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忠的房子大部分都不怎么奢华,毕竟他自己也说了,他很久不玩这些东西了。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不玩,总得有那么一两间是用来给大家炫一炫富,镇镇场子用的。
传说是他有一间大厅,里面布置得天上有地下无,专用来招待他的子孙,叫他们开开眼,吃喝尽兴之后,要是尽忠一高兴,还准许他们每人从里面拿走一件东西。
不拘什么东西,尽忠公公说,就算是餐桌上的杯盏,那也都不是俗物哪!
还有一间是他见某些客人用的屋子,更私密,也更舒适些。
酷暑已经到了,可韩沛走进来就感到一阵冷气。
看不见冰,只感受了沁人心脾的凉意,里面掺杂着扑鼻的鲜香。
这个白净圆润的宦官正在吃火锅,桌椅都是白色的玉石,莹润得像是凝脂,散发着丝丝寒气。铜锅下面烧着红亮的炭,上面的汤微微滚着,有个十几岁的小宦官正在一样样下食材。
韩沛就在心里骂了一声。
骂过之后又生出了一点儿羡慕。
这小宦官是西城所出来的,先帝上位,清算六贼,一大批的阉人都跟着被清算了,只有那些最没门路的才能躲过那场劫难。
尽忠凭什么躲过去?凭他跟着当时的安国入蜀,去了那荒山里修道。
他吃尽了苦头,据说还曾只身进过贼窝,冒了大险,几次都差点连命也丢了。
现在他坐在这仙洞里,见到梅花韩家的人也不曾起身,只是笑着冲来人点一点头。
韩沛心里就想,要是安国当初入蜀时,他家也想着些,她遇了难处,他们也帮些,现在会怎么样呢?
尽忠说:“小韩相公,坐下一起用些。”
韩沛一点也不饿,可他站着说话不像样,就只能坐下。
那些想法,自然是只能想想了。
尽忠说:“殿下震怒也是应该的,现在是什么时候?你看那些个白李家的徒子徒孙们,各个都跟乌眼鸡似的,没事也要咬下李纲一口肉,朝堂上都打起来了!”
韩沛就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我这也挨了一笏呢。”
尽忠白他一眼,夹了一筷子的肉吃了。
“挨都挨了,还不清楚,叫家里不肖子孙惹出这样的乱子!偏又是你家!”
韩沛讷讷地听骂,听到最后就听出些意思。
“太尉此意……”
“哼,殿下身上担着大宋的江山社稷,你瞧瞧京里京外,文臣刁钻,武将跋扈,殿下还能倚重谁?”
韩沛是不用多提点的,立刻就说:“太尉,我家与真定曹家同气连枝,联姻数代,曹家能为殿下做的,难道我家就不成么?我那侄子也是好心,他一腔的忠心,要为殿下铲奸除恶,才惹出大祸呀!”
“殿下若是想杀耿南仲,用得上你们!”尽忠用那双玉似的竹箸敲了一下桌子,“吃饭!”
韩沛也不知道吃个什么,只好又说:“太尉,而今我家门户禁闭,人皆自省,子侄也严加管教,断不敢再行如此狂妄悖逆之事,只是心中不安,求太尉指点,好叫我们也有个将功折罪的办法。”
尽忠说:“你问我?”
韩沛就懵了,“而今京城上下皆知,通殿下心意者,只有太尉一人呀!”
这马屁就拍得尽忠很舒服,他喝了一匙汤,轻轻地哼了一声。
“小韩相公呀,你想差了,将功折罪的法子也是京城上下皆知呀。”
韩沛愣了。
“太尉教我?”
“你看那张叔夜,以往可曾与殿下有什么往来?或是哪位姻亲能牵上线,说得上话?一个也没有!殿下入城时,他老张就是个守在城外干瞪眼的!连吃个羊肉还要儿子特特进城买!你以为他怎么得了殿下的青眼?怎么就白得了枢密院的这个位置?”
一句话,韩沛就明白尽忠说什么了。
张叔夜在楚州镇压农民反叛固然有功,可他能靠着卖官鬻爵给粮食收到手里,一边赈济灾民,一边还能供得上西军不饿肚子,这才是根本!
安国长公主要粮食!
粮食,韩家是有的,韩家几十万亩地,最不缺的就是粮食。
可这些地说起来是多,韩家儿孙也多,树大根深,旁支也多,花费也多,安国长公主要粮食,断不可能是只要个几万石意思意思。
这不就回到韩家最开始密谋反对她的原因上了?
韩家怕被抢钱呀!
韩沛就犹豫了,在心里筹谋了半天,尽忠瞥着他,笑了一声。
“其实,也不过是你我私下里说一句罢了,毕竟世上比得过张叔夜的有几人?来日怕不是又一位郡王!”
为什么是郡王呢?
因为韩家就有一位郡王,太上皇给韩琦追封了一个魏郡王,这是儿孙们倚仗的根本和底气呀!
两口子吵架时,娘子要是怒吼一声“我父亲配享太庙!”,这当丈夫的就能立刻怼回去:“我爹还是郡王呢!”
他们韩家的老祖父能当郡王,那是凭了老祖父的功业!张叔夜,他也配么!
韩沛的心就被戳中了,忍不住说:“我家愿为殿下肝脑涂地,可不图什么名利!”
这话说得,虚伪得拙劣,尽忠听了就笑。
“你便不图,难道殿下能特特薄待了你家,叫天下人看么?”
