,许老夫人的支持一定能够为她带来更多的自信,焕发更蓬勃的生机,从而轻松面对舆论带来的压力。
婆媳间的关系也很大程度能够得到修葺,从此焕然一新。
有些时候,许凉凉愿意让自己成为这种“桥梁”,也是许凉凉愿意跟许老夫人回老宅的最主要原因。
许老夫人想了想,点头:“反正这些东西以后都要交给你们。”
“死老太婆,谁说给他们了!”许老爷子气得心都在滴血:“就是捐了烧了也不给他们一家留一根毛!”
许老夫人一个眼神都不给他,要不是他昨天又装死,她才不会因为担心他的身体而差点又做了恶人。
“奶奶手里有几个慈善基金会,你有没有兴趣了解?”
“景桥!我在跟你说话呢!你听到没有!我的药呢?我要喝水!”
许凉凉给面子地问:“关于哪些方面的?”
“儿童福利院基金会、城市与学校奖学基金……国际方面也有几个,其中有个人体健康基金会,在你爸刚成年后就交给他了。”
聊起自己擅长的领域,许老夫人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浑身散发出迷人的光彩。
“景桥,我呼吸不上来了。”许老爷子吹胡子瞪眼。
许老夫人抬手按了家庭医生的号码,那头表示一分钟内就过来为许老爷子诊治。
没人捧场,许老爷子的表演不奏效,许凉凉当这个亲爷爷不存在,他也拉不下脸跟许凉凉说任何软话,最后气得一个人悻悻回了房间。
家里还是时不时有人打着关心的名义来联系老两口,经过昨天最初的气愤,许老夫人已经彻底拾掇好了情绪,云淡风轻地回了几个密友的电话。
“都是误会,网上瞎传的,没当回事……”
好像一大早杀到儿子家,接了孙女差点去做dna检验的事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许老夫人没再跟许凉凉抱怨些什么。众口铄言,有些东西不是想避就避得开的。
许凉凉在默默消化她传输的基金会知识,心中逐渐升起了一个念头。
许老夫人眼毒,从许凉凉的表情里猜测到她的意图后,一目十行地拉了几串报表,又翻看了近些年的一些相关新闻,微笑着提出了邀请:“有没有跟奶奶一起成立&039;反网暴基金会&039;的想法?为走投无路的网暴受害者提供法律支援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