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辅一见到那面旗,立刻就说:“后退三十里!”
他们是骑兵,骑兵能做的都差不多,不攻坚,要他们在对方有准备的情况下攻下一座城池是很难的,他们没有那些攻城的手段,他们的命也太珍贵,不能去和守军扔下的石头滚木对对碰。
但他们的机动性极强,如果一座城池在没防备的情况下遇到他们,守军只要稍作迟疑,城门关的慢些,骑兵就很可能冲进去了。
冲进去也守不住,李世辅的骑兵已经很多,足有三千,放在战场上可以牵制袭扰数万步兵,可如果缩在城里,很快就会被各地涌来的敌军淹没。
因此李世辅就没想要夺下某座城池,他就是来搞破坏的。
非常坏。
他北上入蔚州,每遇一座小城,就冲进去乱杀一顿来不及防御的守军,杀过之后再在城中开官仓,给自己麾下的骑兵和战马都喂饱,连驽马身上的鞍囊都装满之后,赶在敌军来到之前,一把火给小城的官仓烧了。
这途中一定会误伤到几个平民百姓,或许还有官仓附近的民居也被付之一炬
可李世辅不在乎。
他的心也在一次又一次的战争中变得冷硬了,他没有那么多伤春悲秋优柔寡断的余地,他的心里依旧有柔软的部分,不多,都给自己人了。
因此见到那面旗帜时,他下令后撤就很不寻常。
他们撤到了附近的山里。
那里有个小山坳,里面有水潭,很适合骑兵休息,最好的是还有一座小村庄。
村庄里是有人的,不过都被统一关起来了。
李世辅就坐在村庄里最好的木屋中发呆。
有人小声问,问将军是怎么了。
有人小声答,你不曾见过小种将军吗?
李世辅十几岁时来到公主身边,在此之前,他跟在父亲身边,年纪很小就在军中效力了。
他没有那么多年纪相仿的朋友,李良嗣的几个子侄算他的朋友,但他们是辽人,生活习俗有些不同;虞允文算他的朋友,但小虞是个书生,颇文气;尽忠也算他的朋友,但尽忠忒狡猾;
剩下的还有谁?还有完颜活女和种冽,前者就不提了,死在他手里。
后者和他一样,都是关中人,吃饭很能吃到一起,聊也能聊到一起,大家还都是武将,平时可以尽情翻滚,摔跤打架。
他们还有共同的暗恋对象,有时见到殿下,就偷偷脸红。
自己脸红心跳一阵,又想想刚刚的表现得不得体,有没有说错话,做错事,冒犯了公主。
似乎还好,但少年患得患失,总会挑出些小毛病,于是就暗暗跌足。
跌过足,冷静下来,就要悄悄看身边人一眼。
这狗贼刚刚表现如何?怎么殿下那句问话,他就答得流畅?怎么殿下巡营时,他就正好在展示武艺?怎么他今日还知道换一件新衣服,那衣服上还绣了花纹!
狗贼!狗贼!狗贼!
接下来就是一些阴阳怪气,当然少年郎光是阴阳怪气不够劲儿,不知道谁就要提出来,说去演武场走一圈——那走就走!
两个人就去演武场滚来滚去,不一定哪个高坚果见到了还会傻乎乎地跑过来加入。
“你们怎么背地里练起来了?用功得邪性!我也来试试!”
种冽就会若无其事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土,一脸慈祥:“十七郎,我带你去吃糖,好不好?今日殿下召见你,说了些什么?嗯,考校你了?考校了什么?你说出来,我也好准备准备……”
一边说,种冽就一边领着刘十七走了,不理身后李世辅。
李世辅想到这里,就又自言自语:
“狗贼。”
说完就想笑,笑完又要落泪。
是狗贼给他从死人堆里背回来的。
他见到那面旗的一瞬间,心神激荡,立刻便撤退了——他在北上之前做了好几套预案,遇到不同敌军该如何应对,他都是在心里有准备的,可他唯独对遇上种冽没有准备。
没准备,没想好,那就不能见面,否则害死他自己也就罢了,害死殿下这支宝贵的骑兵,其罪大也!
