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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穿越成宋徽宗公主 > 第266章

第266章

    陈遘这个人,赵鹿鸣是曾经见过一次的,印象挺深。

    一个各方面能框进教条里的儒家士大夫,对公清正廉洁,去各地执政都很有政绩,对私为人宽厚,很少与人争执,道德上没什么瑕疵,但为人略古板,略天真——这个评价是来自一桩关于他的趣闻,据说他每次调动走马上任时,都会焚香祷告,希望不要遇到一群贪赃枉法的坏同僚。

    ……听起来还有点迷信。

    但这人迷信归迷信,公私分得很清,他来真定拜见宣抚使宇文时中,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一点也没有去道观再拜见一下长公主的想法。

    甚至赵鹿鸣自己好奇跑过来见了他一次,这个三十六七岁的中年文官也是木着一张脸,恭恭敬敬赔小心,但浑身上下全是疏远的气质。

    在此之前,他困守定州——也就是中山府——长达半年之久,完颜宗望的兵马都已经打到黄河边了,他在后方坚持守着他的孤城,任凭金使怎么在城下喊话,就是不降,死也不降。朝廷说,定州这地方离朝廷太远,金人太近,你还是赶紧回来吧。

    陈遘这回连朝廷的话也不听了,说不回就是不回,没本事击退金军,但就是咬紧牙关,灰头土脸地守着安喜。

    说起来其实是有些悲壮的,他哪知道能不能等得来援军呢?四面楚歌,他就这么跟刘韐一东一西,像洪水大军中的两座孤岛,日复一日地等。

    最后把宗泽和长公主等来了,中山府总算是得救了。

    立了这样的大功,朝廷本来应该给他调回去,可现在敢去河北的官员是满朝找不到几个,他就只能继续守在前线。

    朝廷辜负了他,长公主救了他,要换个正常点儿的人,早就该来长公主面前,纳头便拜,乖乖跟着长公主走,最不济也得跟刘韐似的,自己虽然还当着大宋的官,但儿子整天和长公主麾下这群军官们一起同吃同住,亲密得好似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可这人还是有板有眼地待在自己一亩三分地,上班打卡,半点讨好长公主的意思都没有。

    赵鹿鸣就差不多看出他是个什么人了,有点像李素,一个正直的,很难被收买的士大夫。

    他现在却来了。

    这一群密谋的心腹都撤下去,茶盅干果也撤掉,有宫女抱着一个小香炉过来,往里面加了两颗香丸,可室内刚刚有一群人来过的气息还是很难掩盖。

    但陈遘目不斜视地进来了,一点也没有思考,半点也没有在乎。

    这位小个子,圆鼻头,长得非常随和的中年人进了长公主的屋子后,哐地一声就跪地上了。

    她吓一跳。

    “知州何以行这样的大礼呢?”

    “臣听闻陛下出巡。”陈遘说。

    她就低了头,轻轻地叹一口气。

    “殿下何时回京?”他问。

    “无礼!”旁边有宫女清叱了一声。

    但陈遘一点也没被这声叱责吓住,他虽然跪在地上,腰背却笔直得好像一株松树。

    “臣以殿下为大宋之柱石栋梁,殿下不当再自轻为一宗室贵女。”

    小宫女很气愤,上前一步,还要再说一句,被长公主轻轻挥手拦下了。

    “你们都下去,”她说,“知州皆金石良言,必有高明教我。”

    知州此来,目的特别明确:

    劝她回京。

    而且枢密院的第一枚金牌没有带着什么实际的东西来,陈遘带来了。

    “若殿下能回京襄助康王,河北上下,必戮力齐心,死守故土,更愿全力襄助殿下,保京城不失。”

    她坐在椅子里,面色沉沉,像是在认真思考他的话,又很犹豫。

    “知州忠心不在言语之中,你能守孤城不失,天下人皆看在眼里,我自然信知州的话,但河北上下,投降者有,蛇鼠两端,暗通款曲者有,坐视友军困顿者有,朝廷虽不曾发作,我如何能不警醒?”

    陈遘磕了个头。

    “此一时,彼一时也。”

    “此时如何,彼时又如何?”

    “去岁金寇南侵时,郭药师受朝命,领重兵,却弃明投暗,自取灭亡之道,河北州县措手不及,又无人统领,才致使金军南下,人心惶惶,许多州县官员逃亡,河北河山落入金寇之手。他们会叛离大宋,是因为他们惊惧之下,无处依附。

    “而今有了殿下整合河北,一切都不同了。

    “殿下是康王至亲,陛下东巡,康王临危受任,监国守城,人望今在康王处,也在殿下处,河北官员皆曾为殿下效过力,心中岂能不存希冀?”

