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中午依旧热得叫人汗流浃背,可早晚就有些凉了,让人感到很舒服。
十七娘在京城新安置的宅邸里有棵林檎树,这时候果子渐渐变红,衬得院子也很有些风情。
她就同丈夫说:“听说艮岳最近在卖太湖石,咱们也该买两座。”
李俨很不理解:“都是那些新阔的西军将官买的,我还听殿下吟过一句诗……”
“什么诗?”
“记不得了,”李俨说,“只记得‘树小房新画不古’……”
西军的帅臣们可能世代镇守关中,家中并不贫苦,但他们读诗书的少,园林审美品位就被大艺术家太上皇爆杀。
听说艮岳有些太湖石要处置,他们也是争先恐后地走门路想从太监手里买过来。
但买过来后也不知道该放在什么地方,如何布置。
据说还有一个姚诚的子侄千辛万苦给太湖石拉回家了,看到这石头满身窟窿,又很不满意,挖了些夯土,细细地将窟窿都堵上,满意了。
等姚诚请了几位枢密院的同僚来家里欣赏太湖石时,脸就绿了。
有人小声说:“我打赌张枢相拿不出一个更出色的儿子了。”
十七娘说:“唉,你以为我真要布置院落么?”
“还要请娘子解惑?”
“正是表忠心的时候!”十七娘说,“家翁立了功,殿下赏咱们家金银原是应该的,可现下用不上,殿下筹措军资却很需要银钱。你去挑两座小点儿的,丑些也不要紧,摆在院子里,叫外人看了,是咱们跟殿下站得近,叫殿下听去了,是咱们的忠心。”
李俨就记下了,觉得媳妇说的很对,他们两口子没有什么费钱的爱好,曹家在京中既不缺宅邸也不缺下人,什么都替他们包了,那殿下赏的钱正该想办法还给殿下,为殿下分忧。
卖太湖石的也不是尽忠,尽忠不管这些具体的琐事,这事归“应奉局”的李供奉管,他同李俨等人一样是个北地的汉人,之前又有些缘分,因此李俨就叫他“李二哥”。
十七娘给院子里收拾出摆放太湖石的地方,就在那棵林檎树下,李二哥说给他们寻一座一人高的花石,再寻一座半人高的,拼在一起,一点也不暴发户。
等到了第二天,十七娘左等右等,李二哥总算是登门了。
很高兴,但两手空空。
十七娘说:“李二哥,太湖石呢?”
李二哥说:“不巧啦,路上遇到了曲帅。”
“曲端?”十七娘很疑惑,“与他有什么相干?”
“他一见到太湖石,又见我一身内官服制,立刻就怒了,问我是哪里当差,我说我在应奉局,他又问我这太湖石是哪里的,我说是艮岳的。”李二比比划划说,“他二话不说,叫人给太湖石抢了过去,扔河里啦!”
十七娘就懵了。
这合理吗?
这不合理呀!
她反应了一会儿才缕清楚曲端的逻辑。
大宋上下皆知,太上皇搞花石纲,可给天下人坑苦了,不仅坑百姓发劳役去掘石,还坑转运使,占用河道和船舶去运太湖石,甚至连这座城池一起坑,因为太上皇运到大石头时,还要兴高采烈地拆水门,甚至恨不得拆一段城墙哪!
这么混蛋的事,太上皇是不知道自己给大宋带来多大的麻烦吗?
他说:“我实在不知呀,唉,都是蔡京、朱勔之辈误朕。”
殿下背后就说:“爹爹是最聪慧的一个人,他什么不知道?”
他只是自私专断,心安理得地要天下人养他一人。
这事儿很多朝臣愤怒,曲端大概也是其中之一,以为血脉之力的作用,爹喜欢的东西闺女也喜欢,长公主给花石纲恢复了。
……但不对啊。
十七娘说:“李二哥,你不曾分辨么?”
李二就将脖子一缩,双手拢进袖子里,七月下旬的大太阳下,做出一副缩脖端腔的鹌鹑样子。
“不曾分辨,”他说,“见到曲帅的威仪,我就吓得什么都忘了说了。”
十七娘目瞪口呆地看了他一会儿,说:“曲帅入城,是去叙职吧?”
