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等取老爷子上前, 火把的昏暗的光线下,映出这个带血的“回”字附近深深浅浅的掌印和指头按进石墙的印迹、血迹。
光是看看都觉得触目惊心。
白岑感慨:“这当时得多悲壮……”
王苏墨就不上前了,江玉棠陪着她, 翁老爷子也去了那面带了鲜血“回”字的墙面。
“这个五掌印的力道不弱。”翁老爷子判断,脑海中迅速搜索着这十年来在镇湖司的对各门各派的印象。
虽然他去镇湖司是为了远离天子和朝堂, 偶尔也有摸鱼,但镇湖司管辖内的事务, 他其实都一清二楚。
也因为时间太多, 太闲,每一个来缴纳赋税的门派, 他都会闲得将人家门派从创立初始开始的所有资料都看一遍, 包括由来,成名绝技, 财务状况和不良风貌等等……
边角料的门派,像鹰门,凤阳门这类也是。
毕竟人都喜欢猎奇。
他也不例外。
镇湖司除了江湖门派这些破事儿,还有什么新奇的?
他自然是当新奇看着。
“翁老爷子, 您认得这个掌印吗?”白岑问起。
翁和还真认出来了,但是没接话, 而是,顿了顿,有些迟疑得看向取老爷子。
取老爷子自刚才拿着火把到了这个回字面前,看到这面墙上深深浅浅的掌印和指头印就没再出过声……
当下,白岑顺着翁老爷子的目光看去, 才见老爷子眼眶里藏了碎银。
“老……”白岑想开口,翁老爷子伸手示意他不要。
聪明如白岑,这一刻忽然反应过来——这是, 这是昆仑掌……
这个念头也让白岑愣住,白岑转头看向翁伯,翁伯沉重点了点头。
白岑知道自己没猜错。
这是昆仑掌,也是刻在这里的血掌和指印。
他刚才才感慨过有多悲壮,血迹有些久,说不定,是老爷子早前认识的人……
白岑下意识转头看向王苏墨,见王苏墨果然翘首看着这处。
“昆仑掌……”他朝她做口型。
两人的默契,加上他的表情,王苏墨第一时间猜出,既而整个人也消沉下来……
老爷子原本就说过要留在这里找昆仑扳指的下落。
现在,这里已经出现昆仑掌了,那就是之前朱宇告诉老爷子的可能没有错。
昆仑扳指在这里出现过。
那这里一定有蛛丝马迹,譬如,墙上的血掌和指印。
良久,取老爷子沉声:“走吧。”
迷魂镇才走了两道坎。
白岑赶紧附和:“走走走!”
旁人都默契没有提起,也没有耽误。
“回”字血墙背后就是下一圈内层的入口。
也就是说,迷魂镇可能真的没有倒些老虎尿,一掌穿云断山手劈开那么简单。
这种力道的昆仑掌都死在这里,只能说明越往内越凶险。
白岑也深吸一口气。
他照旧和老爷子一起,一手握着火把,一手牵着马走在前面。王苏墨和翁老爷子,江玉棠三人在马车上。
但明显这次上马车要比上次沉重了些。
白岑宽慰:“老爷子,兴许,后来有峰回路转呢?”
老爷子沉声:“他应该在二十年前就死在昆仑山上,刚才的血迹是十年前的……”
白岑:!!!
白岑忽然意识到这其中可能还有隐情,但老爷子的表情已经阴沉得可怕。
白岑赶紧噤声,知晓老爷子眼下脑海里可能有很多事情在梳理和回忆,而且,兴许和老爷子多年前离开昆仑山有关。
“老爷子。”白岑想了想,还是开口。
取老爷子看他。
白岑深吸一口气,然后温声道:“等出了迷魂镇,我陪你回来找。”
白岑是认真的,不是玩笑话。
取老爷子看了看他,没说话。
两人虽然牵着马走在前面,但其实离王苏墨驾马车的地方很近,王苏墨能听得一清二楚。
之前那个带血的“回”字和血掌出现的时候更多是触目惊心,而眼下,是沉默和担心。
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在马车上老爷子会同她说那些话,交待“降魔杵”的事。老爷子应当也感觉出了这里的异样,还有,可能有他一直想解开,却没有解开的谜团。
马车继续缓缓向前,到这一个内圈,周遭忽然安静下来,好像到一个被隔绝的小天地。
之前散去的雾气也渐渐重新在这里合拢。
前面的路再次变得很难看清。
而周围寂静得仿佛只能听到马蹄声,走路声,和车轮碾过路上小石子的声音。
白岑没好意思开口,但这里才更像会忽然有鬼影冲出来的样子。
“白岑。”王苏墨唤他。
白岑回头:“东家?”
王苏墨递了水囊给他,他接过,眼中惊喜,然后拧开,是一口温水。
这一口下去,整个人好像都舒服了太多。
他从小紧张就想喝水,尤其是温水,他也不知道王苏墨是从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王苏墨轻声:“留你那儿吧。”
“好。”他没拒绝。
和老爷子同一时期昆仑派的人,就算放在十年前也是高手,还能在墙上留下那样的掌印,应当是极度恐慌,愤恨,还有无能为力……
这里究竟藏了什么鬼东西!