    他这话说出来,身边有人就暗暗地吸了一口冷气。

    大逆不道啊!

    多大逆不道的一个人啊!

    这浓眉大眼的儒生,人生前三十几年光辉人设,全碎了一地啊!

    连赵鹿鸣都懵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陈遘磕了个头。

    “臣知,”他冷静地看着她,冷静中有一种疯癫的美感,“殿下若是不信,明日再看,河北各路必有官员亲至或是信至。”

    陈遘这人,平时看着就是个冒不起眼的小个子,忠臣,士大夫,而今这番话,一下子就图穷匕见了:

    陛下逃了,逃就逃吧,他一点也不关心。

    或者他其实是关心的,但现在没空。

    他现在的思路特别明确:不管哪个宗室守在汴京,谁能领着大宋子民将女真侵略者赶回去,他就效忠谁,要是皇帝自然最好,但如果是某个亲王,甚至公主,他也愿意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至于这钱和力在战争结束后,会不会被有心人用来复刻一下烛光斧影活动,那也都是过后的事,你有能耐上位,河北官员怎么没有从龙之功跟着喝一口汤呢?

    你们烛光斧影时把帘子拉上,出来时换套新衣服,别一脸血一身血搞得天下儒生没脸见人,不就得了吗?

    挨骂?

    挨骂不可怕,上到皇帝宗室下到百官甚至是庶民都被脖子上套着绳子一起拉去金国才可怕!

    她就震惊了,可嘴上还是要习惯性三辞三让一下:

    “我是个世外之人,一心修道,我到河北省来,原是为爹爹祈福……”

    “殿下若能救了大宋,”陈遘说,“天下再没有比这更大的功德。”

    “可河北百姓需要我。”她又谦让一句。

    “天下百姓望殿下如婴儿望父母!”他又劝一句,“若是京城陷落,殿下以为只有百万京城百姓流离失所吗!殿下不见五代之事乎!”

    当一个国家的首都陷落,它不止是首都的百姓遭到战火那么简单,而是会迅速演变成一场全国的动乱。

    理由很简单,既然朝廷失去了权威,天子失去了他的那头鹿,各州县兵强马壮者,自然都想试一试逐鹿中原是什么滋味。

    天下凭什么是赵家的呢?

    难道它就不能姓张,姓刘,姓杨,或者姓个哪一路大王?天下也可以被分成很多份,每一份都有人觊觎,每一份都有人抢夺。

    女真人的铁蹄不曾到达,尚未践踏过的土地,自有那些兵强马壮,充满幻想的人替他们去践踏。农人可能在田野上被杀死,妇人被揪着头发拖走,而怀中的婴儿可能会被粗暴地留在燃烧的村庄里,可那真是仁慈的处置方式——因为就在百余年之前,还有些婴儿会同他们的母亲一起被开膛破肚,细细剁了扔进大锅里,炖成有滋有味的军粮哪!

    她听说过吗?

    她见到过吗?

    她能阻止吗?

    那个暗无天日的未来,那个十不存九,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的未来。

    她是一定有办法自保的,不在河北,就在蜀中,她可以深挖洞,广积粮,坐视生民陷于水火,天下变成一口汤锅。

    然后等她终于积攒够了实力,她就可以挥师北上,或者南下,将济世救民的旗号打出来,对着荒野上的游魂大喊!

    王师归来啦!

    她听到自己问自己:为什么不能呢?

    死一个人是死,死一百万人不也是死吗?她也可以作为一个割据政权——

    然后呢?

    除了身边这些人,天下人谁会支持她?她拿什么同建立起南宋的兄长抗衡?君权和父权都在九哥手中,她一个修真的公主,手里是有几万兵,她怎么敢去肖想那个正统的位置?

    她从那个黑暗的幻梦中惊醒过来,看向陈遘的眼神又不同了。

    “你在劝我,”她说,“可你知道,我是个公主,来日我或许尚有一条生路,你今日劝我的话,倒是很可能声名尽毁,性命不保。”

    陈遘行了一礼,“只要殿下能救大宋于倾覆,救天下于水火,臣虽受五刑,心甘情愿。”

    她又想了想,“完颜宗望兵临城下,他岂能轻易放我?”

    “河北必能集结援军,襄助殿下,”陈遘说,“若是寻常哪位宣抚使来,兵不知将,将不知兵者,各知州心中岂无犹豫惶恐?”

    “我有什么不同吗?”她问。

    这个一贯很疏离,从来就没亲近过她的文臣回答得掷地有声:

    “不独太行山东西信服殿下,天下再无第二人,如殿下一般,能令将士信服。”

    话说到这里,已经尽了。

    她终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遘。

    “既如此,”她说,“知州若能证明给我看,我便给天下人一个明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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