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响起时,香象奴说:“金狗狡诈!”
前面的军队正在如晴空下的雪,分崩离析,不消说这里只有少量的女真人,负责大声叫嚣,激起契丹人的仇恨。大部分依旧是女真人的仆从军,而且还是其中表现得最差的,被选来当了诱饵。
可香象奴知道,即使是诱饵,女真人依旧给足了他们犒赏。
比如说战前自然是要大吃大喝,再比如说抚恤金明面上也是一视同仁的——而且女真人怎么会告诉他们那个注定去死的命运呢?
军队里的上层军官自然是知道的,可是他们的命运又与士兵不同,哪怕是这一战之后,他们的士兵尸横遍野,血顺着山谷一路向南蜿蜒着流到黄河里去,他们最多也只会流几滴眼泪。
女真人还在不断向南侵略扩张,南朝的富饶实在超出所有人的想象,因此那几滴眼泪,女真人也会给与最丰厚的奖赏。
因此这支金人的前军就是在溃败,一路向营内溃败,不仅他们往后逃,其中的女真人还在不停往地上洒钱。
黄澄澄的铜钱,白花花的银子,还有一匹接一匹的布,一面又一面的旗帜,尤其是那些布匹,它怎么会出现在前军里呢?金军没有临阵发赏的习惯啊!
所以这几乎是明白无误的陷阱,就等着契丹人踩。
一路踩过去,终点是虒亭城下的大营,士兵们要是追进营中,会怎么样?
远处的号角是此时响起的。
萧高六恰好骑马来到了混乱的阵前,皱着眉看了一会儿说:“不能再往前追了,敌军伏兵已出,请耶律将军鸣金回援吧!”
传令兵还需要点时间,可前线忽然又起了一阵喧嚣。
“有人在鸣金!”萧高六很吃惊,“怎么是从前面敲的?!”
香象奴并没有跟在萧高六的身边,他此时是跟着一群镇戎军士兵在一起的。
……理由有点微妙,与战争的关系不是很大,所以他就不说了。
但他就万万想不到,那群混在契丹人之中的镇戎军看了看与金军大营的距离后,有人忽然就从背后掏出了金钲开始敲!
开始敲!
一个人敲,一群人就很快开始结阵,像是在潮水中砌起了一堵墙,硬生生将追着金军跑的契丹人给拦住了!
“结阵!结阵!”有镇戎军的军官在喊,“敌军伏兵在后,擅追诱兵者,军法处置!”
这一幕太离奇了,香象奴就懵了一会儿,契丹人也跟着懵了一会儿,很快就有人大吵大闹起来:“我们自听我们将军的令!况且你们怎么从前面鸣金!”
“曲经略任副帅之职!”
“我们耶律将军也有副帅之职!”
可契丹人的脚步到底是慢下来了,他们一个个跑得急头白脸,大汗淋漓的,此时还要喘匀这一口气再同镇戎军吵架。
刚要吵,后面的金钲就敲起来了。
想操控一支军队特别不容易,尤其是在战场上。
日复一日的训练可以让士兵在营中操练时保持阵型,听从指挥,但打仗时维持阵线就很不容易,因为打仗不是让你永远往前跑,所以训练士兵去看旗帜。可战场上那么多旗帜,旗兵又是很容易被攻击的目标,一不留神就晕头樟脑,不知道旗帜跑去了哪里,阵线跑去了哪里,自己又在什么地方。
尤其是契丹军在追击溃散的敌人——军令在后,可前面是钱!那钱只要你弯一下腰,抓一把在怀里,你要是个混球,这个月吃喝嫖赌的钱都出来了;你要是个居家好男人,家里娘子就够裁一身新衣服了——这么大的诱惑,耶律余睹就算敲金钲,大家刹车不需要时间?不得先看到周围的同袍停了脚,自己再慢慢停脚?
就这几步路里,够捡多少好东西呀!知道对面有埋伏,可下次金军大撒币谁知道!
所以军队从上到下都有心理准备,掉头是要慢慢掉头的,到时候金军一计不成,营中伏兵齐出时,前营改后营,那殿后的军队也得缓缓集结起阵线才好。
关于这些,耶律余睹都是有心理准备的。
但他就万万没想到,或者说正常人都想不到,镇戎军直接替他把活干了!
该回来的契丹军就陆陆续续回来了,该殿后的镇戎军也替他们殿后了。
效率高得无懈可击,可耶律余睹就气得脸煞白。
他的士兵好像傍晚还未归家的羊群,还没等他这个牧羊人抡起鞭子,斜刺里冲出一只牧羊犬,替他把羊群给赶回家了。
那狗子精神抖擞,说:“不用谢!”
