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总会有回到京城的那天,即使是这样庞大的一支队伍。
这队伍实在是太庞大了,其中有兵卒三万,有民夫一万,还有数不尽的战利品,有金人送过来的猪羊,还有俘虏。
远远看去,旗帜就好像凝固成了一条河,一条由远处的雪原上缓缓而来的河流,太阳反射在河面上,仔细看去才发现那不是河水的光,而是铁甲的光。
而最前面的部分,也是最尊贵最荣耀的部分,已经来到了汴京城外的驿站——陈桥。
天子和大臣们就在这里迎接这支军队。
从这里开始,赵鹿鸣也看不到百姓了。
整个陈桥镇的百姓都被清空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一般来说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去乡下哪个村落里,给点钱在人家窝棚里住几天,要么是被征发了劳役,统一管理。
地面上任何的秽物都看不见,干干净净,连草棍也没有一根儿。
从离京几十里的地方到京城的南熏门,再到朱雀门,最后到宣德门,一路上她都不会看到一个百姓了。
所谓出警入跸,“跸路”就是这个意思——她走的路,不许寻常百姓走。
不仅不许百姓走,而且除了皇帝站不起来外,所有的人,宰执相公,文武百官,都在站着迎接她。
候到这支车队走近,对面的执旗兵扬起了白鹿灵应大旗,号角手吹起号角,这边的仪仗队就开始吹吹打打。
鼓吹金钺,光映煌煌。人人都在注视着这前所未有的大场面,人人都在注视着锻造了这个场面的人。
她春天时曾经这样入过一次城,因此时间其实间隔并不长。
可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他们想。
这位年轻的长公主春天入城时,很骄傲。
但也很警惕。
她像一头猛兽,穿梭在兽群中,享受着所有野兽低头的敬服时并没有完全放松自己,她的肌肉仍然是紧绷的,她注视着每一个可能向她发起攻击,挑战她权威的对手。
那时候众人也说:唉,可惜是个公主,到底是个公主。
可现在她依旧是位公主,三清的力量也不能将她变成一个男人,她却已经彻底获得了本该只属于男性宗室的权柄。
金人也在她面前俯首了!
她带回的协议是真宗皇帝至今就没拿到过的条件!
大金说,愿意与大宋兄弟相称,以后大宋皇帝就再也不是屈辱的侄子,而是平辈与大金相交了!
金人还为她免去了岁币!
对大宋来说,岁币多吗?听起来是一点也不多的,可谁会无缘无故给邻居钱呢?给出去的那就不是岁币,根本是岁贡!
一想到这里,这些从未在战争中出过一丝力的人也不禁心中悠然升起一股自豪感。
就在他们这一代!到底是打服了异族!
这位真正击退女真人的公主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战功。
因而她现在变得松弛了。
她依旧穿着她的甲,跳下马,在皇帝面前行了一个军礼。
皇帝轻声地同她说了几句话,很温柔,也很动人。
皇帝说:“这江山社稷,全在妹妹你一人身上。”
她说:“我这样年轻,经得住什么事?全赖哥哥坐镇京城,与朝廷上下同心同德,才有了这场大胜。”
皇帝就说:“我的妹妹素来如此,有天大的功劳也一定要推辞。”
此时李若水就插了一句:“长公主之贤,古之周公也不过如此。”
有人偷偷地看他。
还有人立刻就开始发挥了:周公所作礼法,核心就是有德之人,当明其德,殿下如果有功却不在其位,不能“以德配天”,那又怎么称得上敬天保民呢?
李若水气得脸就有点白。
但长公主就笑眯眯地说道:“诸位是大儒,辩经不在今日,可我听了也很受教。我在回京途中,中书省也送来了恩荫的名单,我想这原是祖宗惯例,彰显朝廷圣德的,可我大宋这几年经风历雨,也确实该提拔一批有用之才,不如等回宫时,就拿这个考一考恩荫之人吧?”
殿下,殿下透题了!
开卷考试!考的内容还这么的,这么的,这么的图穷匕见!
卷面上的考试题目可能是任何一句从经籍里摘抄出来的话,但核心思想已经定下了:咱们来论一论有功有德有道的人该不该给与其相匹配的位置呢?
如果应该的话,论一论怎么个应该法?
如果不应该的话,那你的恩荫官肯定是没了,但也没必要交白卷,给你家庭住址,家里几口人,都是谁,还有哪些师友朋党都一起写上吧。
有人还在跟着队伍缓慢向京城进发,有人已经悄悄叫自己的仆人快马加鞭,跑回京城了。
这次的恩荫官一大批呀!殿下显见着是要挑一些忠心的人来用,勋贵们自然都是很忠心的,可要怎么样才能给这份忠心表出来呢?
