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始终走在山路上。
即使是山坡,也依旧是在路上。
“路”就意味着有人类修缮过,其中有些小路可能年久失修,但不要紧,那些被西路军抓来的山民还在。
他们并没有全部被杀死,因为这趟行程太苦太累,势必会造成大量民夫的死亡。民夫们可能是急行军时累死的——毕竟有许多士兵的装备要给他们背负,也可能是在翻山时摔下去的,还有可能是因为山中冻雨,失温而死。
死得悄无声息,连一声痛呼也没有,只是在金军检查民夫营时,忽然发现七扭八歪躺着不动的尸体,军官此时就皱皱眉,还要问一句:“怎么死的?”
其他的民夫说:“就死了。”
“他昨天什么样?”
“昨天,昨天就干活来着。”
军官说:“我不是问你他昨天做了什么,我问你他是不是染病了。”
民夫们就明白了,说:“不曾有!”
军官知道没有疫病就放心了,吩咐几句,让斥候在附近村落里清理时记得带回些青壮,数目大致和每日死去的民夫相当就是。
这工作很不容易,本来完颜宗望的军队走得就很快,斥候们离开半日再回来时很容易迷路,何况山里哪有密度那么高的聚落,一座村子多说百人,少说也只有几十人,可军中每日清晨留下的尸体却越来越多。
民夫死得太快了,快到女真人只能叹着气说:“实在不行,还是让驮马再驮点东西吧。”
剩下的民夫还有重要的用途,比如说在前面修路。
这也是岳飞找到金军路线的一个小技巧,只要爬高些,四面看看,金军走过的路是很平整的,哪怕雪落在山坡上,那树枝新被修剪过的痕迹还是能看出来的。
但即使如此,岳飞走得还是不快。
唯独到了现在,看到前面的金军折返回来,有人摘下腰间号角开始吹号,有人想着旗帜聚拢,还有人开始弯弓搭箭时,岳飞说:“快走!”
左右就有些摸不到头脑,他们彼此问:“小岳将军这是什么意思啊?咱们不打吗?”
小岳将军说:“废甚的话!就凭你们多嘴,此时也不能同金寇交手!”
士兵们想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们只能叽里咕噜地赶紧折返,前军变后军,撒丫子往山下跑,跑的路上有人摔跤,有人磕破了头,还有人叫树枝扎了脚。
但总归是还知道没有将武器和盾牌丢下,他们就这么一路跑下去,叫山上的金军看了瞠目结舌。
那些粗犷的女真面孔并没有哈哈大笑,骂几句粗野的脏话。
他们手里紧紧握着弓箭,有人忽然弯弓搭箭,照着一个落在后面的身影射了过去!
那野大吃一惊。
“胡刺!”
女真弓箭手说:“将军!咱们不追吗!”
那野原本想说:“他们是来追咱们的。”
可他自己也要压不住这气,于是这话拐了个弯:
“真鼠辈也!”他说,“我要生挖出他的心肝!”
女真人很爱完颜宗望。
许多人有两幅面孔,完颜宗望就有一副面孔是宋军所想象不出来的。
不仅宋军想象不出来,民夫营中那些每天被统一处理的,以及仍旧麻木地背负着包裹,在前面修桥开路的民夫也想象不出来。
这位统帅对他们是一点温情都没有的,他像是石头做的,巡营时也会路过这里,看到那些蜷缩在泥里,相互汲取最后一点温暖的可怜人,他是一点反应都没有的。
其实完颜宗望也有一点反应,他会问亲随:“寒衣和油布不够用吗?”
亲随就答,原本带出来时是够的,可山路急行军损耗甚大,大家也没有那些辎重,新抓来的就不太够分配寒衣了。
完颜宗望还要再问一句:“死了的人剥过衣服没有?”
自然都剥过了,只是剥过也不够,原指望开春天气转暖些,可谁知道山里一阵风一阵雪呢?
既然能做的努力都做过了,完颜宗望就不问了,只说:“还有两日到沁城,咱们一起吃点苦就是。”
可这是民夫面前的完颜宗望。
女真人面前,他真是个十全十美的统帅。
他作战时身先士卒,勇猛果决,他还百战百胜!
跟着这样的统帅,大家是什么委屈都愿意受的,可他只要不在战场上,多一点委屈也不愿意将士们受,他不贪恋财物,不夺属下的功绩,军中有战死的战士,他还要从自己那份赏赐里拿出一部分添给家眷作抚恤。
他平日里性情很温和,无论是见到同宗族的勃极烈,还是见到路边一个坐着擦弓的老兵,都乐意聊几句,平心静气地听一听对方有没有什么困难,需不需要他帮忙呢?如果需要,千万别扭扭捏捏,直接说出来就是!怕冒犯?有什么冒犯的!
