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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哄他 好凶好可怕

    哄他 好凶好可怕

    余下的路程, 曲宁都闭紧嘴巴,不敢再出声。

    孟映淮下车时,已是傍晚。

    墨玉色常服在残阳下微微拂动, 他随手拂过指尖,那里还留着马车里擦拭后的干涩感。

    司佑提着食盒紧跟在后,还没进二门,便见管家一脸惊惶地迎了上来, 低声道:“殿下, 二公子和五公子都在书房候着,非得等殿下回来不可。”

    曲宁心里微微一跳,直觉有事。

    她偷偷看了孟映淮一眼。他下车时神色淡淡,眉眼间却依旧压着层未散的冷, 连衣袖扫过门槛的弧度都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曲宁更不敢黏着他了, 只小声道:“那、那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又忍不住往司佑手里的食盒上瞟了眼。

    那里面装着曲戈刚给她买的酥糖, 她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

    司佑极有眼色道:“属下送世子妃回去。”

    孟映淮没看他们,甚至连半个字都没交代, 转身便往书房走去。

    吱呀——

    厚重的红木房门被推开。

    残阳如泼, 从支开的窗棂挤进屋子, 在地砖上横过几道暗沉的赭红。

    孟廷铮立在案侧, 虽未言语,但周身那股子沉郁气息,却怎么也压不住。

    跪在屋子正中的孟廷安, 此时正缩着肩膀,恨不得将整个人都扎进地砖缝里,连头都不敢抬,整个人都在微微打着摆子。

    “四哥……”

    见孟映淮走进房里, 孟廷安急急开口:“我真不是有意的,我哪知道那帮人是拿我做套……他们先前只说有条边境盐路,稳赚不赔,叫我入一股。我手头没现钱,他们又说、又说只要拿两张作废的空白公凭出来抵一抵,他们就先替我垫着……”

    “我真以为就是拿去压个手,过两天就还回来。谁知他们一转头就翻了脸,说那是杀头的东西,非要我两日内拿两千两现银去赎,不然明天就送去御史台……”

    孟廷铮冷冷扫了他一眼。

    孟廷安喉头一噎,后头那些狡辩的话顿时卡在了嘴里。

    孟廷铮这才接过话,尽量把语气放稳:“对方来头不干净,背后牵着桓王那边的远亲。廷安这回捅的窟窿太大,又事关三司。父亲丧事刚刚办完,府里能挪的现银早挪空,下个月四五百号人的月俸炭火,内侍打点都还压在后头……”

    他顿了顿,轻声道:“我手里的闲钱早填了前头的赤字,眼下确实再挤不出银子了,只能等你回来……”

    他话里透着几分无奈,又替孟廷安说了两句。

    孟映淮却没看他们,步履平稳地从孟廷安身旁走过。

    他那墨色衣摆掠过地砖,缂丝花纹在光影下流转出丝丝冷冽的光。

    孟廷安小时候就和这个同父异母的四哥不亲近。

    印象里,这位嫡出的兄长身份矜贵,性子冷淡,连垂眼看人的样子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恹。和他这种庶出,夹在府里爹不疼娘不爱连亲哥哥都烦碍眼的人,从来不是一路。

    回北周这三个月,他更没敢往前凑过。

    可这会儿,看着孟映淮慢条斯理地解下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听着仆人轻手轻脚地进来添灯续香,铜炉里香灰轻轻塌落,发出极其微弱的一声闷响。

    孟廷安心里那点侥幸,莫名就有些惧了。

    他喉咙发紧,还是忍不住替自己辩解:“四哥,我、我真是一时糊涂……他们就是故意害我。我也是想帮忙,若真赚到了,说不定还能替府里添补点,不至于总让二哥一个人扛着……”

    见孟映淮走到了座椅旁,他又忙不迭补了句:“……我知道四哥近来一直在为府里操劳,实在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四哥惹麻烦。可好在、好在公仪家与王府素来亲厚,此事或许还能转圜——”