没有好文笔,表也表不出啊!
整个京城立刻就开始了一阵轻微的动荡,到处都有读书人被客气地请上马车,粗暴地请上马车,甚至是用麻袋套头装上马车。
在京城里骑着马来回走的萧高六看了就很感慨,说:“我要不要也去套一个呢?”
一个很机灵的亲随就说:“郎君已经交过忠心了!”
“我何时交过?”
“香象奴呀!”
萧高六想想也对,就不吭声继续走,过一会儿忽然又说:“可他太机灵了,也不好。”
“那郎君自己陪在殿下身边……”
“不成,”这位容貌十分俊美的将军说,“我将汴京守住,这才叫交出了我的忠心呢!”
汴京城的百姓不看热闹是不可能的。
想要从陈桥到宣德门全部隔开百姓更是不可能的。
这实在一场大热闹,大到大家都在搞一些狗狗祟祟的事情,比如说长公主大家看不到,也不敢看,你要是在长公主路过时特地爬到自家房顶上,被抓起来还是小事,你看看长公主身前身后的侍卫,那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人家直接弯弓搭箭给你当刺客射下来,你怎么办呢?
但长公主走过之后,身后那无穷无尽的队伍还要慢慢走,而且凶狠的契丹禁军也不抓人了,大家就可以探出头,凑到路边指指点点了。
新奇呀!
最新奇最好看的就是俘虏!长公主俘虏了一大批的金军,其中汉人就被留在河北了,交给宗泽老爷爷,他有九种改造俘虏的办法,让他们老老实实地留在河北种地开荒,或者其中还有表现很好的,战争中英勇杀敌的,还会被大名府官员提拔起来,重新在大宋赚一份家业。
契丹人被耶律余睹带走了,大家都是契丹人,香象奴每天还要在军营里聊一聊他那趾高气昂的主子,聊得契丹人听了就心驰神往,私下里偷偷说:“果然是萧家,不同凡响,在南朝也能得女主重用。”
窃窃私语一番后,他们就很快进入了下一个身份中,也开始考虑他们的妻儿能不能从金国过来,能不能也在京畿之地得到一块土地或者是得到一个小小的铺面,不管从北边运过来什么东西,还是妻子自己用纺车纺出什么东西,反正都加一倍卖给汴京人。
但这两种对宋人来说都不稀罕,稀罕的是女真、渤海、奚族的俘虏。
他们看起来颇为相似,一样的髡发,一样的凶狠,被绳子绑着走在京城的大街上,四面的百姓都探头出来,指着他们就开始骂骂咧咧。
没想到有这一日!大家不是没见过女真人,可每次见时,那都是趴在泥土里,叫人家踩在头上的,这一日,大家可以站在家门口,昂首挺胸地看着女真人卸了甲,弃了刀,萧瑟落拓地跟着前面的人走。
有人忽然丢在地上抓了一把什么东西丢过去,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有人说:“你们烧了我的房子!”
还有人说:“把我女儿还给我!”
有人忽然就哭了,蹲在地上哭,哭得涕泪横流。
旁人去拉他,他说:“我可算见到了!我可算见到咱们大宋胜了!”
“嗨,你不是早知道了吗?”
“哪知道!我亲眼见了,才知道战报说的是真的!”
赵鹿鸣穿着铠甲,一路来到太庙前。
天依旧是很冷的,寒风吹着她的脸,吹得身后的人瑟瑟发抖。
她从尽忠手中端过一个匣子,递到大宋列祖列宗们的面前。
“他是完颜乌雅束之子,是金酋完颜阿骨打的侄子,”她说,“我将他的首级带回来了,我还带回来了几个姓完颜的宗室,可没他尊贵。”
那几个宗室就站在宗庙外,穿着素衣,她没准备小羊羔,可有人替她准备了,将那牵着羊的绳子,交到了那几个女真完颜的手中。
“我还不曾收复燕云。”她说。
文武都在宗庙外无言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这个少女着戎装站在太庙里,仰面望向她祖先们的灵魂。
看着大宋的祖先们审视着这个年轻的继任者,审视着她的坚定,审视着她带来的战利品,审视着她的誓言。
她本该再说些别的话,说些流程里该有的话。
可这一幕太奇异了。
他们想,这一幕太奇异了,奇异得好像本该如此。
奇异得恍若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