曲端四月份回去忙了几个月,他要一边负责对西夏的防务一边练兵整备,虽说现在的宋军和女真老兵比起来还差得远,可时间不等人,他练了三个月,就要给长公主一份报告,告诉她西军修整得如何,哪一路有多少兵卒可用,又该怎么用。
进京城前,康随还劝了他几句。
大概是说曲帅啊,殿下原本就是很尊贵的身份,现今又任监国之职,大宋担在她身上,听说朝中上下都很敬畏她的威仪,曲帅再见殿下,不能再如军中了啊。
曲端说我是臣,殿下是君,我愿为殿下,为大宋而死,这也是千真万确的——
说到这康随就说“是是是,对对对,曲帅果然忠心一片,是属下见识浅薄”,满脸都是想要将领导后半段话给截住,让领导也能领悟过来见到长公主时只要说这前半句就够了的道理。
但曲端一定要把“但是”说出来。
他说,但是殿下如果行差踏错,我是不能不出谏言的!哪怕是明君如汉文,也因纵民铸钱,姑息吴王,又偏宠慎夫人与邓通受后人诟病,殿下如此年轻,难道就没做错事的时候吗?如果你不说我不说,殿下怎么知道她做错了?又怎么能……
康随就不吭声了。
等进了京城,曲端看看街道,看看路边的百姓,有行人看他穿得很朴素,以为是哪个低级军官,还白了他几眼,大声叫他不要挡了路。
曲端也不恼,他对百姓是没什么脾气的。
他骑着马带着随从走到州桥上,见到了用两架牛车拉着太湖石的“应奉局”宦官时,才突然怒了。
曲端给太湖石扔进河里,河边的老百姓就使劲拍巴掌叫好,“应奉局”有小内侍想辩解,李二说:“不许多言!”
这群内侍都哑巴了,曲端就更觉得自己做得对。
他在叫好声中气势汹汹地继续向艮岳进发,路上又遇到了姚家的一个小辈。
那个小辈立刻下了马,很恭敬地给曲端行过礼,曲端问:“你可知道殿下又兴花石纲,运了些太湖石的事么?!”
小辈眼珠转了几下,小声说:“小子年纪轻,军功薄,不敢置喙监国殿下之事啊。”
这很合理,曲端就更愤怒了,继续往前走。
一路来到艮岳门口,他递了腰牌,等到小内侍唤他往里走时,穿过两道门,正好在路上遇见了萧高六和他那个跟班。
萧高六很惊讶:“曲帅回京叙职?”
曲端冷哼了一声:“我恐殿下身边有佞幸迷惑,正要扫清奸恶!”
“曲帅这话我听不懂,”萧高六冷声说,“哪来的佞幸,又如何迷惑了殿下?”
“殿下在军中时,布衣素食,虽为天家贵女,却能与将士们同甘苦,”曲端恨声道,“是谁劝她重兴花石纲的?”
萧高六就懵了,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香象奴。
香象奴很机灵,使劲拽了一下萧高六,大声说:“我们契丹人不懂什么花石纲,我们只知道殿下做的总没错!”
曲端就骂:“佞幸!”
这时候尽忠已经出来了,说:“曲帅,殿下等你许久了。”
曲端又气冲冲地往里走,顺便再白了尽忠一眼。
尽忠往后退一步,笑眯眯地啥也不说。
殿下坐在书房里,被曲端当头喷了一顿,也不吭声。
她得缓缓。
似乎是老天怜悯她从小有爹却似无爹,从来没享受过父爱的缘故,今天一口气父爱大放送,给她整个人爹了个晕头转向。
曲端喷完了。
她说:“正甫啊,你入城过来,就花石纲这事,你问过百姓吗?”
曲端说:“臣一路上问过多人。”
“百姓?”
“旧识。”曲端很严肃地说,“殿下还有何话说?”
她往左右看了一眼。
尽忠已经享受了够久,他站在旁边一直不作声,微微眯着眼睛,像是看到一箱又一箱的金银抬进来似的。
现在他终于说话了。
“殿下恐河北河东累受战乱之苦,钱粮不足,因而变卖艮岳园中许多奇石,筹措军资。”
曲端懵了。
尽忠还嫌不足,又小声说:“这一路的人,怎么没一个提醒曲帅的?”
香象奴在外面,还在同萧高六小声嘀咕。
“郎君哪,我这就要北上出使去啦,有些话我得提前教你,比如过两日要是曲端批评殿下用间不稳妥,你就一定要替殿下分辨。
“你说这套用间,孙子兵法就有,为何那么多人不用?皆因你用间打通了路,这路是宋金敌我都能用的,咱们想要收买他们的人,为何他们不能反其道行之?皆因咱们殿下守土如金汤,令金寇无计可施!金寇出兵抢不到东西,伤亡惨重,自然就要对咱们递过去的金帛动了心……
“是是是,这都是老掉牙的话,不过郎君啊,你要记得,最重要的一句话是:不是大家不读书,是大家遇不到殿下这样的军神!
“你信殿下百战百胜,朝堂上下也信殿下,你说到这里,记得劝劝曲帅,他如何这般猜忌殿下?唉!你替殿下心痛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