    嗞啦——

    沉香木椅被重重拉开。

    尖锐的声响让孟廷安语声顿住,吓得整个人都险些瘫软下去。

    孟廷铮心头也是一跳。

    昏红余辉落在男人侧脸上,照得那下颌轮廓白得近乎锋利。他身上披了件玄锦薄氅,目光平静地落在桌案左侧。

    那里原本压着一叠他从库房调取,用作审计核对的废弃空白盐务公凭。

    现在,那里空了一角。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缓缓落下来,居高临下扫过跪着的人。

    “你是管不好二房的人?”

    他语声极轻,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可这话分明是冲着孟廷铮去的。

    孟廷铮喉咙滚了滚,低声道:“是我失察。”

    孟映淮食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失察?”他淡淡道,“是管不好,还是不想管?”

    孟廷铮脸色愈发难看。

    他当然知道如今局势维艰,太后给了孟映淮三司和吏部差遣,将最得罪人的事情交给他,朝中各方都恨不得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这几日不但自己为王府忙得焦头烂额,孟映淮更是没怎么阖过眼。

    偏偏自己这个蠢弟弟,在这个节骨眼上偷了三司公凭,若那张东西真落到御史台手里,别说孟廷安,整个瑄王府都吃不了兜着走。

    孟廷铮心里愈发沉闷,低声道:“四弟,我没那个意思。是我没看住他,这事是我不好。”

    孟映淮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把你的蠢弟弟领回去。”

    这话说的毫不客气,孟廷安脸上一阵青白交加,连孟廷铮面上都显出几分难堪。

    平日里孟映淮说话再冷,总还留有余地。今日却像连这层脸面都懒得给了,字字都往人脸上抽。

    想起小厮说过,孟映淮今日去了望鹤楼,见了公仪家的人。

    孟廷铮便试探性地问:“四弟,可是安国公那边……另有变故?其实不必太过忧心,公仪家那头……”

    昏红的光影下,孟映淮轻轻抬眸:“我忧心什么?”

    孟廷铮心里一横,干脆把话挑明:“府里眼下确实拿不出这两千两银子。若只靠我们自己凑,根本来不及。国公府那边近来既肯频频递帖子,安国公今日又特地请你去望鹤楼,说明这门亲近还没断。只要你肯开口……”

    孟映淮近乎无语的笑了。

    又是公仪家,又是联姻,一个两个三个都拿着这件事当筹码,如今连二房也抱着这点痴心妄想,像是只要他点个头,什么烂账都能顺手抹平。

    他眼眸浸着碎光,慢条斯理道:“我已经有妻子了。”

    “……”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死寂。

    孟廷安直愣愣地抬起了头,孟廷铮也怔在原处。

    孟映淮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一个全府上下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意思却很明确。

    公仪家那条路,瑄王府今后想都别想。

    孟廷铮甚至没能立刻反应过来,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抬头看向孟映淮。

    书房窗外,残阳被屋脊彻底遮挡,最后一线光也撤了出去。孟映淮面容隐没在暗光里,神色看不分明。

    他身体往后靠了靠,手搭在椅背上。

    “孟廷铮。”他直呼其名,半点情面都没留。

    “让二房人管好自己的嘴,你若是管不好,我不介意帮你管。”

    ·

    曲宁回到房里,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她总觉得望鹤楼的事情还没翻篇,便想着等孟廷铮走了,赶紧去找孟映淮老实认错,先把态度摆端正。

    她去小厨房捧了碟刚温好的牛乳酥,在回廊下乖乖等着。

    夜色渐浓,廊下风灯微晃,照得那碟点心都泛着温温暖光。

    没等多久,书房门终于开了。

    孟廷铮跨出门槛,脸色阴得几乎能滴下水来。而跟着他后头出来的老五孟廷安,简直是一路跌撞出来的,袖子抹着眼泪,哭得好不凄惨。

    曲宁吓了一跳,忙迎上去:“发生什么事了?”