韩沛就放下一大半的心了。
接下来就是一些实际的拉扯了,自然双方要带上场面话,韩家不图名利,可儿孙要忍饥挨饿——唉,这都是为了殿下!
尽忠说你家出五十万石粮,保管殿下改口,放你大侄子回来。
韩沛说五十万石粮,要不你们还是给他宰了吧,我不认得他。
尽忠说怎么说话呢小韩相公,又鼠目寸光了?你家粮食一年年的朽坏喂耗子当我们不知道么?要不你再加十万石陈粮吧,算在我的功绩上,我脸上也有光。
韩沛说太尉你疯了吧,你瞧你这宅子也能抵上十万石粮了,你非逼着我家那两碗饭做什么。
尽忠不耐烦了,说小韩相公你清醒一点,你瞧瞧这城墙高厚没?
韩沛没明白,说挺高挺厚啊。
尽忠说河北本来就不好守,你当殿下和真定府大名府是给谁打仗呢?给你打仗!没粮食是吧?没粮食咱们只守太行山一路,真定府和大名府的守军都只守山脉,这河北就叫金人撒欢儿跑去,反正大家有腿,能跑,到时候小韩相公你家的田准备怎么着呢?你家能刮了几十万亩地皮跑吗?还是安阳城头准备变幻大王旗?
韩沛就彻底懵了。
尽忠看他懵,心说又是一个不知兵的人,一眼也没去真定府的前线看看,看看长公主费了多少心血,她一直就是个死磕到底的性子,怎么可能给辛辛苦苦守住的河北又让出去?
但韩沛不知道。
他心里翻江倒海,最后却还不死心,小声又问一句:
“儿郎们的前途……”
赵鹿鸣将眼睛望向天上,想了一会儿。
她这一日离了艮岳,在西军里安置了一个营地,巡查一下王穿云和梁夫人所说的是不是事。
听了尽忠的回话,她便说:“韩家树大根深,我若是不分青红皂白,玉石俱焚,确实也残暴了些。”
尽忠小声说:“他们那家业,快裂土封王了,若都是些纨绔子弟,也该绝了。”
“叫韩家挑几个小辈来帅帐,”她拍板了,“寻点事给他们做。”
消息传回去,韩家就忙碌起来了。
他们太忙了。
安国长公主要人,是妥协要几个人才,也是威胁要几个人质,这几个小辈自然不能是旁支末干,得是韩琦的直系,最好是韩忠彦的孙辈,一等一的婆罗门。
还得人品才学都拿得出手,要都是韩宝胄那样的人才,长公主也不爱看球啊!
这几个小辈儿出门时,就引来了发小们的痛骂。
发小们多是主和派与投降派的子弟,而今见到韩家倒戈不提了,还搞出这么大的事,给耿南仲杀了,美滋滋交了投名状跟着长公主走,这能答应?!
十几个子弟就堵着门大骂一场,据说盛况空前,不少车马前来围观,最后还得是长公主下诏安抚,好言相劝,挨个和稀泥。
真是委屈死了。
那盆悬根露爪、枝干虬曲的老松就摆在皇帝面前。
他一动也不动地欣赏着,像是老僧入了定。
小宦官替他捏了很久的脚,久到已经停下来时,皇帝依旧无所察觉。
小宦官有些慌了,轻声道:“官家?”
官家低头看他,“辛苦,你去歇歇吧。”
“奴婢伺候官家,一点儿也不辛苦,”他说,“官家有心事?”
“嗯,”官家说:“你瞧瞧我的妹妹,她怎么能忍下?”
小宦官迟疑了一会儿,小心道 :“长公主毕竟是天家血脉,况且是官家从小看到大……”
“她真不愧是我妹妹。”
官家冷冷地说,声音里透出了一丝自豪,以及无穷无尽的嫉恨。
“我怎么就有了这么个妹妹?”
安阳城里传来了一阵轰动。
也不是特别大的事,闲人们交头接耳,探头探脑地注视着岳飞麾下的军吏有条不紊地拆掉了几座粮仓前的木牌子。
都是韩家的粮仓,一座座都是先用石砖围起,后用黄土夯实,中有石渠防火,到底是韩家的粮仓,比将作监指导监修的军仓还结实。
现在门前的“韩”字不见了,军吏将“河东西路宣抚使司军仓”的牌子挂上去,连同里面数十万石的谷子,都改变了主人。
大家说:“竟成了军仓!小岳将军,这是通天的手段啊!”
赵鹿鸣对着主和派和主战派的折子,几十个太学生当街斗殴的官司,还有西军要饭吃要官当的明示暗示,就揪着头发说:
“差不多得了,差不多得了,我还不够委屈吗?和事老还当不够吗?没完了吗?”
尽忠忽然有点慌乱地跑进来。
长公主说:“都死吧!”
尽忠就站住了,不敢说话。
长公主深呼吸了几口气,平静下来,微笑着问他:“尽忠,什么事?”
这个圆圆的宦官说:“殿下,是成国长公主的车驾到了艮岳门口,说要见殿下。”
她眨眨眼睛,“什么事?”
尽忠声音变得小了些:“成国殿下哭诉了些驸马的不是,求殿下决断。”
长公主又伸出双手去揪自己的头发,说:“都死吧!”
尽忠假装没听见。
长公主放下手,“为阿姊奉茶,请她稍待,佩兰,帮我重新梳梳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