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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方子 “我拿自己

    方子 “我拿自己

    几场秋雨渐凉。

    散朝后, 百官自殿门鱼贯而出,伞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错落铺开,靴底踏过青砖, 带起一片衣袂窸窣声。

    张太医才从乡里回来,在长阶下被孟映淮拦住。听闻世子妃寒症迟迟未退,张太医沉吟片刻,只道自己回去备些药材, 明早登门细诊。

    孟映淮微微颔首, 小厮在身侧撑伞,将外头寒意隔在半步之外,他抬步欲走,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殿下留步。”

    细雨如珠, 顺着伞沿滴下。

    墨色氅袍微动, 孟映淮在伞下侧过身来,眉骨鼻梁都像被秋水洗过似的, 透着股逼人的冷,倒叫公仪朔这个三朝老臣都生出几分惊艳来。

    公仪朔面上仍是惯常那副和气模样, 像只是散朝后顺口一问:“方才见殿下与张太医说话, 可是世子妃风寒迟迟未愈?”

    孟映淮目光落在他面上, 未置一词。

    公仪朔也不在意, 只笑了笑,慢悠悠地往下说道:“这时节最易拖出病根。前些日子西边进上来几支老参,最是补气养身。殿下若不嫌弃, 老夫回头便叫人送去府上,也算替世子妃压压寒气。”

    孟映淮神色未动,只淡淡道:“安国公有话,不妨直说。”

    细雨连绵, 天地间像罩着层湿冷的灰雾。

    公仪朔看着伞下那张冷白清隽的脸,心里却冷笑一声。

    对这位世子妃,倒护得紧,问两句都不行。

    从前他还想不明白,如今再看,倒是样样都说得通了。这样一副清净如玉的皮囊,底下怕是早已浸满了见不得光的泥泞心肠。

    公仪朔苍老的眼里浮着层意味不明的笑,似是无意道:“倒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方才无意间听见殿下与张太医说话,提起世子妃寒症……老夫便忽然想起和殿下在望鹤楼那日……”

    公仪朔语声稍顿,细雨之中,孟映淮安静抬眸。

    公仪朔嘴角笑意深了几分:“那日望鹤楼,顾将军与一女子……甚是亲密。呵呵,年轻人血气方刚,也是常情。只是老夫没想到,世子竟有如此雅量。”

    丝雨霖霖而落。

    空气中漫上潮湿的粘腻。

    孟映淮舌尖抵了下上颚,指尖拂去袖口沾染的水汽。动作缓慢优雅,却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冷:“安国公以为什么?”

    他淡淡道:“我拿自己的妻子,去笼络顾将军?”

    没想到孟映淮会直接点破,公仪朔面上笑容一僵:“这……”

    小厮撑伞的手偏了偏,孟映淮半张侧脸浸在阴影里,目光掠过他苍老的脸,忽然极淡地笑了下:“他顾昭是什么神兵天降么,安国公觉得,他有什么值得我拿自己妻子笼络的地方?”

    公仪朔唇边那点笑意淡了下去。

    冷风微动,他后颈寒毛乍起,几乎疑心,孟映淮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公仪朔喉间微动,还想再说些什么。

    然而孟映淮很淡地看了他一眼。

    “安国公,”他声音隔着雨幕传来,“管你好自己。”

    ·

    下午散值回府后,天色还未暗透。

    曲宁正趴在临窗小榻上看话本。窗外雨意未歇,天光被潮湿的云层浸成灰色,屋里暖融融点着灯。

    那几册话本是孟映淮亲自去解语轩替她买回来的,纸页间还沾着他身上的冷香。曲宁一边翻,一边忍不住凑近闻了闻,整个人都快埋进书里去了,连外头脚步声近了都没听见。

    孟映淮进屋时,便看见她赤着脚缩在榻上,淡粉色裙摆散在一旁,半截雪白脚踝露在灯下。

    他眉心微微一蹙:“怎么又不穿鞋?”

    曲宁这才仰起脸看他,眼里还带着没从书里抽出来的迷蒙:“今天回来得这么早?”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最近生病的缘故,孟映淮近来好像总回来得很早,陪她的时间也多了不少。

    曲宁眼睛弯了弯,刚想说自己不冷。孟映淮已在榻边坐下,修长的手拾起那只绣鞋,将她乱动的脚轻轻捉住,垂眸给她穿着,轻声道:“张太医省亲回来了,明日过来,再让他给你仔细瞧瞧。”

    曲宁看的正入迷,根本不想看病。

    看了也是一碗接一碗的苦药,身上也不见得立时好多少,嘴巴里都没有味道。

    她忙去够那本被他抽走的话本,小声嘟囔:“我都好多了,不用瞧了……”

    说着便从榻上跳下来,想再好好同他磨两句。

    然而足尖才触地,便感到脚下一轻,整个人已软绵绵往后倒去。

    孟映淮下意识伸手。

    她脖颈软软垂在他臂弯里,轻得像片叶子。

    喉结重重滚了下,孟映淮颤声道:“司佑,让张永丰现在就过来!”

