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公主的烦恼
殿下笑了。
下首处的一个小书生不知道殿下为什么笑,可他的心脏扑腾扑腾地乱跳。
刚进帐见到殿下时,殿下正在看一份军报,听见通报就抬起了头,一边从女道手中拿过一碗茶,一边望向他们
她像个美丽的少女。
一切关于“美丽”的词她都有。她有明澈的眼睛,有皎洁的面庞,有乌黑的头发,可她不能简单用“美丽”形容。
她是个公主,她不仅是个公主。
她带着二十万大军,击退了前来进犯的金寇,她手握皇帝的遗诏,她还将太上皇严密地“保护”了起来。
因此当她的目光扫向他时,这个书生感受到的不再是一个美丽少女的目光。
那是执掌天下权柄之人,自云端投下的目光。
这就令他的心跳得更快,更乱,他根本感受不到美或是丑,他只感到了巨大的幸运!
他生得俊俏,书读得也好,他竟然有这样泼天的好运,能教殿下在百忙之中,看他一眼!
他因此忽略了殿下那个笑容中的冷酷与蔑视。
若是他当真注意到了,他也许会晕过去。
但殿下在笑过一下后,似乎有了新发现。
她说:“那是什么?”
几个书生一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他们当中年纪最小,大概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忽然向后退了一步。
少年脸红了,嗫嚅着道:“没,没什么……”
但他一动,麻衣下就露出了一点青葱的颜色。
那是一条络子,颜色很鲜嫩,像二月春风里的柳叶,与这个嫩嫩的少年很是相称。
它还很精致,每一根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熨帖得好像不是一双手打出来的,而是从柳树上裁剪下来。
这样的做工,这样十足的用心,不是市井普通商贾处能买到的,被他珍之重之地戴在身上,意味就更微妙了。
殿下似乎又笑了一下,可谁也不敢看她的目光。
书生跟着周围的人一起低着头,也一起悄悄看向那个少年,心中还有了一丝幸灾乐祸。
少年跪在地上说:“这是学生倾慕的一位女子所赠。”
帐篷里一下子就静下来了。
殿下问:“这是好事,你干嘛跪下?”
少年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所有人都听着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
他们是清白人家的秀才,在自己的村庄、县城里,还能够得上一句殷实富贵,甚至祖上可能也有过一两个小官,还考取过更高的功名!
可在长公主面前,什么都不是——他们要是真有可以倚仗的出身,怎么能洗得干干净净地来这里以色侍人呢?
他们想不到那个少年的下场,也许他不会死,可他惹怒了殿下,这辈子就完了呀!
要是殿下想要杀鸡儆猴,她甚至还能找到一个理由,比如国丧时期大不敬——真的处死这个少年!
一想到这些可怖的下场,所有人都吓得手脚发凉,冷气沿着脊椎上游走过去,最后盘桓在脑子里,嗡嗡的。
他们都等待着这个少女的一句话。
而那个少年在等待这个少女对他命运的判决。
她说:“她是什么出身?”
少年像是愣了一会儿,旁边有人急得看不过去,轻轻地咳嗽一声。
少年连忙说:“她是做针线的。”
“与你的出身不相配,”长公主说,“因此你的父母宁愿送你来这里,也不愿意你娶她。”
少年就磕了一个头。
“你留下。”
所有人都懵了,可谁也不敢抬头,不敢看长公主此时的表情,因此只有那个年纪很小的少年看到了她上翘的嘴角。
她说:“你去我的主簿李素那里,教他安排你做事,要是你能有一番事业,你倾慕的那位娘子自然也就有了一个新出身。”
美少年鱼贯而出时,李世辅走了进来。
他也没有忽略掉每一张白皙清秀的面孔上复杂的神情。
那些做作的柔弱妩媚被风一吹,都不见了。
殿下没有留下他们,只留下那个少年,也不是贴身侍奉,而是留在殿下的亲军中做事。
“殿下此举,可媲美越公杨素,”他笑道,“此后‘破镜重圆’不足异也。”
殿下说:“我是个潜心修道的,可我也愿见一见有情人的模样。”
李世辅就没有再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反正之后会有人写些文章来称颂公主的:打完这场仗,她几乎已经不需要某些私德了,可她还是会自然地做出这种选择,帮助那个有心上人的少年一把,再劝勉其余书生几句,要他们继续攻读诗书,来日若能东华门外唱名,自然有再见的机会。
殿下是何其光明的人啊。
李世辅将手里的册子交到长公主案前。
“这几日清点收缴马匹,共计五千余,其中能充战马者三千余匹,”李世辅说,“与灵应军原有战马合在一处,殿下又有战马万匹。”
“咱们又有一年的光景可以操练新兵,”她说,“这才是要紧的。”
“只是京畿路多田地,监官奏报,不知这批战马当安置何处?”