他这牧羊人就忍不住要破口大骂:“有你什么事儿啊!”
曲端打了个喷嚏,身边有亲兵上前,想请他喝一口热水。
他冷笑一声,“有仇寇热血堪饮,我是不渴的!”
天还是冷,但不要紧,他身体好得很,精力也很足,此时他坐镇中军,可前军也少不了他,所以他提前熬了个小夜,给“配合”契丹人作战的镇戎军安排得妥妥当当。
安排完之后他还很贴心地与康随讲了两句心里话:
“非我族类,我原是看不惯的,可大宋江山社稷为重,他们又是来投奔殿下的,我不看他们,难道也不看殿下,任由他们损兵折将么?”他放下手中的那卷兵书,轻轻地叹一口气,“只盼他们识得我的苦心,勉力报效才是。”
康随好歹也是他身边倚重之人,此时唯唯诺诺,竟然一句能附和的话也没有。
一见他支支吾吾,曲端就叹了一口气:
“地势图可背熟了?明日地势叵测,我虽万全之计,到底还须诸将精熟在胸,算了,将地图拿来,明日拔营前,我再考校他们一番。”
就这么折腾全军,他也没有感到任何疲累,赵鹿鸣偶尔看他一眼,那双炯炯有神跟大猫似的眼睛下面,连个黑眼圈儿都没有。
这就很让公主感到佩服。
金军是从后面绕行上来的。
刚刚发生过的事,现在似乎是一模一样的重演了一遍,只不过交战双方调换了地势。
金军居高临下,宋军站在山底。
还不止这个,毕竟契丹前军结阵向前时,金人能看到的只有耶律余睹的大旗。
而现在从山后升起的,是蒲察石家奴的旌旗。
所有人看到后,呼吸就像是突然断了一瞬,那是蒲察石家奴的中军,也就意味着其中有一支战斗力相当可靠的女真老兵所组成的军队——那更意味着,蒲察石家奴已经将他手里的牌,毫不犹豫地都打出来了。
漫山遍野的旌旗,漫山遍野的铁甲,女真人走出白山时还只是一个个穷得叮当响的猎人,可现在他们的装备已不输任何一支大宋军队了。
他们就连战马也是披上了铠甲的!
战鼓一声接着一声,回滚在群山间,群山给了它应和。
那是侵略者!
可他们的鼓声这样骄傲!他们征服了这片土地!
他们也要如此碾过这群敢于反抗的蝼蚁!
蒲察石家奴在山坡上注视着自己的中军缓缓向前。
身侧的幕僚说:“若彼军有诈……”
“若有诈,”他说,“他们现在就该动手。”
宋军一半爬上了山坡,还有一半挤在下面,看起来乱哄哄的。
很符合蒲察石家奴对河北军的想象。
那些西军的旗帜也挤在了山谷里,连同朝真公主的白鹿大旗,一簇簇热闹得紧,可又有什么用呢?
欺骗只能骗过懦夫,骗不到真正的勇士!她既然起了那许多大旗日日招摇,号称二十万西军尽在麾下,那现在她就得拿出点本事来给女真人看看!
金军下山的速度并不快,但负责这场战斗的曲端一直在静静地看着。
士兵们的脸色有些发白,甚至有些军官也在强壮镇定。
战前升帐时,赵鹿鸣也问过他,“为什么不在半道击溃呢?”
曲端说:“臣从来不觉得金军不可战胜。”
“那也……”
“但仅以战报论,”他说,“臣观女真人,实在谨慎得紧。”
宋军会在向着金军大营追逐时,突然停下脚步,女真人如果发现谷底的军队不是一触即溃的河北军,而是苦心伪装成河北军的西军,会有什么反应?
不管他们是会继续这场战斗,还是观望,又或者撤退,总之他们不会再倾其所有。
警惕总是多多益善的,再怎么警惕也不过分,女真人又不是汉人这样的大族,据说整个西路军也只有数万女真士兵,那真是攥在手里,轻易不能打出去。
“现在呢?”
她看着对面的脚步越来越快,而“河北军”中也终于架起了神臂弩时,曲端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现在他们也聚入了谷底,再想出去可就不容易了。”
想出去?去哪?
去南边与虒亭的守军汇合?可他们面前还有赵鹿鸣的中军和契丹军两支兵马挡着。
往北绕?
她带来了这不足五万的兵马,可不是说她只有这些兵马。
那山里还有兵马在继续前行,在斥候们已经回归军队,重新拿起武器准备战斗的时候,山路上还有源源不断的兵马在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