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问曲端时,她的眼帘是垂下的。
她脸上没有表情,这挺不寻常。
大多时候,殿下给人一种“恰如其分”的感觉,她该有什么情绪时,就有什么表情,比如说她总是显得很端庄,不轻易大笑,但打了胜仗,她也会浅浅一笑,眼睛又明亮,又亲切,让人感受到她骨子里还是个年轻的公主;
又比如说皇帝山崩,她两只眼睛哭得红肿,她的声音是颤抖的,虽说她依旧在克制着情绪,可人人都能看出来,她整个人都极度悲伤而愤怒。
她可不是那种要别人猜她表情的人,她总能在脸上露出一点端倪,让人看出她眼下的情绪,这也是上位者一种恰如其分的傲慢——叫人知道她接下来的话题该怎么开启,又当如何结束。
但她现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曲端,只是重复着又问一遍:
“你怎么说?”
大家心里就有了一些隐隐的恐惧。
不多,毕竟替罪羊太多了。
殿下一定会保契丹人——契丹人有什么错?耶律余睹冷着脸叱责过那一句后,就站在那,一副不屑跟他们共语的表情。
他站的很稳,根本不去看殿下。
那是一种笃定。
契丹人笃定了殿下会保他们,或者耶律余睹更聪明些就该回过神,西军这群将领攻讦契丹人,只不过是为了引诱曲端犯错。
大家胡乱攀咬,这是大家为了给殿下和曲帅颜面,你曲端要是胡乱攀咬,嘿嘿。
“臣以为,”曲端说,“首罪在臣,次则殿下。”
中军帐里静悄悄一片。
有个人猛地窜出了一截暴喝:“曲端!”
而后他被人拽回去了,那截暴喝也断在了中间。
静悄悄过后,立刻起了些“嗡嗡”之声——中军帐里不该有这样交头接耳的声音,可大家极度惊骇过后,实在忍不住小声问身边人一句:
“他疯了吗?”
天大的罪责也没有让公主担着的道理!他这是公然要当个逆臣了!当杀!当杀!快给他个痛快,拖出去——不对,这逆臣用枭首示众太便宜他了,找个罐子给他装进去架火上烤一烤呀!
这最初的惊骇过去后,就连姚诚也差点站出来呵斥曲端。
可他刚刚踏出半步,他忽然就想清楚了。
怎么呵斥?
曲端把最大的锅背了,扔了第二口锅给殿下,接下来对他的任何攻击都等于是在赞同他的话。
殿下问:“我有何罪?”
“隋时杨玄感西图关中,路过弘农,弘农城坚不可急取,只因守将杨智积登楼詈辱,杨玄感怒而攻城,致使兵败身死。”曲端说,“殿下明知老种相公去后,种家报仇心切,却仍欲点种家军为选锋。臣领中军,不曾进言,使种家损兵折将,因而臣罪甚,殿下次之。”
中军帐中又没有声音了。
姚诚很惊奇地想,曲端没给他供出来。
不错,他早就想好了要是曲端提起他,他该怎么说——没证据呀!
行军打仗,早一刻,晚一刻,那都说明不得问题,想治你自然可以治你个延误军机,可战场本来就瞬息万变!曲端没证据,吴玠也没证据,他们泾原军跟金军的前军也打了一场,也赚下了不少战功,这可是实打实所有西军都看在眼里的!
要是公主和曲端哪一个想治他姚诚的罪,他可得喊冤!
殿下说:“你说得有道理。”
还在那想许多对策的姚诚一下子就懵了。
“而今罪责已明,当罚。”
“殿下——”
“父兄授我制置河东河北,今日我不得不下令,夺曲端之职,令其仍知镇戎军,兼制置使司管勾机宜文字,”她说,“至于我指令不清,用人不当,今日种家血战之时我未能在场,致使军机延误,此皆因军中无监军也。”
哎呦!
大家的汗毛一下子就立起来了,其中有几个小心脏“扑腾”“扑腾”乱跳起来!
监军!这职位西军将领们不陌生呀,大家都是在童贯淫威之下苟出来的,我大宋的宦官什么样大家能不知道吗?现在殿下身边什么都缺,就宦官不缺,原来有西城所出来的鸟人,现在又多了一群童贯手下的阉贼,各个都坏得明光铮亮!那大家平时见了陪个笑脸不说,隔三差五还得送点东西,机灵的送钱,更机灵的不仅送钱,还要送吃食,殿下可以吃得清心寡欲,可下面的内官们须得打点好。
就防着这一手!嘿嘿,给尽忠哥哥、尽忠爹爹、尽忠翁翁送的钱这不就送对了吗?这干爹干爷爷没白认呀!