直接说出来!就像他们还住在山里的泥屋时那样,他可不是什么二太子,他依旧是阿骨打的儿子,部族的事就是他的事,他义不容辞!
他待他的将士们太好了,待将士们的家人也太好了,以至于将士们无法接受这世上对他有恶意的人——他这样好!这样仁慈宽厚,谁要是想伤害他,天也不容!
完颜宗望要是知道此时此刻决定追击岳飞的那野是这么想的,他一定是要阻拦的。
打仗是件需要调动士兵情绪,可主将绝对不能有情绪的工作,你带着怨愤的情绪去打仗,你还怎么擦亮眼睛仔细看清对方的每一个阴谋?
那野最后还是有一点本能的,他看向了那些轻装上阵,跟着士兵一起爬山的战马:
“上马铠。”
岳飞往后退得飞快。
下山的路,他逃得快,女真人追得也快,顷刻间就从巨神山的山坡上跑到了山脚下。
周围的人不作声地看着他,岳飞说:“列阵!”
士兵们这边列阵,岳飞又说:“将枪阵推出来!”
要说岳飞带的士兵没有女真人那边训练有素,岳飞肯定是承认的,但民夫就手脚利落了很多。
他们也是被征发的,但每个人都在河北留了档,每个人都在大名府紧急赶制出来的文书上按过手印,知道这次是九死一生的任务,可河北给得太多了!
士兵们人人给钱,民夫那份也不少,不仅有钱,而且要是没办法活着回来了,那还是细水长流的钱,最后被送到真定去,盖上宣抚使司的印鉴,从此只要大宋一日还在,他们的家人就一日不担心饿肚子了。
有了钱粮补给,小岳将军又时时去营中看看他们,问一问冷暖,民夫里有挑剔的就说:“不过是说嘴罢了!”
但挑剔的立刻就被大家群起攻之了:“小岳将军可不是说嘴!他前日里还拿了自己家的伤药给老七用过的!”
民夫们的效率很高,岳飞走到山脚下,看到了金军的痕迹后,立刻吩咐民夫留在这里开始布置,民夫们立刻就开始干活,比如说“枪阵”,就是宋军所携长枪被按照拒马的方式造好,每个都有三四丈长,丈余高,此时金军飞奔下来,民夫们齐心协力将藏在两侧的枪阵推出来。
“盾手在前!”岳飞大喊一声,“强弓营!”
真定城的强弓手也给了岳飞一营。
强弓手到了岳飞手里,就被训练分成三行,用以轮番猛射,第一行射箭,第二行刚刚拉开弓,第三行抽出箭矢,搭在弓上,每一行不许快,更不许慢,只要不齐,一定要罚。
此时第一队弯弓搭箭,弓如满月,第二队已经将箭搭在弦上,慢慢拉开。
金军的骑兵也飞速冲下来了。
他们也弯弓搭箭,他们还占了些居高临下的便宜,那箭射得又急又快,只是山坡上颠簸,箭矢纷纷扎在宋军的盾牌上,扎得那铁皮包着的木头被箭矢带着,轻轻颤动。
第一箭射得力度不够,他们立刻开始尝试第二箭,箭尖向上,要绕开前排的盾手,射向后面的士兵时,战马向下跑,越跑越快,顷刻间就跑进了山底这些弓手的范围内。
营指挥使挥动令旗,大吼一声:“放!”
第一轮的箭矢如流星一般,破开空气,向金军而来!
骑兵是老练的,战马也是老练的,他们身上又着了铁甲,有箭插在肩甲上,却伤不到人,因而也不能叫他们减速,他们正可以趁此机会,从容地直起身,拉开弓弦——
可第二轮箭雨来得比他们想象得早。
第三轮!
第四轮!
箭雨不算极密,可一刻也不停,像是昨夜他们头顶的那场冻雨,时时刻刻地落下来!
这样的时刻,有人就咬住了牙。
他们并不慌,他们有什么可慌的!看看他们战马身上披着的铁甲!
冲过去!撕开宋人的防线,将那些弓手踩在马蹄下!将那个敢来冒犯宗望郎君的岳飞踩在马蹄下!
他们咆哮着冲向了宋人的阵线,甚至连那野也没有去阻止。
因此当他们冲进灵应弓三十步的范围里,直至撞上枪阵时,那巨大的惊愕是前所未有的。
如果完颜宗望在此,他会在冲锋未开始时就约束住他们的鲁莽行为。
可他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