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心里就只能懊悔,不知道懊悔哪一桩,是懊悔不曾替曲端说话,还是懊悔自己年少贪玩,不曾早早立下几件功劳,也叫哥哥们能多听他一句,又或者懊悔在那个夕阳暗淡的黄昏里,看到石岭关下坐着喝水的公主。
他心里有太多懊恼的事,可最后只说:“臣怕愧对了殿下。”
“种家满门忠烈,十五郎少年英才,”她说,“你哪里愧对我了?”
他又不说话了。
那一个个低低算计的面孔都是他的家人,他们有千错万错也是他的哥哥和子侄,他说不出口。
可她转过头看他一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什么都看透了。
“十五郎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我是想不到有什么愁事的,要说有,也只有自家事。”
十五郎就觉得胸口像是撞着些什么,恨不得将一口血呕出来,那血里都是他的委屈和辛酸,他连头也不敢抬,他怕见到公主冷漠的眼睛,怕听到公主冷漠的话语。
公主要是知道他家那些算计就要说:十五郎,你家也是将门,不思为国尽忠,倒在这个关头计较这些汲汲营营的算盘,对得起老种相公吗?不惭愧吗?!
怎么不惭愧呢?
他的眼睛里就蓄起了些热热的东西,可他咬着牙。
“臣愧对殿下。”
殿下说:“十五郎,你真是个孩子啊。”
她说这话的语气并不重,也不冷,甚至还带了些笑,马蹄不停,有风吹起她面颊旁的发丝,轻轻在空中浮动,她转过头看他一眼,眼睛一闪一闪的。
殿下说:“种家想问我奖赏,你为何就觉得愧对了我呢?”
十五郎吞吞吐吐了一会儿,说:“殿下披荆斩棘,力挽狂澜,三番五次出入生死之地,殿下一心为了大宋,我家追随殿下,如何心中只有一家之荣宠?”
“这世上只有最稚嫩和最自私的人,才不许别人有私心,”她说,“我尚在蜀中时,你家便时时照顾我,而今老种相公战死殉国,这是一等一的功劳,十五郎的兄长子侄想要对得起这份功劳的奖赏,有什么不对?凭什么没有?”
十五郎就愣住了。
有点懵,不确定,再想想。
再想想,脸就热起来了,他总不能说,一开始种家帮她,心里就存了给他推到她身边,天长日久,哄得她喜欢了,再顺理成章向官家求个恩典,赐他一份尚主的荣宠吧?
他更不能说,种家现在还在想,这花团锦簇的各路人马要是都要封赏,种家抢不过,那有没有可能还是给他推过去……
不能想,他在心里骂自己一句,当初想得清清楚楚,他可不是那等婉媚贵幸之人!他要是能待在她身边,那也得是因为他真立下了功劳!
他立下什么功啦!西军十几万人,他跟在伯父身边,哪有什么功劳……
脑子混乱起来,整个人就显得更窘迫。
可殿下忽然说:“小种相公而今镇守河西,防范西夏,待来日重整河西房,该有他一席之地。”
十五郎一下就惊呆了!
河西房,那是枢密院啊!到时整个黄河以西的吏卒车马,边防蕃官,都要听一听他们种家的意见了!
可是大宋开国至今,每一代都担心武人跋扈,枢密院里,佐天子执兵政的多是文官,难得有一个狄青,又是什么下场!
殿下说这话,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武人的时代又来临了!还有种家的兴盛……从此往后,他家就要换一个出身了!
种冽勒住了缰绳,一个翻身扑通一下就跪在殿下的马前了!吓了殿下一跳,还吓了殿下的马一跳。
殿下说:“我悄悄同你说的!没叫你谢恩,快起来!”
十五郎就臊眉耷眼地又爬起来了,一身铠甲,跪着容易,爬起来还有点吃力,看看后面的人。
后面自然还跟了一串儿的人,殿下从来没有过那种话本小说里“千金小姐独自出门遇情郎”的时候。
他重新爬上马,后面那些勒着缰绳赶着马车坐在车边上的人总算也不用看天看地了。
大家继续往前走,风里隐隐还能听到十五郎的一些推脱之词。
比如种十五郎说:殿下啊,而今对北面的战事才是重中之重,河北军尚未练成,正该用西军,他伯父也正可以前往河北。
殿下说,而今金军南下,咱们凭的是什么?咱们凭地利,有太行山作倚仗,东西两侧又有各座城池,山中我又修了许多小坞堡,山坡上还有那些箭塔呢!用了这不计其数的人力物力,才算堪堪将金军逼退,说到底咱们大宋的军队都要靠城池防守,缺了城池,野战是不能为金军敌手的,为什么呀?还不是因为大宋没有战马?
战马在哪?战马在西北啊!
十五郎,我信任你们家,要交给你家更重的担子,你们要扛起来呀!