有人给他端进来一些吃的,他就一勺一勺慢慢舀起来吃,都是些用热水煮的肉粥,他们跑得快,一路虽然抢不到多少钱,但总能抢到东西吃。
他慢慢地吃了一会儿,就冷静下来了。
“派人往城中——”他说,“去打探一番。”
想要进城是很容易的。
金人虽然好战,但没有宋人这么多花里胡哨的手段,他们只知道有大宋使团的人走过,也知道附近有道观,还知道有些南边过来的商人经过。
可他们不知道这些人能做什么,金人的胜利是刀枪打下的,含金量十足,不掺水分,就算他们防,他们能防住那些全然陌生的人,可也防不住熟面孔。
李世辅的骑兵里有契丹人,这些耶律余睹麾下的契丹人在燕云待了很久,要找到一个会说几句蔚州话的并不难。
他们还有一些证明身份的文书,都是提前准备好的。
他们还准备了钱财,不多,但进城刚好。
这几个斥候就进城转了一圈,然后出来了。
“的确是小种将军。”他们说。
小种将军,在金国的仕途也很不错。
一个出身将门的少年将军,吃得好,住的好,大金朝廷赏给他一群奴隶,给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都是女真人。
他一直在麟州,离大宋不远,甚至这地方原本就是大宋的土地——但现在属于大金了。
西夏不怎么老实,那位十分精明的国主不会公开与宋金敌对,这两国目前都武德充沛,斗志满满,堪称战斗狂魔,西夏不管打谁都占不到便宜。
因此不管是汴京还是上京,都能见到西夏使者的身影,和蔼可亲,会说一口地道的汴京官话或是上京官话,还会吹拉弹唱,逗安国长公主或是都勃极烈开心。
但两国既然打个不停,西夏如果不占便宜又实在是太憋屈了。
所以不管是关中或是河东路,甚至是金国的边境线上,都有西夏的盗匪。
盗匪们一定没有旗帜,但都训练有素,他们也不是过来攻城略地的,他们甚至不出动静。
人人不语,只是一味地劫掠村庄,有鸡鸭抢鸡鸭,有猪羊牵猪羊,最后将男女老少都用绳子拴起来带走,带去西夏。每抓来一批,西夏国主就在宫中多喝一杯酒,庆祝大夏人丁又兴旺了。
大宋不能容忍,于是曲端在前线上忙于对金防御时,徐徽言就要领兵缉盗,抓得很辛苦,毕竟徐徽言不是个残暴的人,他抓到多半是留活口的,还要同西夏进行一些交涉,逼迫他们找到被劫掠走的宋人并且好好送回来。
种冽就在麟州缉盗,但他不辛苦,他颇为残暴,缉盗就是缉盗,抓到一律开膛破肚,挂在麟州城外的树上慢慢风干。
虽说西夏在大宋这边的经济账更吃亏些,可西夏的盗贼更不愿去大金了,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怕了这个魔王似的人物。
原本他们是又恨又怕的,还设下埋伏,准备引小种进陷阱,杀他泄愤。
但那一日种冽就在麟州的荒原上厮杀数日,他一路追杀盗匪,追进了西夏的境内,他甚至还没有收手,杀了几十个前来接应的西夏守军。
活阎王!
这一路都是西夏人的尸体,一路的尸体都被种冽命人挂在了树上,从西夏一路再慢慢挂回麟州。
西夏人的抗议送到了上京朝廷,女真人听完就说:“这是个好样的!要不别天天寻思南朝的公主了,咱们女真也有许多好姑娘呀,好好留下,生一窝强壮的小崽子,怎么样?”
李世辅走在蔚城的街头。
他的身份文书自然也是齐全的,甚至还有一个往来蔚州的富商替他稍稍打点了一下,为他购置了一身体面的新衣服,他走在街头,漂亮得很显眼,这样反而没有女真人再去查他。
一个显眼的纨绔公子哥儿,怎么会是奸细?
李世辅就是这样坐在一家酒舍里,听酒舍里的客人骄傲地讲起“他们的”小种将军。
眼下小种将军到了,大家是不必担心南朝的贼人了!若是有贼人来犯,小种将军必定将他们一个个吊起来,开膛破肚!
又有人说,可他毕竟也是南朝出身,他还不曾娶妻!到底也该好好地娶一位夫人……
李世辅听了很久,听到城门都关了,华灯初上,街上终于传来了马蹄声。
有人骑着马,从道路的尽处走过来了。
那是个青年将军,穿一身铁甲,骑在马上,有旗兵为他开道,因此威仪非凡。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只是显得冷峻了许多。
冷得让李世辅认不出来,瞧着他就生出了些怀疑,不知道那到底是种冽,还是大金的一位年轻将军。
直到种冽策马走到酒舍外,不经意地往里瞧了一眼。
入城之前,几个属下轮番劝过李世辅。
“城中有种冽在,形势叵测,若他真降了金,他识得将军,到时将军岂不陷于死地?!”
“他死也不会降的。”李世辅说。
种冽的眼睛冷酷得像是结了冰,他就这么看了李世辅一眼。
然后他策马继续向前。
他像是全然不认识这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