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十七和程无名都回到京城时,很是受了大家的欢迎和照顾。
自己人!
刘十七嚷嚷自己立了功,程无名不说立功,但大家都知道她遭了难,被反贼劫持了去。
倒是没有人猜测她在反贼之中,是不是有好色之徒欺负了她,大家都不是傻子,齐枢能起杀心就证明她在反军中是极有地位的人质。
但一看就饿瘦了!那群泥腿子能有什么好吃的啊?
回到艮岳,除了按例的伙食之外,尽忠还叫人包了几十种粽子送过来,模样小巧玲珑,系了金丝银线,倒像玩具一样精致可爱。送过来的小内侍说:“什么馅儿的都有,甜的咸的随姐姐随便选呢!若是不爱吃粽子,还有水晶肚,螺蛳肉,梅花酒……”
程无名有心事,只好笑着推举:“且不忙哪,须得先将来龙去脉说清楚,我这半路而废,实在是无颜回来见殿下。”
小内侍就说:“嗨!那是下面的人不长眼,和姐姐有什么关系?尽忠哥哥说,一定要为咱们灵应宫的仙长们出这口气呢!姐姐好歹用些,待殿下处置完公务,至少还要一个时辰!”
刘十七一点也没饿瘦,他没心事,但吃得也不香甜。
他说:“吃果子吃饱了,早知道艮岳还有这些吃食,我在外面少吃一顿好了。”
程无名看了他那没心没肺的样子,再看看桌上这些点心——都不是主食,只是等着殿下召见前,在偏殿吃的点心——就没来由叹一口气。
“好精致的东西。”她只说了这一句,就不再说下去了。
殿下并不吃用这些,她很简朴,吃不过四菜一汤,每样菜都只有一碟,穿也不过普通的棉布道袍,只染过一遍色,不许再用第二重的手工针线。
但那么多人围绕在殿下身边,他们并不是只为了过这样的苦日子而来。
据说尽忠也曾经在艮岳值班时吃清汤面条,配着两三样的咸菜,还“无意中”被殿下发现了。
尽忠就很恭谦地站起身,看着殿下走进来,扫一遍布置朴素得几近寒酸的屋子,再望望桌上的面条。
“你以后就不要这么吃了。”殿下叹了一口气。
尽忠眼圈儿一红,“殿下心疼奴婢,可奴婢也心疼殿下……”
“我不是心疼你,”殿下说,“我是看你做戏难受,你搜罗那些金山银海,就为吃这个么?你想吃便吃,在家吃什么,在这里也吃什么就是,别吃那些糟蹋人,糟蹋东西的玩意儿,我就无量万寿帝君了。”
殿下走了,尽忠没声儿地又坐下继续吃面条,只是不配咸菜了,他那抽屉里就放着一罐拿糟油腌的鲍鱼,拿出来两个放面条里,咬一口油汪汪的鲜掉了舌头。
程无名什么都没吃,她就专心等着,等了不到一个时辰,内侍唤她同刘十七进去了。
殿下也在用点心,不过她的点心一般就是一碗热牛奶,今天多了一个素馅儿的小粽子,佩兰正给她剥粽子。
见到他们,殿下就招呼他们也坐下吃粽子。
刘十七很老实说:“吃饱了。”
几个小女道一起捂嘴乐,等再看程无名时,程无名也很老实:“谢殿下赏赐,只是心中忧虑,食不下咽。”
殿下说:“来龙去脉,我大概从书信中知道些,也已叫中书省派人去审这案子,不过,我怕其中有疏漏之处,你们不妨再同我说一说。”
刘十七就大大咧咧地讲了起来。
赵鹿鸣静静地听他讲,一边听,一边看程无名。
一个很老成的道士,年纪不大,但行事很沉稳,有头脑,而且也有良心。
不足二十岁的女孩子能有这三点,还是在这样一个世道里,这就很难得,因此赵鹿鸣是有意要用她,也提拔了她,给了她权力和富贵。
派她去杭州当道官,那是一个多么富庶的地方呢?她可以是灵应宫的眼睛,负责替殿下盯住了官员们在忙什么,书生们在想什么,百姓们在吃什么。
但人没有十全十美的,比如说这个程无名,长公主就敏锐地找到了她身上的问题。
她是一个有正义感,且会思考的人,可以被派去远方,作为赵鹿鸣的手和眼。
但这个女道士的忠诚与尽忠刘十七他们不一样,不能光用权力和富贵来买。
刘十七说,程无名被刺杀的消息告诉到他这里时,吓死他啦!
“俺就想,兵贵神速,消息不等人哪!那渔夫给俺送信,他不是跑过来的,他是游过来的!偌大一个湖,他得游多久!等俺跑到程家妹子处,又要多久,万一路上有反贼再给她劫了!”