    原本静谧的小院瞬间乱了起来。

    丫鬟们进进出出,门帘起落间,带进来阵阵潮冷的风。没多时,屋里炭盆便烧得旺了,连空气都带着暖意。

    孟映淮坐在榻边,手始终没从曲宁腕上挪开。

    张永丰匆匆赶来,外袍上的雨气都未散尽,顾不得行礼,便上前诊脉。指尖搭了许久,眉头却一点点拧了起来,半晌也没开口。

    屋里静得厉害,只余雨丝打在窗纸的滴答声。

    沉吟良久,张永丰收回手,转头问陈妈妈:“世子妃从前身子如何?这咳症是何时起的?近来可有夜里盗汗、胸闷气短的时候?”

    陈妈妈站在榻边,早急得眼睛泛红,听见问话,忙回道:“姑娘以前身子是极好的,连个头疼脑热都很少。是去年冬天……那会儿老爷去了,家里也乱,姑娘白日里瞧着还撑得住,夜里却总咳,整宿整宿睡不安稳。当时条件也不好,只胡乱吃了几副药。后来好不容易熬到了今年开春,看她咳嗽渐渐止了,面色也有些回转,我们便以为没事了……”

    她语声哽咽,低低叹了口气:“谁知道这病竟一直没断。”

    “这就难怪了。”

    张永丰看向孟映淮,语气也郑重下来:“世子妃原先底子不差,只是去年受过大悲大恸,心脾受损,后头又没真正养实。如今这一场风寒,不过是把从前没发尽的亏空一并牵了出来。若再不好生调养,往后入秋入冬,只怕会一次比一次难熬。”

    听着张永丰的话,孟映淮搭在曲宁腕上的手微微收紧。

    指腹下那截手腕细得惊人,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折在掌心里。

    他忽然想起两人刚成亲不久,还在南梁时。

    那夜也落了雨,曲宁为了救陈妈妈,答应他睡在地上。蜷成小小一团,被子掉了都不知道。

    那时的他从她身边跨过去,甚至没多看一眼。

    却不知她那样畏冷、那样缩着,早就不是寻常。

    孟映淮抬眸,问张永丰:“如何根治?”

    张永丰迟疑片刻,低声道:“若要真正养回来,怕是麻烦些。世子妃这病拖得久,不是靠寻常温补就能压下去的。其中有味药最要紧,只是那药在南梁与北地常用的分量、药性都不尽相同。老朽眼下也不敢贸然下重手,差之毫厘,轻则药效不够,重则反会加重病情。”

    孟映淮问:“要什么药?”

    张永丰将药仔细写下。

    他又问:“用了以后,会有什么反应?”

    张永丰从药性起伏,到服药后可能有的寒热反复、精神短乏,都说得仔细。

    孟映淮听完,只淡淡道:“我知晓了。”

    张永丰又将需忌口的、起居上要避的、平日该如何慢慢调养的,都仔细说了遍,末了另开几张温补养身的方子,交给边上候着的小厮。

    曲宁一直到傍晚才醒。

    窗外天色已暗了几分,屋里炭火静静燃着,帐中药香还未散尽。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见孟映淮正坐在榻边,目光不知己在她脸上停了多久。

    男人面色苍白,眉眼间那点倦色也未褪干净,像是她这一晕,把他一整日都压得不轻。

    曲宁心口轻轻一缩,张了张嘴,小声道:“我没事的,你别担心。”

    孟映淮没说什么,只伸手将她扶起来,把早已温着的药端到她唇边。

    那药闻着便苦,曲宁皱了皱鼻尖,本还想躲,可瞧见他不太好看的脸色,到底还是没敢闹,乖乖低头把药喝了下去。

    喝完药,又被他盯着吃了小半汤羹和几样清淡小菜,肚子里暖了些,人也终于有了点精神。

    曲宁靠在软枕上缓了会儿,眼睛忍不住往临窗那张小榻上飘。

    那几册新得的话本还搁在那里。

    她心里痒得不行,刚想掀开被子下榻,便被孟映淮按了回去。

    “做什么?”他淡声问。

    曲宁眨了眨眼,小声道:“我就看一会儿。”

    孟映淮没应,只替她把滑下去的被角重新拢好,语气平平的,却半点不容商量:“不许看了,早点睡。”

    曲宁顿时蔫了。

    这几日他不许她出门,她天天闷在府里,已经快无聊坏了。如今好不容易有几本新话本解闷,偏偏连这个也不许看,简直太可怜了!