关中有好马场,这是不必说的。
但殿下稍想了一会儿立刻就说:“天驷监不是空着?”
李世辅就笑了:“还有一千多匹河东马,都盖着天驷监的印。”
殿下也想起来自己当初干的狭促事,也跟着笑了起来,笑过之后问:“最近不见你,是战马的事太繁重了吗?”
“小吴将军夜袭完颜粘罕军时,曾抓了俘虏,他们说,种十五重伤被俘,完颜粘罕敬重他是老种相公之后,因此以礼相待。”
长公主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轻轻点了一下头。
“臣前番夜战遭遇完颜宗弼时,是种十五血战将臣救出的,”李世辅说,“臣须得想方设法救他出水火。”
“原来如此,”她说,“你学了几句女真语吗?”
“臣闲暇时便同女真俘虏在一处,问一问他们上京之事。”
“咱们俘虏了几个女真的贵人,等到完颜粘罕回归上京,吴乞买必要遣使,到时咱们可以交换俘虏,”她说,“你不要太劳累了。”
李世辅行了一礼,正准备退下时,她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李大郎,你等等,”她说,“之前咱们搜刮完颜粘罕的营地,搜来了不少书。”
这其实挺怪异的。
女真人挺喜欢书,可他们怎么会喜欢书呢?在宋人眼里,他们跟树上的猴子差不多,被他们打就像是被猴子打,疼当然是很疼的,一大群猴子冲过来也很吓人。
可谁听说猴子会看书啊?
但缴获的书就什么都有,其中绝大部分是金人缴获来的宋书,还有小部分是宋人看不懂的文字所写,辽书还是女真书他们就不知道了——可能确实有女真人自己的书,但宋人不清楚也不感兴趣,想不出这个文盲的民族能写点什么有营养的东西。
现在李世辅就很感兴趣。
公主说:“其实这些你该问问高三……你该问问刘尚,他父兄跟着李良嗣在辽地旧居,又出使过金朝,亲见了吴乞买,对金人应当很了解。”
李世辅说:“刘十七不读书,他连《道德经》都看不明白。”
身后有人就在偷笑。
公主无可奈何:“比西军送过来的傻小子还傻,可有什么办法?这个是咱们自家的傻小子,我写信叫李良嗣写一写金人的事给你送来吧。”
几个小内侍正好抱着那些书进来了。
“他们竟不曾将这些东西当柴火烧了!”一个小内侍笑道,“好叫人惊奇!”
“他们也想建立一个富庶如大宋一般的王朝,”殿下笑道,“只是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话里有些说不清的感慨,小内侍们听不懂,只是很乖觉地将书堆在李世辅面前。
“其中真有几本是用咱们字写的,”尽忠说,“女真人憎恶契丹文,可他们自己的文字还不成样子哪。”
这些书搬过来也很不成样子。
论理就该是李世辅去堆着书的仓库里挑过之后带走,怎么将这些书都搬进中军帐了呢?这帐篷从来也不该是干这种琐事的呀!
可殿下就从案几后出来了,很有兴致地翻开几本看过后,尽忠赶紧搬了个圆凳过来。
她就同李世辅一起挑起书了。
夕阳落在帐篷的缝隙上,将柔和的光透进来,洒到一张张书页上。
殿下的工作效率不太高,李世辅找那些书册,只找同金人相关的,风俗也好,军制也好,官职也好,只要是和金人有关的他就放在一旁。
殿下找书,什么书都打开看一看,捧着一本书看了半天,过一会儿连李世辅都讶异了,探头去看是什么书,殿下忽然将书本合上了。
“没什么,”她板着脸说,“继续找。”
尽忠抻着脖子也正在看她手里那本《柳毅传》,此时殿下一合上,尽忠就有点着急。
“到底吃没吃了那个轻薄儿啊?”他小声问佩兰。
佩兰小声说:“疯了吧?你是当差呢!”
尽忠赶紧把脖子缩回去了。
李世辅也把脖子缩回去了。
过一会儿,殿下忽然说:“吃了!”
李世辅很吃惊地抬头:“吃了什么?”
佩兰就拿手捂着嘴,忍着不笑出声。
李世辅看了周围一圈儿,脸就突然红了。
此时虞允文跟着王善前来,正好在帐外看到了这一幕。
王善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王善小声说,“道阻且长哪!”
第四卷 社稷与逆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