    孟廷安看见曲宁,鼻子一抽,张口就想诉苦:“四嫂,我跟你说,四哥他……”

    “好了。”孟廷铮眉头紧锁,沉声打断孟廷安的话,勉强维持着语气,“没什么大事。弟妹这么晚还在这儿,是有事要找四弟?”

    “呃……”

    曲宁捧着点心,小手下意识抠了抠盘沿,声音弱弱的:“殿下……心情不好吗?”

    孟廷安听到这话,简直像被戳中了伤心处,忍不住哭嚎:“何止是不好,四哥好凶好可怕,刚才把我一顿臭骂!”

    曲宁小脸煞白。

    “殿、殿下骂人了?”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孟映淮会骂人?臭骂?

    孟廷安见她不信,更来劲了,带着哭腔道:“是啊!我都这么惨了,四哥不管我就算了,还慢悠悠地说我这脑子长着也是摆设,叫我滚呢!”

    曲宁:“……”

    她实在想象不出孟映淮骂人的样子。

    在她印象里,孟映淮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冷冷淡淡、不动声色的。哪怕方才在马车里,明明是她先做错事,冤枉了他,他也只是气压低了些,从头到尾都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可眼下孟廷安讲得绘声绘色,哭得抽抽噎噎,半点儿也不像装的。

    “四嫂我跟你讲噢!四哥他、他眼神冷得像要杀人!语气沉得像是结了层冰!把那么文往桌上重重一拍,骂我蠢得像头驴!还说不如切了拿去做火烧……要不是二哥把我拉出来,四哥那样子,说不定……说不定当场就要对我动家法呢!”

    家法!

    曲宁哆嗦了下,手里的牛乳酥都差点没端稳。

    她脑子里莫名浮现出各种粗长的棍棒和阴森的刑具,仿佛家法那根棍子不是要打孟廷安,而是正悬在自己头顶上。

    她颤悠悠地问:“殿下……那么生气吗?为、为什么呀?”

    “我不知道啊!”孟廷安无辜极了,半点没觉得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他一回来就心情不好!以前哪有这样过,连二哥的面子都不给!还说什么‘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省心’!四嫂,你说到底谁惹他了啊?”

    曲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只觉得自己心脏砰砰直跳,快要撞出来了。

    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还有谁惹到他了……

    应该不会是、不会是自己吧?

    听着满口胡诌的弟弟,孟廷铮额角青筋直跳。

    他忍无可忍,抬腿在孟廷安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呵斥道:“四弟什么时候说过这种浑话?你自个儿少在这添油加醋!”

    孟廷安“嗷”了声,捂着屁股滚到一边,不敢吱声了。

    孟廷铮压了压火气,这才转头看向曲宁,把事情拣紧要的说了几句。

    “……五弟闯的祸太大,四弟这几日又没怎么合眼,方才才动了真火。”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五弟自幼被母亲宠惯了,没什么担当,弟妹别往心里去。”

    曲宁:“噢、噢噢!”

    原来是孟廷安闯了这么大的祸!难怪他气成那样。

    这么一想,自己方才在马车里那些倒打一耙的小错误,似乎……似乎也没那么不可饶恕了?

    她绷紧的后脊梁下意识松了松,可随即又涌上一股更深的羞愧。

    他都已经内外交困忙到这种地步了,自己不仅没帮上忙,竟然还拿那种毫无根据的事情揣测去气他,实在是太不懂事了。

    孟廷铮冷冷看了眼这个丢人现眼的弟弟,大手一拎,提着孟廷安的后领子便想将人拽走。

    “等等!”

    曲宁忽然叫住了他们。

    她捧着那碟牛乳酥,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声音也放得很轻:“我……我手里还有一点银子。”

    两人都愣了下,转头看她。

    曲宁指尖在碟沿上轻轻蹭了两下,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原本是我自己攒着玩的,也不算很多。可要是眼下着急用,先拿去垫一垫,也、也行吧?”

