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没饭吃。
吴玠兄弟也要在这场筵席后自己搞点东西吃,哥俩吃得很谨慎,只用鸡汤煮点汤面,不过俩人都是大小伙子,哪怕是吃面条也得来一大盆。
面条看着清汤寡水,下面各卧一个鸡腿,不用将军吩咐,机智的将军有机智的厨子。
俩人就抱着盆吃,吃得津津有味,热气腾腾,中间还要夹一筷咸菜,唏哩呼噜将面条吃完,汤也喝个精光,总算能摸摸肚子让亲兵将碗筷撤走,再吃上一片瓜。
早春时自然没有瓜吃,但筵席时的瓜够他们香甜地吃三天了,尤其是亲兄弟,吃瓜时还能啧啧有声。
吴璘说:“折可求今日这话,吓人哪!”
“你瞧他是无心,还是故意?”
“他不是个鲁莽人,那就是有意为之了?”弟弟想了想,“可要说曲帅独独瞧他不顺眼,那也不至于……”
“你憨了,”吴玠小声说,“曲帅讨人厌,可他要只讨人厌,大家也不是忍不下他。”
“那是为啥?”
“争功呀!”
吴璘就稍稍悟了。
曲端这人讨厌就不用提了,可在此之前大家都能维持住表面的客气,一来有殿下,二来有老种,三来大敌当前,西军诸将中,曲端压力最大,做事也最多。
“可现在韩世忠胜了!”吴璘说。
吴玠就诡秘一笑,“孺子可教也!”
这事很矛盾。
金军大举南下时,没人争功,大家被打得头破血流,抱头鼠窜,哪来的功劳?折家也好,姚家也好,种家也好,最多也就是苦熬苦撑着门面,指望金人什么时候撤了,他们在陕西的大本营能守住,世代将门的名望也能守住,这一代人的使命就算完成了。
赵鹿鸣知道他们的心思,因此刚开始连兵马也不寻他们开口要,只说借几面旗帜。
旗帜来了,她靠着旗帜狐假虎威收复了些城池,得了战功,这才有西军开始陆续投奔过来——他们投奔的不就是战功么?
士气低落时没人来,现在士气高涨了,人到齐了,几场艰苦的大战之后,终于西路军折了蒲察石家奴,东路军也教韩世忠和岳飞阻击在太行山中,仗虽没打,可形势好起来了。
好起来了,那大家就要开始争功了。
既然提到争功,那曲端就变得很显眼了。
他是名义上的副帅,比他位置高的人只有三个:天子、公主、种师道。
现在大家都知道三人已经去其二,只剩下了公主一人,而种师道生前年岁也颇高,不处理庶务,基本上宋军十几万人都是曲端一个人在操劳。
别提功劳,光是苦劳都显眼得没办法掩盖了。
这要是个高情商的主帅,就该笼络一下人心,把自己身上的功劳给属下们分分,再一起喝个酒睡个觉枕头旁说点小话,你送个小匣子给我,我心照不宣地收下后,给你在功劳簿上提一提。
但曲端不仅不分功劳,不受贿赂,他还要据理力争,在每一个立了功的人身上再刮点功劳下来!
等来日朝堂上议功时,他这身功劳怕不是要奔着童贯去,也准备议一个郡王了!
他自然觉得自己理直气壮,他是真干活啊!
可大家就觉得:凭什么?
有了大家这隐隐的敌意,才有了折可求那句话。
吴璘一边听他哥分析,一边揉揉肚子,还抽空在他哥的帐篷里溜达了两圈,呼呼哈哈地又打了两套拳法。
他哥就冷眼看着他,“你听明白了?”
“听是听懂了,”吴璘说,“可这事不是看殿下吗?”
“金寇在一日,殿下就会保他一日。”吴玠说。
吴璘细想了想,“哥哥,殿下既要保曲帅,你为何不曾出一言相救?”
“今日诸将言行,殿下必闻弦歌而知雅意,你今为其说情,来日曲帅被刺配琼州,”吴玠说,“大家记你一辈子。”
“要这么说,怎么却是萧高六蹦出来了?”
哥哥就不吭声了,也开始在并不宽敞的帐篷里走一走,伸伸腿。
“哥哥也该教我些人情世故。”
哥哥说:“你学这个作甚!”
兄弟俩就此展开了一些友好和不友好的争论后,哥哥终于退了一步。
“萧高六体恤殿下。”他简明扼要地说,“你只记得这个就够了。”
“要这么说,种十五岂不是体恤更甚!”
哥哥就不再说下去了。
太阳照旧升起,并不体恤西军这些将领的心情。
也不体恤曲端。
筵席过去大概三四个时辰左右,正睡得很香的士兵就被叫起来了,有点怨念。
睡得很香的诸将也被叫起来了,这没什么,大家都习惯曲端半夜鸡叫了。
但今天曲端和平时就不太一样,他眼睛下面出现了黑眼圈!
