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州的街头上,悄然有了些变化。
能闹起民变的地方,气氛一定不会太好,要是程无名到了这里,会说从淮安到宝应,到处都积攒怨气——可以是道家的“怨气”,但比道家更直白的是街头巷尾许多人的脸。
原本街上是很热闹的,江淮富庶,有穿着半旧绸衣的商人带着两个仆人,商人的脸已经很精明,而仆人则需要比商人看着憨厚,做事更精明凶狠些,才能得到这些商人的信任。
他们有可能是倒腾些货物,在洪泽停一脚,采买之后北上或者南下,但更可能是要去码头招募工人。
漕运会剥削百姓,但也会带来大量的职位,从码头上到码头下,车夫、挑夫、搬运工、清淤工这些就不必说了,码头还需要大量的工匠,木匠石匠铁匠各司其职,这些工匠自然也都需要助手。他们由洪泽养活,他们还可以养活很多人,比如码头上的饭摊,饭摊自然也要去邻家的酒坊进些最劣等的酒,再往里兑足了水,看每个工人走到饭摊前买一包食材可疑的饭食时,再来一角劣酒。
就像一块海绵,足足地吸住了来往的穷苦人,不论他们在乡下被乡绅还是小吏剥削掉了最后一亩田还是最后一个幼儿,只要他们鼓起勇气,背井离乡地来到城中和码头上讨生活,其中大部分青壮能找到活。若是旺季,还能攒下两吊钱,叫赌坊的老板觊觎着,若是淡季,至少也有一碗饭吃,饿不死人。
甚至那些没找到活的人也不能确定是饿死的——多半是老幼,老幼吃不饱,自然病弱,病弱就养不活,那关官府什么事?关大宋什么事?
但从去年开始,洪泽附近就变得很危险。
漕运停了,工人就开始失业,他们只有一个空肚子,还有饿得发绿的眼睛,成群结队游荡在码头上,四处想找活干。
可北边打得厉害,说不准谁和谁打,听说是老子打儿子,又听说是伯父打侄子,工人就不明白他们到底吃了多少不消化的美味,一家子骨肉为什么要打呢?
他们打就打,工人在码头上找不到工作,只好想办法,附近乡村有没有好心的地主雇长工,或者愿意佃几亩地呢?只要佃了地,种个两三年,给这穷日子熬过去,等北边的贵人们不打了,大家又能回城里去。
然后长公主来了,说不打了。
不打了,大家原本欢欣喜悦,可长公主又说:要收粮!
漕运还没恢复,工人们还不曾喂饱自己,甚至已经被迫卖掉了几个孩子,这可须得是有些聪慧的人才干得出的,有些流言说,不聪慧的村庄里,有夭折的小孩子,甚至不会扔到山上去喂狼,而是悄悄就处理掉了。
处理掉之后呢?齐枢说:我又不是程昱,我不要这玩意儿,给我粮呀!
大家没有粮,但重新渐渐地又聚回了城中,那些没有粮的农民和没有活干的工人一起聚在城中,衣衫褴褛得只剩下几根布条,就快连两腿间的那玩意儿都遮不住,可他们身上的肌肉还没有消耗尽。
他们面色不善地看着城中的每一个人,看他们是不是穿得起衣服,是不是雇得起工人。
若是有一个人来招工,就立刻有一百个人想要挤上去,高声嚷着,相互推搡着,怒骂着,想要谋到那个位置。
商人自然就要想,这么多人想求一碗饭吃,是不是自己这碗饭还能给得更少些?
再少些?
其实不给他们饭吃,他们也愿意给我干活吧?
只要我说干完活有饭吃?
这种想法引起了一些纠纷,但很快没有商人这么想了。
忽然有传闻,宝应那边某镇上,有大户被劫了,紧接着就是整个镇子,再到宝应城。
人心惶惶,官府不敢让穷人在城外晃悠,怕他们集结起来成了盗匪,可也不敢让他们进城,怕他们在城里成了盗匪。
青天大老爷们每天都在想该怎么办,其中有些机灵鬼就开始大肆散布流言或是非流言:
“淮安富庶!去抢淮安哪!”
“抢泗阳!满仓粮!”
“宿迁富,大家一起砸门户!”
总而言之,突出一个你抢了别家,吃都吃饱了可不能再来抢我家呀!
商人脱了半旧的绸衣叫妻子藏在箱子里,再不敢出门。
穷人打着赤膊穿着草鞋交头接耳是狠下心去加入造反队伍,还是再等一等。
街上的门户渐渐就关了,连那些卖馊饭和劣酒的小贩都躲起来了。
只有粮铺还开着门,人家必是城中最豪横的狗大户,听说请了百十个健壮的伙计,那手里拎着棍棒,有心要给穷鬼一个好看呐!
入夏的楚州,脚踩在地上还觉得热,可热气往身上一扑,四面都透着一股森森的冷意。
饿死还是起事?
