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她都只喝点清水了,这时代还没有无色无味能溶于清水的毒药。
甚至连她自己都感到有点疑惑,她是不是杯弓蛇影。
毕竟她身体没什么难受的感觉,就好像那个神色诡诈的小内侍只是一个对她有意见的普通人,而皇帝又是恰巧想要分享她盘中的羊肉,装一装兄妹亲爱。
这世界其实是很美好的,只是她自己想的太多了而已。
这样的疑惑在赴宴之后被打破了,尽忠小声凑过来说:“已经听说了,韦太妃宫中有个杂役,昨夜守岁吃醉了酒,跌进井里去。”
她仔细想了一会儿:“怪不得我觉得曾经见过他。”
“官家捂着这事,殿下要查么?”
“不查,”她说,“浅了查不出,深了要出大事,你看满朝文武等着我恩荫他们家的孩子,我现在起大案,大家这个年怎么过?”
“或许是韦氏……”
“不该是她。”她说。
可究竟是不是,她也不能确定,因为并不是每一个时代里的每一个人行事都是理智的。
要说最有可能的,是先帝太子赵谌身边的人。
他是太上皇的嫡孙,又是先帝的太子,赵构能登基,纯粹是因为一有功,二大敌当前幼主不能持国,三还有这位长公主在后面推波助澜,要说最名正言顺的,还是赵谌。
她可以杀了韦氏,还可以再杀一个侄子,她有许多种手段,有些需要搭配禁卫军,有些连禁卫军都不用。
但她杀完这两个是不是就绝了后患呢?
她最后说:“这事瞒下来,咱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宫宴她吃得不多,其实大臣们用的也不多,除了几个没心没肺的之外,其中还有一个刚回来的曲端。
曲端吃得很好,很自在,他吃自己家的饭时很简朴,不讲究,难得吃到宫中的赐宴就很香,以至于让坐在身边的同僚得以松了一口气。
但散席之后曲端的动作还是很敏捷,一点也没被那一肚子好饭耽误了,他赶到长公主的车驾前说:“殿下,臣有奏报——”
长公主在马车里问:“急么?”
曲端很自然地说:“十万火急。”
长公主又说:“正甫可有什么不急的事么?”
曲端想了一下,确实没有,他的事从来都是十万火急,优先度最高的。
“你先告诉我,是什么事?”
“事关裁撤西军,臣有一个章程。”
长公主说:“正甫啊,今天是元日,我还要过年呢。”
说完这句话,车轮就转起来,马车慢悠悠地向着宫门去了,两边的契丹人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曲端,都在等着他突然一跃而起,像山魈一样荡到马车顶上,再将头伸进马车里,坚持将他那十万火急的事对长公主说完。
但曲端到底不是只猴子,他只是很忧愁地站在原地看着马车的背影,苍凉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两边的契丹卫士等了又等,最后也只好失望地叹一口气。
这一幕被另一辆马车里的太上皇见到了,就皱眉说:“这是谁?不像朝廷的臣子,倒似谁家阿公!”
摆脱掉曲端之后,长公主顺利回到了艮岳,一路上她路过很多酒楼饭馆,马车就时常停一停,到最后尽忠又赶了一辆马车,专为装这些长公主要吃的东西。
元旦总得吃点好吃的,她这一顿要晚上吃,艮岳的小厨房自然要给她做些菜,可民间的手艺也很不错。
她吃了一块炸酥羊肉,又吃了一个炸糯米丸子,再喝一盅冰镇的,用蜜腌过的果子酒,想想又吃了小半盘腌虾,最后端起了一小碗汤饭。
她大清早进宫,到现在一直饿着,显见是饿狠了,大家陪着她过年,也陪她吃点东西。
萧高六就说:“殿下,以后入宫还是用咱们自己的厨子吧。”
她看了一眼尽忠。
尽忠赶紧说:“小梁要给殿下磕头请罪的,以后殿下入宫,饭食不敢叫外人经手了。”
“在你们契丹的宫廷里,”她说,“有什么办法杜绝此事吗?”
萧高六就垂下了眼帘,过一小会儿,他说:
“没有什么办法,殿下要走到那个位置上去,阴谋自然如响应声,如影随形。”
她说:“你说谎。”
萧高六的头更低下了。
又过一会儿,他抬起头,满眼都是说不清的情绪:“若殿下有子嗣在身侧,朝野后宫,便可清平无事。”
权力的传承不够清晰稳固,自然有野心家拿野心当梯子,这人可能是宗室,但也可能不是宗室,她身上维系着太多人的富贵,也自然要毁掉太多人的富贵,挪开她,空出来那么多位置,人人都有私心,人人都可能起异心。
就连萧高六也要当谜语人,难道他不知这些道理吗?
