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被截住的消息传来时,赵鹿鸣正在吃饭。
她吃的比一般士兵们要好,而且不花军费。
她把吃饭的问题交给内侍们了,然后尽忠就给她表演了一下。
尽忠出门时也是装了两大马车的东西,她不知道都是啥,但他的确维持住了她的伙食水准,每天三餐有荤有素有青菜就不提了,眼前吃的一碗面,面条是用鸡汤煮的,里面卧了一个鸡蛋,加了一把小青菜,铺在热气腾腾的面条上,还有几粒瑶柱点缀在一旁。
行军时要尽量多吃点,吃好一点,毕竟从古至今一直不缺死在军中的名将,她不是名将,不想得名将的病。
面条旁边还放了几个小碟子,里面摆着各种腌菜拌菜,都是极精致的,她尝了一筷子就很感慨。
“你们难道整天琢磨这些?”
尽忠就笑,“奴婢们是阉人,不结婚不生子的,再不吃点儿好的,这辈子这么长,怎么过呢?”
“说得好,”她指着一碟子,“这是什么做的?”
尽忠看一眼,“殿下,那是茄子,素着呢。”
她又尝了一筷子。
十来只鸡的味道,确实很鲜。
尽忠说:“殿下,就是和尚闻到这味儿也该动动筷子啦,天下再没什么比吃饭更重要的。”
她说:“你说的是。”
她吃了一筷子的茄鲞,又去夹面条,等吃了几根面条后,她就将汤面放在那里了。
尽忠有点懵,“殿下,味道不好吗?”
味道很好。
但她就是吃不下去,像是有沉甸甸的石头压在胃里。
真定军被围于大泽旁,这是上午传来的消息。
这消息并不令她意外,她已经为此筹谋了很久,有人为她送来了许多的情报。
那些情报很冗杂,有这支金军里几乎所有高层将领在上京时的传闻,他们曾经官居何职,打过什么仗,与谁亲善,与谁交恶,他们来这里是通过什么方式,比如说是完颜吴乞买点了名,又或者是他自己请战,还是说通过完颜阇母或是哪个人的关系才进了东路军。
除此之外,还有些更细的东西,比如说谁爱财,谁好色,谁曾经因为圈地打死了几个奚人被都勃极烈责骂,又有谁一喝上酒就昏天黑地。
还有哪个,曾经私下里同道士或是使团里的人接触过。
香象奴在使团里没有一点儿声音,他到上京,连门都不出,可他的手伸得很长,他毕竟是个契丹人,身边也有几个契丹人,这些人都是他登堂拜母的好兄弟,可以替他去敲上京某些契丹贵族的门。
极少有人给他们赶出来,大家一瞧见使团在上京花团锦簇的模样,都知道这时候不能讨都勃极烈的嫌。
况且香象奴敲门,难道是要带他家儿子走么?
这位萧高六身边的奴隶很恭顺,被人家冷言冷语没半点气性,他什么要求都没有,他就只是送点南朝带过来的礼物而已。
他说:“我们郎君是回不得家了,祖宗的坟茔也教他丢弃了,我们还敢有什么不敬不恭的想法呢?只求贵人祭祖时,也替我们郎君敬一碗饭,一炷香,看在大家都是拔里部族的份上,这就算是全了我们郎君的念想了。”
说得这样可怜,就有人温和地应下了。
应下之后,就有源源不断的情报经过道士们的手送出去了。
金人瞧不见,或许也有瞧见的,可那密信是写在符箓上的,金人哪里看得懂符箓呢?
退一万步说,就算金人看得懂,他们也不觉得那是机要情报——比如说完颜隈可的妻妾多,因此姻亲也颇多,须得挨个提携,这不就是个八卦新闻吗?拿到汴京去说一说,有啥问题?
她知道许多金人的事,知道他们议论的风向,知道他们都曾经是军功贵族,见到南朝富庶,早就心生贪念,而今能将完颜宗弼排挤出东路军,这个整体里,贪功冒进的一定是大多数。
她因此同岳飞制订下了这个战术。
真定府出兵,金人是一定会派兵拦截的,不一定是主力,多半是仆从军。
而岳飞必须要击破这支拦截的仆从军——然后就会惊动正在逐渐向唐城集结的金军大本营。
直到女真人将主力拿出来,合围并且准备歼灭真定军。
宋军的主力这时候才能到达战场。
所谓铁砧战术,岳飞就是铁砧,赵鹿鸣所领的宋军就是铁锤。
这个战术并不新奇,张叔夜要是同李纲讲一讲,李纲也会表示自己能理解。
但他接下来一定会问点外行的问题,比如说:“遣一上将便是,何须殿下亲征呢?”
