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娄室坐在一个木头箱子上,他动了动身体,感到胸口有些闷。
他似乎又一次受伤了——不是被武器所伤,他像是女真人的天神,他极少被刀剑所伤,他只是浑身酸疼,像是挫伤之类,又像是身体纯粹疲惫到了极点。
毕竟不是个年轻人了,虽然经验老道,可他的身体和灵魂都开始走下坡路了。
完颜娄室先摘掉了头盔,又伸手向自己肩上披挂的挂钩,但就在他准备这么做时,身边有一个士兵拎着水桶跑过去,跑得急,摔了一跤,水桶里的水就飞溅出来。
洒了他一脸。
他身边的亲兵气得立刻揪住了那个士兵,破口大骂起来。
“不要骂他,”完颜娄室说,“他想救下那架马车,车轮那样大,上面至少能放四个伤兵,他只是不够谨慎,却无错。”
那架马车在熊熊烈火中,车架发出了些噼噼剥剥的响声,忽然就塌作了一堆。
整个营地只剩下了黑红两色。
到处都在燃烧。视线所及处,先是明亮的红光,舔舐着有价值的,没价值的,活的,或者死的。等它肆意地绕着这座大营一圈又一圈,尽兴而归后,剩下的就是黑了。
烧焦的栅栏、烧焦的拒马,烧焦的马车,还有曾经立起“种”字大旗的旗杆,连那些用水打湿,用泥裹住的幔帐,都在烈火里渐渐烧尽,成了黑灰的碎末。
完颜娄室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他只是坐在这里觉得闷,想一想就知道,火烧得太旺盛,自然让人觉得闷。
他心里盘算着,接下来重建这座大营需要多少木料,再抬头向着青山上去看一看。
青山也变作了焦土。
那些曾经郁郁葱葱,经霜历雪的树木都变成了栅栏、拒马、旗杆、火把,再在这场大战中付之一炬。
山也烧秃了,像是树木从未生出来过,可他们南下时经过这里,他见到了雪压着青松枝头,松鼠跑过去的模样,他的身边也都是老猎人,他们见到就哈哈地一笑,像是回到家乡一样。
现在这里不像家了,完颜娄室想,他们在外面寻不到家。
他们走到哪,就连山也死了。
今日的这场战斗,金军成功拿下了宋人的山下大营,称得上是大功一件,不仅如此,公主在山顶的中军营也必须向后撤退,毕竟双方只隔着一道山坡,而女真人总是很擅长翻山的。
完颜粘罕曾经尝试过将山顶中军营留下来。不是他贪心,有民夫扛着山顶的粮袋往下撤,一袋接一袋,金军就举着盾,顶着箭雨向上爬,那眼睛看的都不是山顶的弓箭手,而是弓箭手身后扛着粮袋的民夫。
那是粮食啊!
山顶到底有多少粮食!
要是能将宋军的粮食抢过来,够他们吃多久!
自从建立大金,女真人再没挨过饿,可营中现在隐隐有了些不安的传闻——他们征粮运粮的路已经断了,京师周围的粮被他们搜刮一空了,无数宋人百姓将会在青黄不接的季节里饿死,可金军还是吃不饱!
他们想过潼关,去陕西找粮吃,或者向南去江淮找粮食吃,可陕西有西军在拦着,向南时,河北又跳出来了!数不尽的义军,数不尽的麻烦,那些宋人说:“殿下以女子身率兵拒敌于河东,咱们难道连她也不如吗!”
金人就很想说,能坏到朝真公主那地步的人也不是很多,男女都不多,也不必非要比着她去,乖乖交粮不杀,多好呢。
但是还有一些宋人的士人在发表意见,比如说淄州知州的夫人李氏就写了不少诗词文章,态度激烈地表示:就要学公主!就不交粮,要粮食,除非打断我们的骨头!
因此金军一见到山顶有粮食,激动些也情有可原了。
就在公主的中军营完全撤走后,完颜希尹缓缓地走上山坡,走到完颜粘罕身边。
山坡上的尸体有些多,超出了统帅原本的预估。
此时完颜粘罕正看着脚下一具女真人的尸体,他为了向前冲锋,扔开了盾牌,因此被灵应强弓射穿铁甲。
“他原是个谨慎的老兵,”他说,“不该犯这样的错。”
“他们也知元帅所虑,”完颜希尹说,“咱们归路被断,粮草无济,长久下去,兵士必然心慌。”
“宗望扫清太行山后,自然有粮草。”
“宗望元帅也已数日不曾有音讯,”完颜希尹说,“以他用兵之道,他原本就不该给咱们送来那封信。”
完颜粘罕沉默了一会儿。
即使他死,即使西路军全军覆没,他也会相信完颜宗望的人品——他们的政见未必一致,可宗望绝不会见死不救。
因此另一种可能就呼之欲出。
“以你之见,当如何?”