大家就很震惊,互相偷偷看一眼,再看一眼四平八稳的折可求。
折大哥厉害呀!竟然成功搞了曲端的心态!长公主坐在帅案后,看了一眼曲端的黑眼圈,轻轻叹了一口气。
“今日不同以往,”她简明扼要地说,“韩将军将完颜宗弼的大纛送了过来,我要将它送去完颜粘罕那里。”
大家都是打仗的,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搞心态!
所以下一句话殿下说得就不意外了:“因此今日我须点一队选锋之士上前,挫其锋芒才是。”
搞心态不能单独搞!
东路军被暴打了,可要是西路军高歌猛进,完颜粘罕只会觉得东路军菜,不会因为一面缴获的旗帜就生出退意,咱们得在南边的阵线上也打一个漂亮的反击战,这样再送出大纛,才能成功搞到完颜粘罕的心态!
那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殿下心中,最信任的将军是谁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帅案后的少女身上。
有些失礼,但他们暂时忘记了礼仪,忘记了她是一位未嫁的公主,他们看着她的眼睛,只看到了里面藏着荣耀与光辉。
有人忍不住请战,有人试探性看向曲端。
长公主说道:“我想同为西路军,契丹勇士知己知彼,必远胜诸将。”
大家呼吸一滞!
原本在一旁沉默寡言,跟个布景板似的耶律余睹一听了这话,立刻眼睛就亮起来了。
“必不负殿下之望!”
“殿下。”曲端开口,“完颜娄室勇猛,麾下兵士铁甲厚重,契丹弓箭不能敌。”
耶律副帅眼睛一暗,有怒火就生出来了。
大家看得都很激动!
好!好样的!曲帅不愧是刀枪里滚过来的,殿下要器重契丹人,你可不能丢份儿呀!
殿下望向曲端。
“曲帅以为呢?”
“臣请以镇戎军神臂弓营于两侧山坡箭塔襄助,”曲端说,“臣还要请灵应军策应,若完颜娄室攻我两翼,有灵应强弓必可破敌!”
“曲帅是老成之言。”
长公主看向王善,后者出列,“是!”
耶律余睹张张嘴。
大家就都愣愣地看着曲端,连折可求都愣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一夜之间怎么就疯了。
只有萧高六依旧在看公主。
公主的头没有动,只是眼睛稍稍转动,望向他,又轻轻地眨一眨。
有人在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幕。
李世辅转头看了一眼种冽,种冽的眼帘垂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出帐时,李世辅就走在前面,种冽忽然喊了一声:“李大郎!”
李世辅停住脚步,“怎么?”
“殿下点了契丹人为选锋。”种冽说。
“我伤势初愈,”李世辅微笑道,“我求过殿下,她不许。”
种冽就看他的笑容特别刺眼。
“我刚刚也请战了。”他说。
李世辅说:“昨夜你为何不曾为曲帅直言一句?”
李世辅是不能说话的。
他身后什么人都没有,他从蜀中起就跟着公主,因此他开口和尽忠开口差不多,基本就是给大家“公主要为曲端对抗西军诸将”的信号。
但种冽不一样,他是种师道的侄子,他可以说话,种家的人也可以说话,不用多,一两句,给公主一个台阶就够。
但种冽就是没说话。
李世辅去看种冽的表情,忽然发现这个年少时的玩伴和战友似乎已经长成为青年男子了。个子很高,身材挺拔,面容里褪去了稚气和憨厚,取而代之的是沉默的冷峻。
“我不能。”他说。
李世辅就不说话了,继续向前走,留种冽在原地。
他身后有种家,老种相公在时,种家什么声音都没有。
老种的辈分就够压住所有不同声音,子侄儿孙们都很乖顺,也很有安全感,有这位老人带领着他们,他们笃信自己只要跟在后面,无论前面是生或者死,都是值得的。
但老种已经不在了,他们的心就悬在了空中。
韩世忠大胜,西军里渐渐起了议功的声音,种家子就更有无措的感觉:要议功,种家的功劳如何呢?
殿下还在蜀中,不为人知时,种家就力所能及地给她帮助了。后来她去河北,种家就送十五郎去河北,她回河东要旗帜,种家带人去西军各处,给她搜罗旗帜,其中搭了多少人情也不必说了——
殿下缺一位统帅,老种来了,替她镇住桀骜不驯的西军,调和曲端与诸将的矛盾。
老种不仅来了,还战死于此。
现在再要种家费力不讨好地保一保曲端,种家就发出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为什么呢?
凭什么呢?
种家付出的够多了,但付出不能是无限期的付出,太祖皇帝在黄袍加身之前,也该给他的将军们以承诺。
他们可不是萧高六,只要大宋还要陕西,种家就有安身立命之本,他们是大宋最精锐的将门!
殿下敬重老种,自然给过一些承诺。
那承诺里有没有关于种冽的部分?
种冽在兄长和侄子面前沉默不语,问急了,他只说:“殿下选谁要看殿下的心意,岂能用它作赏?这岂是我为臣者能问的事!”
大家互相看一眼。
下一句就变得很微妙了。
既然人人都讨论起议功的事,种家也想打听一句:殿下要是不愿种家分享那个位置上的荣耀,那咱们就一板一眼地议功,殿下能给的,到底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