    她不死心,眼巴巴看了他会儿,忽然又往他身边挨了挨,小声道:“可这本《禁娈手札》真的很好看。”

    孟映淮垂眸瞥她:“有多好看?”

    曲宁眼睛亮了亮,忙撑着软枕坐直了些,认认真真同他讲:“就是个世家公子,家里原本权势滔天,后来父亲被人陷害下狱,他自己也跟着受刑,折腾得可惨了。”

    她说起来便收不住,连声音都精神了些:“后来公主看上了他,把他从牢里捞出来。结果救是救了,却是要他做自己的面首。那么子根本不肯,宁愿回牢里继续受刑,也不肯低头。”

    暖橘色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少女一脸认真,小嘴叭叭说个不停,像是非要把这本书的妙处一股脑讲给他听。

    “然后那个公主一气之下,当真又把人丢回大牢里去了。”

    曲宁说到这里,忍不住伸手拽了拽孟映淮的衣袖,着重强调:“你听听,这才是第二次机会!我刚看到这儿呢。公主还命他暖床,还让内侍把人绑起来了……你就说关不关键吧!”

    讲到激动处,她没忍住,又轻轻咳了两声。

    孟映淮眉心微蹙,伸手将温水递到她唇边。

    “关键。”他淡淡道。

    却似乎并没有让她继续看的打算。

    曲宁一口水咽下,解释:“虽然我也很同情贵公子,觉得这个公主好坏好恶劣,不该趁人之危,但是……”

    “我真的很急的!”

    暖光下,少女眸子乌润润的,嘴上说着同情,眼里却分明透出几分兴奋。

    孟映淮看着她,仍是不懂这等情节,到底有什么可叫她抓心挠肝的。

    可曲宁抱着被角,磨磨蹭蹭地往他这边挨,低声说自己若今夜看不到这一段,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她说着说着,又轻轻咳了两声,眼尾都泛起一点水色。

    孟映淮沉默了片刻。

    最终,在曲宁软磨硬泡下,他还是抬手将那册话本拈了过来,念给她听。

    昏黄烛火摇在帐边。

    孟映淮坐在榻旁,手里拿着那册红封话本。修长的手指压在书页边缘,衬得那抹艳色越发扎眼。

    他垂眸看了片刻,指尖在写着‘绑缚’的那页插图旁点了点,指节微曲,透着股禁欲的冷感。

    “既是男宠,便该有男宠的自觉。”

    他嗓音平淡,听不出起伏,像是在念什么枯燥的兵书策论。

    “身份悬殊,这一根绳索……”

    他五指一收,将腿上那只乱动的小手捉住,视线重新落回书页上,喉结极轻滚了下,声线依旧清冷。

    “是公主的掌控,也是他的……投诚。”

    烛火落在他侧脸,睫影轻轻覆下来,鼻梁与唇线都被浸出一点昏昧的暖。

    明明念的是这等荒唐露骨的东西,他神色却仍然冷淡,仿佛书里那位不肯低头的贵公子,渐渐有了脸。

    眉骨是他的,鼻梁是他的,连那点被迫垂下眼的冷意,也像极了孟映淮。

    曲宁听着听着,面颊便烫了起来。

    明明那夜抱着她时,也已经……很会欺负人了。

    可真要比起来,她还是更喜欢话本里这种,她在上面……唔,若孟映淮是个能被绑起来的男宠就好了!

    指尖不自觉在他掌心轻轻勾了下。

    孟映淮语声未停,将那只乱动的小手轻轻扣在掌心里。

    窗外雨声渐歇。

    没过多久,几页书念完。孟映淮将书册合上,垂眸看她:“可以睡了?”

    脑海中的画面被打断,曲宁焦急道:“别……还没讲完关键情节呢。”

    孟映淮对上她的眼:“什么关键情节?”