女真人的智者抬头望了望山顶。
有金红色的太阳正缓缓自山顶陨落。
“元帅要战?”
“要战。”完颜粘罕说,“我军攻克彼军大营,此大功也!为何不战?”
“既如此,元帅授我军令,我往京师与河东路附近征发民夫,入山开道,如何?”
征发,征发,征发。
还要怎么征发呢?
他们走一路,就带走村庄里的青壮和粮食,只留下老弱病残,还要怎么征发呢?
可完颜希尹说,宋人狡诈。
他们一定还藏了些人,藏了些粮,或许在山中,或许在地窖,或许是大军经过时,翻墙跑了,只剩下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妪,穿着不蔽体的粗布衣裙,在冰雪里向他们伏地哀求。
现在派一些骑士去吧,去再搜一遍,砸烂他们的坛坛罐罐,推倒他们的墙壁,劈开他们给自己备下的薄薄的棺材,里面一定还有些粮食种子,一定还有些青壮,要是都没有,就将老幼都拉过来。
那山让青壮汉子抡铁锹自然是很有效的,但要是老妪趴在地上用手挖,也聊胜于无是不是?途中若有沟壑,用土去填自然是最好的,可用人填得够多,也能走车马是不是?
甚至就是这些装作文明的宋人,就是这被装裱起来的中原文化下面,就在百余年前,汉人也不是没做过这事,甚至到了军队穷途末路时,他们还能将这些平民当成备用的军粮来用呢!
这可不是女真人的独创!没错!
野蛮而高贵的女真勇士还要继续在战场上战斗,但多思多虑的智者就准备替勇士们开辟出一条新的路,还不占用他们的精力,多么恰当的计谋?
是大宋的公主绝了他们金人的归路,公主欠他们的,就让这些宋人来还吧。
当这条命令从完颜粘罕到完颜希尹,再一层层发布下去,最终落在某个正在吃饭喝水的女真骑士头上时,天已经快要暗下去。
秦桧走进了公主的中军营。
山顶被平整过,修了些台阶,后来撤得匆忙,没来得及毁损,这就很适合完颜粘罕将他的营帐建立在此。
最后撤走的宋人照旧放了一把火,但爬上来的金人很快将火扑灭了,因此整座营地依旧肉眼可见的井井有条,只是地上有些散乱的东西。
秦桧弯下腰,拾起了一根毛笔。
毛笔已经秃了,显见着用了很久。
他握着那根毛笔,屏气凝神地闻了一下,有一股隐隐的香气。
他再向前走几步,沿着那香气又在已经变得昏暗的地上发现了一些沙土。
沙土染过色,也带了些香气。
完颜希尹走到他身边,有些好奇,“先生,你在看什么呢?”
秦桧握了一把那些沙土,“蜀国长公主聚沙土为山谷,指画形势所用。”
“你如何得知是她所用?”
“神霄宫喜烧崖柏木,”秦桧说,“这沙土和毛笔上,都有崖柏香。”
崖柏木的香气很淡,又很冷,里面透着些幽幽的森寒,闻久了不知是天宫的寒意,还是摒弃轮回时亡魂的怨恨。顺着这香,秦桧继续向前,就看到了一个被烧掉了一小半的破旧帐篷。
这帐篷里黑黝黝的,他就不得不叫人拿了火把来向里望。
里面也什么都不剩了,只剩下了一张草席,草席上放着一面磨损严重,已经不能再用的盾牌。
秦桧望着这一幕就愣住了。
他身体里有些已经死去的东西在叫嚷,叫得他心慌,那是他曾经最引以为傲的东西,是他自幼攻读圣贤书,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他以为在那个皇帝死在乱军中的夜里,他内心的那些东西也死绝了,可现在见到这一幕,它们忽然又短暂地复活过来!叫嚷起来!
那是他的羞耻心!
他因此感到了愤怒和仇恨!
就在这一刻,他咬牙切齿,恨极了留下这个帐篷的公主!
完颜粘罕什么都不知道,他也是亲兵陪在左右,举了火把走到这里,他向那个平平无奇的破帐篷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出来。
可看秦桧那张好似又被踢了一脚的脸,似乎这东西还有些典故。
这个女真人的统帅就很随意地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寝苫枕干,”秦桧冷冷地说,“弗与共天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