他一点不紧张是假的!
甚至,之前是担心赵大哥落入运粮的密道是不是有危险,眼下是担心,他们能不能安稳过迷魂镇,然后折回来寻找赵大哥。
这地方的邪门不是一星半点。
思绪间,翁老爷子忽然开口:“等等,马车先停下。”
夜里太幽静,翁老的这声不算大,但也如雷贯耳。
取老爷子和白岑都牵住马,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怎么了,老爷子?”王苏墨问。
翁和沉声:“好像有声音。”
声音?白岑看向取老爷子和王苏墨,周围太安静,他们不应当没听到别的声音,但翁老坚持,所有人都噤声。
果然,片刻过后,是有类似于撞击的声音传来。
王苏墨吓一跳。
比起马蹄声和车轮声,这声音太微弱,微弱到这么安静的环境都险些被掩盖。
而翁老和江玉棠坐在马车后,离马蹄声远些,所以在车轮声大小的奸细才能隐约听到。
“好像是在后面。”翁老下了马车,走到前面经过的路上蹲下。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稍许,果然听到了地下的撞击声。
这次,江玉棠也下了马车,耳朵贴上地面。
短暂的等待,然后再次听到!
这次,江玉棠喉间轻咽。
不像是粮袋之类撞击地面的声音,每次的声音大小都不一样,更像,人在撞……
江玉棠脸色铁青,整个人背脊发凉:“是,是人在撞墙。”
这句话一出,原本就安静诡异的氛围忽然拉满。
王苏墨不由抱紧威武。
老爷子和白岑都去了车尾,王苏墨只能握着火把,警惕着前面。
前面的迷雾中,总觉得有眼睛在盯着她们。
王苏墨下意识将威武重新放回笼子里,然后一手握着火把,一手放在机关的拉环上,然后小心翼翼看着前方和两侧。
白岑虽然也在马车后,但一面听着老爷子几人说话,又一面转头看向车头那里,王苏墨在那儿。
翁老爷子伸手敲了敲地面,很厚实,而且,下面应该还有更厚实的加固。
他这么敲根本发不出一星半点能穿透的声音。
那下面的人撞击的力道有多大……
白岑唏嘘:“会不会是赵大哥?”
翁也摇头:“不应该。”
“普通的声音传不下去。”翁老爷子肯定:“下面如果真的有人,要么是听到马车经过时的动静拼命挣扎的,要么……”
翁和深吸一口气,黯沉道:“要么,是根本听不到上面的声音,只是没日没夜地撞。”
这个场景想想都觉得恐怖。
尤其是再想起刚才的那个带血的“回”字和血掌印。
“要探路下去看看吗?”翁和发出灵魂拷问。
对面就是老取。
四目相视,两人都太了解对方。
留下来,这里的所有人都会有危险,刚才的掌印就是铁证,赵通应该也在迷魂镇内;继续往前走,或许能安稳离开,但至少比停留在这里更安全,可这下面的人生机可能就更少。
这是先保全自己,还是先去救人?
取老爷子皱紧眉头。
白岑和翁和都知晓,这里应该有取老爷子想探究的真相,所以这一点对老爷子来说应该尤其难。
白岑也回头看向王苏墨,东家不会武功,八珍楼还在这里……
这厢,取老爷子沉声道:“先出去,不差这几个时辰。”
取老爷子沉稳。
这里已经是这样,但他不能拉丫头和八珍楼冒险。
翁和诧异看他,但诧异里也有释怀。
几十年不见,对方一定经历了很多,不再是以前意气用事,毛毛躁躁的江湖侠客……
“走。”取老爷子说完,又朝白岑道:“记住这里。”
白岑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江玉棠和翁老爷子也再次上了马车。
白岑和取老爷子折回,临到跟前,白岑看向王苏墨,小声道:“东家,威武笼子后面有我的包袱,你在包袱里把夜甲拿出来穿上。”
王苏墨看他:“……”
白岑轻声:“没传闻中那么好,但也不差。”
王苏墨看他,他目光诚恳,王苏墨照做。
白岑重新上前牵马。
王苏墨果真从包袱里翻出夜甲,然后简单穿在身上,正好寒意涌上,又在夜甲外再拢了一身衣裳。
王苏墨不傻,这种时候好好把东西穿上,比穷讲究,推辞,给旁人添麻烦更好。
只是王苏墨刚从衣领里撩出墨发,忽然直觉袭来,当即开口唤了声:“老爷子,白岑,低头。”
就那瞬间功夫,白岑反应极快,直接拉着老爷子往地上一趴,王苏墨拉动了拉环。
也是这一瞬间,从前方迷雾中扑过来的黑影被射出的天罗地网牢牢缠住,越挣扎越紧,也伴随着狰狞嘶吼声。
王苏墨虽然刚才动作极快,但其实吓坏了。
待得前面扑过来的东西全部跌倒,白岑扶了老爷子起身,两人拿着火把上前。
火把照亮处,白岑心跳好像都停滞了一拍——映入眼帘的狰狞面孔,脸上整个皮肤是红色的,或者说,看不出有没有皮肤,动作狰狞而扭曲,但……
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