有人悄悄去找王顺了,还有人对自己还没饿死的妻儿说:“再等等,明天要是饿的受不了,咱们就去!”
第二日天还没有亮,有人就跑到臭烘烘静悄悄的码头上大喊:“昨夜出事了!”
这群打赤膊的穷汉爬起来,很惊诧:“出什么事了?”
“江家粮铺被抢了!”
大家一下子炸了!
“被谁抢了?!”
“被一个大官儿!”
“你这蠢驴!那不叫抢!那叫收!”
“大官儿还说,放粮!”
这回轮到码头炸了:“你不早说!”
谁关心大官儿是谁呀,谁关心大官儿有多大权力,谁又关心那个粮铺怎么就有山一样吃不完卖不光的米粮。
那里甚至还有自己家的种粮呀!那一颗颗饱满得不同寻常的种子,没交到长公主手里,也没给作战的将士们吃到嘴里,倒在那个大户的粮仓里稳稳装着。
人家原本也是要叫屈的:“我家手眼通天!他张叔夜凭什么!”
“真通天么?”来收粮的淮阳军指挥使就问:“通到太上皇么?”
“太,太上皇,太上皇也纳过我家的贡呢!如何我就叫不得一声屈了?!”那大户还在梗着脖子叫,“敬他张叔夜时他是枢相,不敬他时!哼!长公主难道敢忤逆太上皇么!”
“这人脖子硬不硬?”指挥使问正在清点粮仓的功曹。
“硬!”
“硬就好,”指挥使说完,踹了身边的卫兵两脚,“愣着干什么,抄家拿人啊!”
大户就惊呆了,还想再喊几句,那他确实也是进过贡的,不是给太上皇,也是给太上皇身边的大宦官啊!可怜太上皇都已经清心寡欲不理俗世了,梁师成又有什么办法?
卫兵就欢欣鼓舞地去抄家了,抄家时功曹还要提醒虞侯一句:“枢相新至,那个据说是东晋刘裕镇宅之宝的……”
“我送去枢相住处。”
枢相看到礼之后骂了几句。
“你们不要太过了!”
张叔夜刚说完,下面就很精乖:“不独放粮所用,连清淤雇工的钱也出来了!”
张叔夜就摸摸花白胡子,又嘱咐一句:“不许闹出人命!”
“枢相放心!都是齐枢的人!”
这些抄家抄出来的好玩意儿都送到了京城,老头儿几次三番被坑,羊肉是要照吃的,可到底更精乖了,丁点儿沾麻烦的事都不敢碰。
长公主收到张叔夜送回来的礼物清单已经是很久以后了,但楚州立刻就多了很多粮食,还多了很多诗人。
都是富家子,从小到大吃过最苦的也不过是一盏汤药,那汤药喝下去之后还得立刻漱漱口,再来一颗甜甜的蜜饯。
饶是蜜饯,吃进嘴里还要被吐出去,说:“好腻!”
现在他们躲在街巷的角落里,饥饿而又愤懑地注视着街上的长队。
粥棚开起来了。
有粥,里面有不知几年的陈米,闻着就有一股发霉的味儿,发霉,却也浓稠,吃到嘴里黏黏糊糊的粉末,不知道是米还是麦,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排队领一碗,热乎乎地来一口,落到肚子里就有了力气,喂小孩子一口,小孩子就不用同邻居交换了,喂老妪一口,老妪的眼睛又能看见了。
施粥的差吏的态度是很粗暴的,也很傲慢,不许青壮年喝这粥,只许老弱来喝粥。
以至于那群青壮年工人跑到发粥的粥棚时就很愤怒。
但张叔夜还有更好的东西给他们。
粥棚旁边的大树上贴了招募的告示,有人在一边敲锣,一边大声嚷嚷:
“枢相有令!征募青壮民夫前往洪泽清淤,每日钱一百,米四升!”
这条件!
有人惊呆了,不敢说话,觉得像是梦,还有人互相问:“真的是去洪泽?不是去什么……不是卖去南蛮那边?”
最最机灵的人冲上去:“要多少?!”
“傻子!你怎么还不报个名!”
还有人看不懂字,却听得懂同伴议论,听着听着,忽然呜呜呜就哭了。
“有这钱,有这钱!我就养得起我儿了呀!”
“你儿有粥喝!你个憨货!”
那是清淤吗?那是一条生路呀!
楚州从北往南,到处都洋溢着这种生机勃勃的气氛。
齐枢听说了,在成子湖边的别院里沉吟了一会儿。
“他张叔夜也只不过是罗织罪名,做些打家劫盗,杀人夺财的买卖,难道楚州士庶便容他……”
忽然有人跑进来。
“相公!宝应邢家……是,是,就是相公的泰山家呀!……捐出了倾家的粮,叫张叔夜表奏朝廷,不仅无罪,还得官啦!”
齐枢勃然大怒:“他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