他一边说,一边挥舞着两只手,还是尽忠咳嗽了两声,他才收敛些。
“还好等俺过去时,反军散尽,只剩下几十个好心的老乡陪着她!嘿嘿,俺给他们钱,还不收。”
赵鹿鸣听到这里,就点了点头。
等刘十七讲完,她说:“我原该赏你,只是出门前你替你哥哥谋一个职位,你是想要这个赏呢,还是想要……”
“给哥哥!给哥哥!”刘十七欢欣喜悦地喊:“俺跟着殿下就是!”
殿下就一撇嘴,像是有点嫌弃。
“你不读书,太上皇都嫌弃你,你还要跟着我!”
大家就乐,乐过之后,刘十七就先走了,回家准备报个喜去。
现在殿内还剩下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程无名。
长公主说:“其他人都下去吧。”
殿内忽然静了下来。
那些刚刚笑眯眯的人,脸上的笑容都收了,轻手轻脚,屏气凝神,都藏了起来。
只剩下这静悄悄的屋子,以及站在长公主面前的程无名。
“反军被你放走了。”长公主说。
程无名就跪下了。
“王顺不愿意随臣回京。”
“而你同意了,”长公主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山阴县下的一个户长,乡邻因他有急公好义,因此颇为信任追随他,”程无名想了想说,“但他不过一个草芥小吏,不曾在军中当过差,也不知兵事。”
“多大年纪?”
“三十七岁。”
“嗯,那必定已经娶妻生子,他不该冒险的,”长公主的声音在殿内显得很冷静,“你是怎么同他说的?”
“我说他们救助我,又冒死送信给刘将军,这是立了功的,他们之前因齐枢贪酷,不得已反抗之举,我必能报给殿下,不追究他们的罪责。”
“你还应该告诉他们,我会给王顺一个出身。”
程无名立刻就跪下了:“是臣的过失。”
“楚州之事,牵连甚广,中书省向我推荐了张叔夜,若他能前去楚州,必能扫清鬼蜮。”
长公主的声音还是很冷静,带着居高临下的从容不迫。
但其中的暗示程无名也听懂了。
张叔夜是被赐进士出身的名将,不管是年轻时戍边,还是年老时勤王,他都能努力完成任务,但在这中间,让他深受朝廷器重的战役不是卫国,而是镇压宋江起义。
威名满天下,令官军也不触其锋芒,号称“宋江起河朔,转略十郡,官军莫敢婴其锋”的起义军,就是在张叔夜面前折戟沉沙的。
吴敏派张叔夜去,一心只想要这个不看黄历偷吃羊肉的老头儿去趟楚州的浑水,但长公主同意了吴敏的推荐,为的又是什么,呼之欲出。
程无名沉默了很久。
“王顺不是反贼。”
“你终于说实话了。”殿下的声音依旧在很高的地方,像是飘下来的,“他同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只想要一个公道。”
“我派人去,惩治贪官酷吏,给他一个公道。”
“他说这不是他要的公道,”程无名咬着牙说,“他也不知道他要的公道是什么,只是他说,总不能等着朝廷送来一个贤人,每次乡亲们被贪官逼死,大家伙儿举事起来,朝廷就送来一个贤人……”
“放肆,”殿下说,“你听听这都是什么话。”
程无名原本是跪在地上,现在立刻就将头俯下,额头贴着地砖,像是趴在了地上。
“我原本派你去什么地方?”
“回殿下,殿下要臣去越州,任神霄宫祭酒。”
“嗯,你把该说的不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你去个更远些的地方吧,去个有荔枝树的地方,”殿下说,“等我慢慢找给你。”
程无名还是趴在地上,她说:“臣谢殿下恩典。”
“你心里也是不服的,”殿下说,“可你就比王顺更聪明,你知道先活下去的道理。”
程无名抬起了头,殿下忽然愣住了,她站起身,身子往前倾:“你怎么哭了?”
“殿下,殿下,我不怕被贬谪,我原不过是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娘,我所有的一切都是殿下的,连我这条命也可以给殿下,”程无名的热泪一粒粒从眼眶里冒出来,落在艮岳那明净的地砖上,“殿下,我只是想不明白,王顺问我的话,我想了一路,怎么也想不明白该怎么答他!”
殿下站在那,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她身后的,比她身后更远的地方。
“你想不出,不值得哭,因为这世上没人能回答他,”殿下说,“只有我知道答案。”
“殿下!求殿下告诉臣……”
“我不能告诉你,”长公主注视着她,眼神很奇怪,像是很温柔,又像是很伤心,“因为时候还不到。”
“要什么时候?”
“要很久很久以后,要大宋那些乡野的子民也读书识字,要周边列国都来买咱们的东西,要咱们的匠人发明出更好的器械,将百姓从田野间聚到城中,从农人变成工匠,许许多多的工匠,”长公主说,“我还知道接下来应该发生的事,可我不能再告诉你了。”
程无名愣愣地看着殿下。
殿下笑了。
“傻姑娘,去做你该做的事儿,你若是个真正的贤人,至少你那一地的百姓就都受了你的庇护,”她说,“我还有我的事要忙,已至端午,你以为金人还要再等几个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