    “就是……”曲宁伸手想去翻书,声音放轻了许多,“后面呢?那个公子后来……真就那样了?唔,服侍什么的,也写了吗……”

    看着她这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孟映淮食指在书页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发出轻轻闷响。

    他没再念下去,只单手压着书页,身子往后靠了靠,三言两语便将后头最要紧的几段概述出来。

    曲宁想捂住耳朵已经来不及,被他透露了个干净。

    眼见他已经将书放了回去,曲宁不甘心地缩回被窝里。

    晚上灯灭后,曲宁眼睛看着床顶,脑子里全是孟映淮刚才说的剧情。

    公主嘴上说着不愿意就放过那位贵公子,又不是没别的男人,当着他的面赏别的男宠,把人丢回牢里。可一到夜里,又偷偷跑去看,还趁人睡着摸人家的脸……

    真是个让曲宁惊喜的恶劣公主!

    她伸出脚丫,轻轻蹭了下孟映淮的小腿。

    “夫君你说,贵公子为什么宁死不从?”

    孟映淮呼吸微顿,轻声:“不知道。”

    “那么主为什么把他绑起来?难道她……也怕贵公子伤着自己?”她声音越说越轻,尾音也拖得黏糊起来。

    孟映淮沉默了一瞬,将她那只乱动的手捉住,声音依旧清冷:“要么是不听话想逃,要么是犯了错在受刑。”

    曲宁不依不饶:“公主都说了放过他……那晚上为什么又跑去牢里?”

    孟映淮冷淡道:“当面折辱是为了树立权威,夜里温存是因为私慾难填。”

    曲宁道:“什么私慾?”

    黑暗中,孟映淮忽然睁开了眼,看着她:“昭昭,你还病着。”

    “我又没有别的意思,你在想什么呢,这么不正经!”曲宁被他看破,往床里头挪了挪,脸不红心不跳地补了句,“我只是好奇剧情。”

    孟映淮淡淡看了她一眼,像是懒得同她掰扯这些荒唐话本里的心思。可见她半点没有想睡的意思,还是耐着性子补了句:“既然已经身为阶下囚,生死荣辱皆系于一人之手……公主若是真的想碰,大可光明正大让人跪在榻前,让她碰个够……”

    曲宁眼睛都亮了些:“倘若你被……”

    “没有倘若,”孟映淮淡声打断了她,“可以睡了吗?”

    “哦。”

    黑暗中,曲宁闭上了眼睛。

    心里却全是话本里那位被绑起来的清冷公子。

    她悄悄睁开一条缝,看着身旁孟映淮的侧影。

    月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

    如果是她……如果是她的话……

    唔……她要是公主就好了!

    ·

    孟映淮这几日告了假。

    被曲宁缠着念了几晚话本,等他从内室出来时,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褪的倦色。外头天色沉沉,书房里却静谧一片,只余案头铜漏滴答作响。

    司佑站在桌案旁,低声回禀今日早朝上的动静。

    “朝堂这几日乱起来了。桓王那边牵出了军械账目的纰漏,太后有意借题发挥,已经叫皇城司拿着明推公文去了顾府,请顾将军协助查问。”

    他说到这里,又补了句:“犯事的人是顾将军手下的先锋。顾府已经被人围了起来。”

    案上墨迹未干,孟映淮落笔的动作却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太后动向如何?”

    司佑道:“太后今早急召安国公入宫,看样子,是想借此事把案子往大处做,将供词牵连到桓王头上。桓王如今自顾不暇,顾将军真进了皇城司,想要他吐出什么,也不过是一夜的事。”

    孟映淮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眸色冷淡,看不出情绪:“顾府呢?”

    司佑低声道:“没什么动静。”

    孟映淮垂眸,看着宣纸上点墨晕开的黑痕,好半晌,轻笑了声。

    真是个疯子。

    “知道了。”他轻声开口,语气无波。

    司佑迟疑了下:“顾将军那边,要不要——”

    “不必管他。”

    孟映淮将那张染了墨迹的纸撤下,随手搁到一旁,并没有插手此事的打算。

    外头小厮送了汤药进来。

    司佑瞥见那药色浓黑,不由得微微皱眉。

    殿下素来畏寒,这药瞧着药性极寒,怎么都不像寻常调养用的。

    他下意识便要去拨旺炭盆,却被孟映淮淡声止住:“不必。”

    司佑愣了愣,忍不住低声道:“殿下可是哪里不适?”

    “没有。”孟映淮抬手示意他退下。

    房门合拢,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孟映淮指尖搭上自己腕间脉搏,垂眸记了片刻,将那碗药慢慢喝尽,才去翻看今早递进来的密折。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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