这几里路很快就走完了。
后面尽忠就小声嘀咕:“得了殿下这样的承诺,种十五也该知足了。”
他说完后很敏锐地四处看一眼,看到梁夫人低着头,像是忍笑,可尽忠再看,梁夫人又在同另一个女道说些粮草的正经事。
王善就说:“你在别的事上都很精明,就这件总有些憨。”
有什么憨的?尽忠皱眉,种冽诉说委屈,殿下安慰他,夸他家,几乎明示了他家的奖赏,还和他谈了谈西北马政,还有什么该说没说的话吗?
看看殿下这姿态!真是明君里的明君!
要是不看她纵容曲端在西军里横冲直撞,大杀特杀,她简直宽仁到软弱啦!
可提到曲端,谁也没听说她斥责折可求一句。
私下里也没斥责过。
辕门将要到眼前了。
种十五又小声说话了。
“臣,臣还为那日之事……”
“哪日?”
“曲帅与折知州口角龃龉,折知州那几句诛心之言,臣不曾为曲帅说项……”
殿下似乎又笑了。
“十五郎,你凭什么一定要为他说项?”
十五郎低了头,“可萧将军……”
“萧高六是契丹人,他自然要向我表忠心,况且他与西军各位帅臣从无交情,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殿下停滞了一下,“况且你平白无故,惹折家做什么?”
这怎么能说是平白无故呢?
十五郎一瞬间又有些委屈,但殿下已经下了马,不给他委屈的时间了。
她的眼睛轻轻地弯起来,在混合了崖柏、艾草、檀香的晚风里,冲他轻轻笑了一下,扭头走进了营中。
就连那冷心冷肺的样子都像是闪着光。
种十五就这么浑浑噩噩回到秦凤军营中的,有几个侄子同他说话,他也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等他坐下时,忽然发现周围围了一圈种子,各个都眉开眼笑地看着他。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有些惊慌地喊道,“我只是路上偶然遇到殿下,护送她一程,殿下什么都没说!”
一个大种子就说:“十五郎,瞧你那样儿!你都要及冠了,怎么还是这副稚童般不晓事的模样!”
十五郎就很气愤,“这话殿下说得,你们说不得!”
殿下回到帐篷里,忙着拆包裹,里面还有一本厚厚的册子,是季兰给她送来的。
这册子外面用两层油布包着,两层油布间又有油腻腻的火油。
王善说:“季家阿姊吩咐臣弟,若是路上遇到贼寇,旁的都不要紧,只有这册子要烧掉。”
她应了一声,但不忙着现在打开,佩兰就将它收起,一看是要等到人都退下时再慢慢看。
一个小女道翻出一包茶叶来,连忙给她煮上,又摆出了一盘从蜀中送过来的小点心,这些点心能在路上走几个月,基本也称不得是点心,都是些糖块儿罢了。
放在京城,吃得精细的汴京市民看也不看一眼。
但公主看了一眼就很舍不得,“不要拿出这么多来,一小碟就行。”
又用小叉子叉了一块儿——硬硬的,叉不进去,只好用手帕拿了,递给尽忠。
“十二郎,你也尝尝,”她又问,“穿云的脚怎么样了?”
梁夫人就说:“还好,昨日还有些肿,换过一次药酒,今日瞧着没大发。”
蜀国长公主一边问,一边拿着那碟糖块儿,一个个分发,大家一个个谢恩接过,接过来还不舍得吃,继续用帕子包着,揣怀里,这场面就又凄惨又好笑,
尽忠很想舔舔手指头,但他忍下了。
他说:“殿下待种家,真是天高地厚。”
“我给你赐了这名,你为人忠不忠心不提,说的这话就不大忠心。”
尽忠适当地小脸一白,“奴婢所言,字字真心哪!”
“我要是待你刻薄,你会捐出那些知州县尉送来的礼吗?”她笑道,“人人皆有私心,我不能自以为高明,事事只顾自己,你们各个都是精明人,难道看不出吗?”
就在这一日,宋军尚算风平浪静,但对面看也看不出什么的金营就有了些波澜。
完颜粘罕坐在自己的帐篷里,手边也放了一匣糖。
说不清是从谁手里的抢来的,金军四处拦截送往长公主那的补给品,算下来比宋军吃得还好些。
但完颜粘罕现在没心思吃,他手里拿着一封信,心中正在狐疑。
这是完颜娄室送来的亲笔信,很不寻常。
信中说,西路军的前军到达了巨神山,但东路军已经撤走了。
不仅撤走了,而且东路军将该打的仗打完了,该拿的战功也拿走了——只留下一支去而复返的小队,遇到完颜娄室就说:他们去追击河北宋军了,走得匆忙,没能给他送信,不好意思啊。
走得匆忙,却在完颜娄室到达巨神山时送来了口信。
完颜娄室察觉不出什么,就算察觉出来,这位名将也从不参与女真人之间的口舌是非。
但完颜粘罕就坐在那想,想完颜宗弼到底为什么提前走了呢?
不错,完颜粘罕是有了这个念头,要将出师不利损兵折将的罪名推到宗室完颜的身上……
可他只是有这个念头而已,他还什么都没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