张叔夜就得斟酌怎么能回答他,进一步回答他大宋很少能有人用好它的理由。
“军中有良将,只是争功之心太重……”
有多重?
差不多就是能坐视种家军覆灭那么重吧,再往下说,镇守太原府的曲端就要打喷嚏了。
她现在带着这支宋军也是西军各家的精锐,因为是精锐,所以将军们都很有主意。
也就是她坐镇,又带着自己的亲军。
否则岳飞去当铁砧,大家就会悄悄嘀咕:“咱们是去救他,论功劳他却第一,凭什么?”
大家进一步就会想,既然他功劳那么高,被殿下委以重任,那咱们走慢点,让他好好表演一番,没问题吧?
再进一步想,他都已经得了功劳了,多死点部下,也没问题吧?
唉,大家只是想看看他的本事,也没说真想让他死啊,怎么他就死啦?这就死啦?殿下白器重他啦!
赵鹿鸣必须压制着他们这些想法,还必须压制他们这些想法所衍生出的小动作。
比如说,西军的军官可能不会明白地把“咱们走慢点”的话说出来,但他们会找点别的理由。
道路不好走,走慢点;士兵们长途疲惫,战斗力会下降,走慢点;队伍如果太长了,首尾不相顾,容易有危险,走慢点;走得太快的话,金军斥候察觉到了,有可能完颜阇母改变战术,分兵来拒阻,走慢点;
天底下最可怕的就是有主意的聪明人,女真那边有主意的人很多,她军中也不少。
而更可怕的是,聪明人给的建议听起来多半是很有道理的。
她必须小心分辨,到底哪句是真心话,哪句是奔着搞死岳飞去的——而它们听起来经常是差不多的。
赵鹿鸣放下饭碗说:“这样的面条,给士兵们也做一碗吧。”
尽忠吓一跳:“殿下,这怎么做得到?”
“你做不到,叫李素去。”
尽忠听了这话,就欢天喜地跑出去了。
至于李素怎么做得到,这就是李素的问题了,他要怎么磨面粉,怎么征发民夫擀面条,怎么让每个士兵都分到一碗面,反正这都是他的问题。
赵鹿鸣不经常做这种招人恨的领导,她就偶尔干这么一回。
她下了令后,就出帐去四处乱转,见到西军的将士就说说话,一说就要说起美食,一说美食,这群关中人多半就要说起家乡的面食。
然后她就说:“这个好,你想吃吗?”
等到第二天清晨,三百多个士兵激动得大喊:“俺说的话,殿下往心中去了!殿下记得俺!”
这一碗热热的面条下了肚,今天赶起路来似乎也就没那么辛苦了。
李世辅策马过来,见她眉目间的神色,问道:“殿下,咱们离岳将军还有一百五十里,今晚在五十里处扎营,可要派人送个口信?”
她说:“他前日被截,女真人不会派出主力,兵自唐城而出,调遣尚需时日,鹏举一定能等到咱们。”
她说这话时,蜜蜂小狗就在岳飞身边,灰头土脸,正努力掰着一个邦邦硬的酸馅儿馒头。
这大泽待起来是很不舒服的,积雪踩在脚下变成了烂泥,烂泥下面又是冻得坚硬的地。
有人只在这里睡了一晚,第二天起来就病了,还有人没病,可鞋子是湿冷的,穿了一天,这脚上就有些不舒服。
他们就只好从尸体上剥衣服,还好尸体是足够多的——剥完了,继续战斗。
一切都同赵鹿鸣设计的差不多,女真人听说了真定军前来,先派了一支仆从军拦截,也有一万余人,人数还比宋军多些。
这支仆从军甚至还是郭药师剩下来的,其实算是知根知底的精兵。
可他们的日子很不好过,完颜宗望兄弟在时,他们从大宋的宠儿沦落到仆从军,地位变化已经让很多人难以接受,等完颜宗望兄弟都不在了,这支兵马就同打杂做活的仆役没有什么区别。
女真人不觉得自己做的有问题,人家女真人很要强,认为知耻近乎勇嘛,既然觉得待遇不好,那就好好打一仗给我们看看!
但“常胜军”就觉得:“疯了吧?你不给我功名富贵还想让我替你玩命?闹呢?!”
同岳飞一接战,没过两三个时辰,这仗就算打完了。
大家捡战场,追击残兵,原本都很快乐。
但岳飞说:“不许追击!阵型不许乱!每营分出一百人去捡财物就是,其余依旧警戒!”
果然等到傍晚时,唐城就有了反应。
女真人虽然排挤完颜宗弼时很卖力,可他们遇敌时的警觉与反应速度也依旧是一等一的。
真定军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他们须得亲自前来看看。
所以对于赵鹿鸣来说,女真人的速度也称得上是超出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