他就是觉得藏一半话,装一半傻,她会瞧他很憨直可爱。
她喝了一口酒,忽然伸出手去。
萧高六的眼睛一瞬间睁大了,他的脸上甚至浮现出真实的慌乱。
他又不是处男,不是什么情窦初开的美少年。
可他在权力伸手的一瞬间,还是这样慌乱。
他很快就将手掌向上,轻轻地扶住了她的手。
手掌是温热而干燥的,上面有许多茧子,他这样一个贵族出身的帅哥,或许大辽未曾倾覆前,也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纨绔。
可他一路走到了现在,自然就有了这样一双手。
周围刚刚还有一群陪她吃饭的人,忽然都不见了。
不知道是不是躲到桌子底下去了。
她看着他的眉骨和鼻梁,还有那双无措的眼睛。
“我这一路走得辛苦,还好有将军在,令我不必怕鬼蜮阴谋。”
萧高六那双眼睛里无措的东西就退散了,他的呼吸急促了一会儿,又平复下来。
“臣的一切都是殿下的,”他轻声说,“臣这具躯壳,这条性命,都是殿下的。”
这天晚上她前半夜一切都很好,吃过夜宵,送走了萧高六和桌子下的一群人,长公主临睡前不忘记说:“明早叫虞允文过来。”
这位陪在她身边的女官似乎想笑,她有点疑惑:“怎么了?”
佩兰说:“今日的事,必不会传出去的。”
“你肯定不会,但别人就不保准,最后一定会传出去的,”她说,“不过有书编排我尽够了,萧高六又不是完颜宗望,流言再传也传不出什么了。”
佩兰就抿了一下嘴:“萧将军要是能令殿下开心,奴婢们也开心。”
“他比令我开心更重要呢,我还要哄他开心,我也要哄你们开心,”她说,“你们都尽心尽力地待我,我自然要你们都开心的。”
佩兰就显得很高兴,又说:“殿下真要奴婢开心吗?”
“真的呀,今天是元日,你有什么事要我帮你吗?”
佩兰就从她的枕头下抽出了一个小匣子:“殿下睡不着时叫大家陪殿下说话就是,别吃糖了。”
赵鹿鸣被抢走了装着糖的小匣子,但并不恼,她回到了京城,宫廷里的那点事还影响不了她的心。河东河北的百姓今天夜里也可以吃饱了躺在床上,不管肚子里装的是珍馐美味还是一碗麦粥,总归可以舒舒服服地睡这一觉,迎接甘露二年的到来。
至于女真人,女真人自去打他们的内战,完颜粘罕和完颜宗弼火拼到死才好。
她也可以在安全的地方睡一觉,过一个年。
后半夜长公主就起来了,很痛苦,额头上都是冷汗,她抓着被子小声叫唤:“有人吗?”
这一班守卫她的女道吓坏了,围着她看她又上吐下泻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人哭叫道:“是中毒了吗?!”
后来王善带着灵应军值班的医官跑过来了,医官很年轻,不曾见过她,王善很谨慎,也不曾说。医官摸了摸脉搏,又问了一下她的症状。
“都指使,这不是中毒,这位娘子一定是平素吃得清淡,今天突然吃了这许多不能克化的东西,自然来势汹汹呀!想药到病除,最好是都指使能求长公主写一副符箓……”
那个躺平的娘子就说:“给他金子!让他出去!”
医官还要争辩几句:“你既在艮岳侍奉,怎么连长公主的符箓都不信!那符箓是百病不侵的,只要喝了它,包好!”
医官气鼓鼓地出去了,大家放下心,有人开始准备起殿下的灵药,还有两个很忠诚,但有点傻乎乎的女道捧过来了笔墨。
“殿下给自己写一副吧。”
正月初二,虞允文来艮岳了。
他起得很早,来之前折腾了很久,也说不上折腾什么,监国长公主召见,那理应隆重,但他家提前备好了一座温室,里面摆着花了钱在汴京买到的一些反季节鲜花。
小虞郎君就在温室外徘徊了很久,并且拒绝了几个来拜年的兄弟的提议、建议、劝说和嘲笑。
他最后还是穿着一身中规中矩的衣服去的,很内敛肃正,全身上下最奢华的也只有那张清秀文雅的脸。
他就是这样郑重地带着他写好的关于不同部门荫官应当如何考核的不同试卷草稿来到了艮岳,这很重要——毕竟泛泛地问大家长公主的功劳该如何奖励,只能筛出狗腿子,但长公主真正需要的,是既忠诚于她,又有才干经验的俊杰。
两侧有内侍,中间有个小女道领着他一路往里走,最后在书房见到了长公主。
虞允文就吓了一跳:“殿下的气色!”
殿下轻声说道:“无事,我因忧心江山社稷之故,彻夜祈祷,不曾安眠。”
虞允文就感动了,甚至深深地自责了:“殿下一片冰心,时时不忘社稷之事,臣愧不能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