    她耳尖泛红,又小小声补了句:“虽然不一定够,但总比没有强点。”

    孟廷安眼圈还红着,听到这里大为感动,差点当场扑过去抱她大腿:“呜呜呜四嫂你人真好!”

    孟廷铮眼皮一跳,伸手将人拽了回来,心里却有股说不出的复杂。

    母亲与二房对她是什么态度,他心里清楚得很。

    原以为这位南梁来的弟妹,纵然不与他们记仇,也该寒了心。谁知到了这会儿,她竟还肯把自己攒下的银子拿出来,替二房填这窟窿。

    倒衬得他们这些口口声声为王府盘算的人,越发难看。

    孟廷铮喉头微动,低声道:“母亲平日里那些言行,是我没能约束好。”

    曲宁忙摇头:“没有没有,我没放在心上。”

    她纠结地往书房瞟了眼,里头灯火沉沉,窗纸上映着一道模糊人影,静得让人不敢多看。

    曲宁捧着那碟牛乳酥,心里原本鼓起来的一点勇气,又慢慢瘪了下去。

    到底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惹孟映淮,她抿了抿唇,小声道:“那、那没事的话……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也不等他们再说什么,便抱着那碟点心转身走了。

    廊下风灯轻晃,她背影纤细,裙角随夜风轻晃,很快便转过了回廊。

    孟廷安还在一旁抽抽搭搭,小声嘟囔着“四嫂真好”。

    孟廷铮却没心思再理他,只拧着眉,将人拽走,心里那股异样却越压越重。

    孟映淮今日这通火发得实在蹊跷,绝非五弟这些蠢事能解释得通。廷安再蠢,也不至于让四弟表现得那般厌烦且不留情面。

    方才书房里那股火,不像冲着孟廷安一个人去的。

    孟廷铮脚下微顿。

    一个荒谬的几乎不可能的念头,在他心头突兀浮起。

    难道,孟映淮今日去望鹤楼,根本不是去商议联姻的?

    而是……去拒绝公仪朔?

    这念头太过骇人,连孟廷铮自己都有些惊疑。

    联姻对王府只有好处,四弟那样的人,素来最会权衡利弊,怎会……

    可若非如此,他今日那股压都压不住的冷戾,以及那句冰冷的“我已经有妻子了”,又该如何解释?

    夜风拂过回廊,吹得灯影微晃。

    孟廷铮猛地转过头,望向曲宁离去的背影。

    那纤细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只余淡淡甜香还未散尽。

    ·

    要不是今晚闹出孟廷安这桩事,曲宁都快把自己先前拿去入股的那笔银子忘到脑后了。

    她坐在小绣墩上,掰着手指偷偷算了算。

    自己平日里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吃穿用度都有孟映淮替她打点,首饰料子也不缺。就算亏了,手头剩下的……应该也够吧?

    曲宁喊来丫鬟取出账本,凑在烛火下仔细瞧了瞧。

    本以为能剩个几百两已是不错,可谁知原本投进去的八百两本金,利滚利地折腾了这几个月,里头躺着的现银竟然快有一千五百两了!

    曲宁睁圆了眼,指尖点着那串数,来来回回看了两遍。

    “我居然这么厉害啊……”

    她抿着唇偷乐了会儿,心头涌起一股难得的成就感。当下便让小厮支取了一千四百两,马不停蹄地给二房那边送了过去。

    等这通折腾完,外头天色早黑透。

    廊下灯一盏盏亮着,远远的,孟映淮房里那扇窗还透着灯火,静静映在夜色里。

    曲宁站在檐下,看了好半晌。

    回想起方才孟廷安痛哭流涕的模样,曲宁心里还是有些发虚。

    她一会儿站起来,在屋里走两圈,一会儿又坐回床沿,掰着指头数着:一两银子,二两银子……去找他,不去……

    纠结间,沉甸甸的绣包从口袋里滑了出来,“叮”地一声落在地上。

    里面那截细细的银链露出一角,在灯影下折射出冰冷又细碎的光。

    曲宁俯身捡起。

    银链一端缠在指间,入手微凉,反倒让她原本慌乱的心跳渐渐平复了下来。

    她盯着那条链子,忽然想起今日买下它时,那隐秘又大胆的念头。

    想把他牢牢拴住。

    只给自己一人看。

    银链安安静静躺在她掌心。

    唔……

    他手上还有伤,要不,还是去看看吧?