“河北金军而今仓惶而去,全赖诸将之力,但更有王穿云之功,她虽为妇人,却能不惧生死,出使敌营,正言叱责敌酋完颜宗望,令其吐血而亡,又在万军从中将敌营细报带回,其人有凛凛之清节,熊熊之壮气,司马君实曾言蔺相如‘抗节不挠,视死如归’,我有此人,不落蔺相如之后,今令其为观察使,督察兵马,直言过失。
“我为宗室女,原不当制置之职,只是国家有难,我不得不为,今日之过,我当领之,先减俸禄衣食,待明日回京,我亲向太上皇请罪,诸位以为如何?”
帐篷里像是进了风,烛火忽明忽暗,照得她的脸也忽明忽暗,那火进了大家的眼睛,又堵在胸口里,说不出来。
殿下的俸禄衣食,这就说笑了。
她一个小姑娘本来吃得就不多,还怎么减?跟士兵一起吃大锅饭去?谁敢啊?西军跋扈归跋扈,但也是真心准备捧着她当皇帝,说得更难听些,大家倒是更希望她能在军中吃得长大肥壮,长成一个粗壮妇人,多生几个皇子,到时好叫这群跟着她的从龙之臣继续享用富贵呢!
“殿下军务繁忙,又恪守孝道,平日已极清减,”折可求就连忙说,“臣等望殿下珍重身体,国不可一日无殿下,殿下当以万民为重啊!”
大家就嗡嗡地附和,附和之后,还得继续再劝一句。
让王穿云当监军,怎么想的?
送错礼了,原先大家没将王穿云那小姑娘放在眼里,殿下捧她一手,大家也只当她拿个女官讨好——女官!那种宫廷里行走的女官!谁知道殿下拿她当监军用啊?
冷静一下,大家想,这小女娘没什么本事,想在军中立威,大家且和她斗上几个回合看看!
只是这事儿得罪人,王穿云在殿下身边,谁第一个出言劝阻,谁必定就得罪了她。
西军毕竟将门林立,这得罪人的事,得大家互相眼神交流一下。
正交流着,殿下又说:“论罚今日已经罚过了,现在当论赏了。”
论赏?
凭什么论赏?
看看这满帐的西军将领,听了这话,脸上的怪相一瞬间就消散了,各个露出了期待的光,只有那几个和她一条心的,王善、李世辅、徐徽言默不作声,都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可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她像是又站在了悬崖上。
她失去了种家军,就失去了最重要的一层屏障,有种家军在,她不愿意自己出面的事,自然有种家替她代劳,西军的每一处关节,都有种家替她打通,每一个有自己主意的将领,在将主意付诸行动之前,都要想一想种家就在那里。
她最初能压服曲端,不也是借了老种相公的势吗?
这最重要的屏障忽然碎了,她就必须和这群军头拼一拼刺刀了。
她微笑着说:“今日谁当为首功?”
姚诚站出来,很谦虚地说:“完颜粘罕尚未授首,吴玠将军眼下已去追赶,明日或有捷报传来,殿下若论赏,还要等一等才是。”
“姚经略,你不该这般自谦,三军将士难道有眼如盲,看不见泾原军的功劳吗?”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带着点嘲讽,但又很亲近,叫一位少女统帅这样同自己说话,姚诚这个已经年过半百的小老头儿就忍不住脸红了,像是喝了些美酒,心里美滋滋的,下意识就低头躬身:
“殿下,臣不曾救得种家,臣无功有过。”
“若今日有功之人不赏,不是你有过,而是我的过又加一等。”她将身体也向前倾了些,灯火正照在她的侧脸上,只看她的嘴角是弯的,眉头却轻轻皱起来,像是替姚家开心,又像是替种家伤心,“诸位都是大宋的好将士,老种相公将儿孙托付给我,我将宗庙托付给诸位——”
大家有甲在身,听了这话,赶紧就一个接一个地出列弯腰,整个帐篷内稀里哗啦响起了一片铁甲动来动去的声音。
她站起来了。
“今日泾原军将士们作战勇猛,泾原军吏卒每人赏给十贯,将校之赏,着有司拟定,姚经略力挽狂澜,反败为胜,为大宋立下此功,我将表奏朝廷,请姚诚为鄜延路副总管。”
鄜延路副总管!
姚诚一瞬间陷入了巨大的狂喜中,他已经来不及去细想公主怎么让步得这样痛快,他也不在乎公主在西军中安置监军这些事了——
这不是很合理吗?公主吃了亏,没证据,这口气是不能忍的,要小小发泄一下,可她没了种家军,总得依靠另一支兵马为心腹,契丹那个萧高六长得是漂亮,可他能处置清楚西军这错综复杂的关系吗?!
姚家总算是雪了前耻!这个险没白冒啊!就该得赏!就该得赏!
这个小老头儿一瞬间没忍住,眼圈儿红了,他脸上那收敛不住的狂喜就落在了所有人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