    ·

    夜里起了点风,窗纸被吹得轻轻发皱。

    孟映淮坐在案后,身上只披了件缟色长袍,宽大的袖摆垂落下来,半掩住指节。他单手支额,另一只手压着账册,眉眼都浸在灯下昏黄的光晕里,神色淡得近乎没有波澜。

    案上堆着几册翻旧了的账簿,墨痕层层叠叠,旁边一盏茶早已凉透。

    曲宁推门进来时,屋里静得只剩烛芯轻轻爆开的细响。

    孟映淮垂着睫,并未看她,笔尖落在纸页上,缓缓划过一行。

    曲宁磨磨蹭蹭地挪到他身侧,站了会儿,见他并没有像孟廷安说的那样大发雷霆,悬着的心稍微落下去半寸。

    试探性地,她轻手轻脚搬过旁边的小杌子,贴着他坐了下来,努力没发出半点儿声响,乖巧地仰起头。

    孟映淮仍旧没看她,侧脸被灯火照得清冷,睫羽浓长,只在账册上又添了一笔。

    整个人安安静静,情绪很淡,像尊搁在夜里的冷玉雕像。

    曲宁的胆子便壮了些,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勾住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

    孟映淮手臂僵了下,没抽开。

    曲宁眨了眨眼,又顺着他的衣袖摸下去,把他压在案上的手轻轻拽了下来,将他的掌心缓缓摊开。

    借着烛光,她低眸看着他掌心的伤口。

    他的手生得极好,指骨修长匀称,指尖还带着点李廷珪墨的冷香。

    可那无暇的掌心里,此刻却横着几道参差的裂口。干涸的血迹紧贴着肌肤,血痂深处还沾着细碎屑,嵌入皮肉里,在那透明微凉的肤色映衬下,显得愈发触目惊心。

    曲宁心脏轻轻揪起,忙低头翻开自己带来的小匣子。

    书房内只有两人轻细的呼吸声。

    曲宁取出浸了药酒的纱布,清苦微辣的药味在两人指尖散开,冲淡了屋里的墨香。

    借着烛光,她凑得极近,秀气的眉头因专注而微微蹙起,用镊子尖仔仔细细地,将那些嵌进皮肉里的玉屑一点点拨弄出来。

    温热的气息如鸟羽,缓缓拂过他掌心。少女眼睫柔软,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孟映淮落在她掌心里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下。

    窗外夜风吹得枝影轻晃,偶尔有几声秋虫细细地钻进来。

    满室寂静里,只剩她翻弄药瓶的轻响,和笔尖擦过纸页的摩挲声。

    曲宁上完了药,又拿纱布仔细替他缠好,末了还低头看了看,像是在确认有没有裹歪。

    而后犹豫了片刻,将他的手轻轻抬起,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烛火的光晕轻轻一晃。

    少女脸颊温软细腻,带着暖融融的热气。孟映淮执笔的手停在半空,许久都没落下。

    细微的痒意顺着掌心漫开,悄无声息攀上心头。

    他眼睫轻颤,终于垂眸看她。

    暖黄的灯影下,少女眼瞳清亮,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湿润的水气。将他的手贴在脸边,轻轻蹭了蹭。

    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愧疚地,低声说:

    “夫君,不生气了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殿下是真舍不得对她说重话的。

    男主官职是吏部流内栓+三司都磨勘司。

    虽然六七品,但实职很大,一手财政一手基层人事,成功成为整个北周官员最讨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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