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宣徽听说了就很意外。
“你们在殿下面前骄纵,连规矩也时常忘记,”她笑道,“怎么今日就不发一言,直接赶那妇人走不就完了?”
小女道说:“阿姊,你说的是呀,只是胜哥嫂子给我使眼色,不让我上前,又拉我到一边。”
“她说什么?”
“她说你们宋人有个词,她说不上来,只是外人不好插手亲人的事。”
梁宣徽听完就说:“果然不是你自己脑子灵活,你看契丹嫂子们不曾学过咱们的书,可为人处世的道理一点也不差,你们跟着殿下时年纪还小,现在出来,也要学一学这些世故了。”
小女道想了一会儿,“殿下却不教我们。”
这话梁宣徽就不能继续往下说了,毕竟说下去就矛盾了。
殿下怎么会给身边人教得精明世故呢?她自己是个最爱揣摩别人心思的人,那她最喜欢放在身边的自然是率真正直的人,少猜忌,剩力气。
当然这不是在说曲端哈。
同小女道们说完话,梁宣徽就进屋去休息,她一进屋,那个张怜奴就跟着进来了,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抹眼泪。
梁宣徽说:“我听说了,你娘来寻你说话,你有什么要同我说的么?”
张怜奴依旧是跪着哭,只说:“搅扰了诸位姑娘,是奴的不是,要打要骂,奴都认下。”
听了这话,再看她红肿的眼睛,梁宣徽就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为难,或者真元节上咱们要用的东西——”
张怜奴就一个劲儿地磕头:“奴都做得完!贵人不用再寻别家的。”
听完这话,梁宣徽就点了点头。
“我那日要是不买你,你待怎的?”
张怜奴坐在那发呆,梁宣徽挥挥手,也没多说几句开导她的话,就让她走了。
到得晚上,这姑娘却没吃多少饭,只吃了几口,吃完去院子里编竹子,编过后又回自己屋里涂涂画画,依旧是到深夜才睡下。
到了第二天,也只是辰时,大家练曲子的练曲子,背台词的背台词时,张怜奴那个妈就又来了。
来的时候有契丹卫士站在门口,冷冷地看她,她赶紧将头缩起来,腰背弯着,整个人恨不得爬进去,可那个契丹卫士还是很看不上她,又骂了一句脏话。
那个妇人像是没听见,低着头等在门口,倒是一个抱着包袱往外走的契丹嫂子对她很和气,给她让了进去。
让进去后,这老嫂子伸脚就踢了卫士一下。
那个卫士也不敢躲,“嫂子,我只是瞧不起她,里面怎么不下个令,我一只手就能拎着她,甩三圈,扔到金明池北边的恩荫营,吓那些小衙内一跳!”
“下令干什么?人家来看女儿,说上天也是来看女儿,主君要压她自然下个令就是,可凭什么呢?”
这个契丹人想了半天,才算想清楚,说了一声:“哦!”
在这院子里的人,所有人,都能一只手就将这个中年妇人摁死,有人想伸手,却又被阻止了,于是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这个被赎回来的姑娘。
这姑娘红肿着眼睛望着自己亲娘,亲娘也是肿着眼睛,一只手拉着她的手,一只手就用袖子去擦自己眼睛。
所有人都不言语。
昨日里还有人劝,今日连劝的人也没有了,妇人有些不安,小声问:“怜奴,你们……你们……”
“今日我们宣徽回来了,是朝廷下诏令封的女官,你要我的契纸,我带你找她去。”
她妈就说:“那你求求她,她既然发善心买了你,必愿意咱们全家团聚的。”
“你是要咱们全家团聚,”姑娘问,“还是要再卖我一回呢?”
她妈就发愣地看着她:“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在家时,我可委屈过你么?”
一说起这话,妇人就又哭起来。
可并不正面回答那个问题。
小女道偷偷地躲在窗子里看,一边看院里这母女俩,一边问:“阿姊,那妇人是个坏的,怎么怜奴就是看不清呢?”
梁夫人不吭气。
又过了一会儿,怜奴说:“我不回去,你要不要见她?”
她妈还是哭,一边哭一边说:“是我逼着你,我也没有办法。”
“你刚收下我那么多钱,上元节的钱我也给你了,这才不到一个月,你怎么会没办法?”
她妈说:“京城里柴米油盐,你哥哥也在想办法,可支撑家业也要本钱……”
张怜奴说:“咱们家是做烧纸的。”
她妈愣愣地看着她。
“你说,纸活要什么本钱?”
“怜奴,你怎么变了?”
纸活这东西,实在是个好说不好听,十分低贱,因此根本不要许多本钱,而且利润还颇高的活计。
尤其是进了腊月开始,民间有许多风俗都要烧纸,给祖宗烧,给神明烧,给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什么东西烧,尤其这时候没有那么多的良医,小孩子睡不着觉,家长要烧点纸;老人得了老年痴呆,家长要烧点纸,夫妻俩吵架,公婆说不准还要烧点纸,总之是八方有神明,谁知道冲撞了哪一方呢?
烧纸是很好卖的,只要在自家门口摆摊,甚至不用摆摊,同左邻右舍熟悉了,大家需要纸时自然就过来拿,他就是在城外住个窝棚,有人进出城见到了,想起腊月正月几个祭祀的节日,也会顺手买一点。
她心里一直都明白,可嘴就是张不开。
她妈说的每一句话都对,她从小不是挨打受骂长大的,她妈攒下的那点私房钱,那都是准备给她添妆的,还有她哥哥嫂子,还有她两个弟弟,那都不是用纸扎出来的,都是骨头撑起的架子,一剪子戳下去,都有血往外冒。
妈妈伸出手去摸她,她就将袖子往上挽,她妈就立刻松开了手。
“这是真用剪子扎出来的,鸨母知道我偷藏钱,她打了我几次,见我不怕打,就用剪子扎我,那天是正月十七,她没搜出钱,说灯笼撤了,她在我身上扎一个灯笼,看我怕不怕,”她说,“娘啊,我要是留在那,早晚命也没了,我逃出来时,也想着命就这么扔在路边好了,苍天不绝我,有贵人路过,买了我去,娘要是要我这身命,我就当不曾被救过。”
这姑娘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小剪刀,递到妇人手上。
“你用这剪刀,一剪子戳死不孝女吧。”
她妈跌跌撞撞地走了,哭着走的,出门时捂着脸。
那个契丹嫂子回来了,很得意,嫂子带着几块绸缎料子出门去买线,在既定的预算里买到了合格的线,而且靠着坐在店铺门口和老板激情砍价三百回合获得了超低折扣。
她说:“笑死,你卖我这个价,你当我是汴京人啊?”
老板就气得偃旗息鼓,让她赶紧拿着那几卷线走人,她就得意洋洋地回来了。
回来时正听着几个契丹人和小女道在那嘀咕。
小女道说:“那老妇瞧着是被骂走了,要是她家里别的什么人来呢?一串串儿地来,怎么办?”
嫂子说:“仙长,你是个仙山上修行的,没在红尘里滚过,也该在殿下身边侍奉过,只要不是她亲娘,你按规矩行事不就得了?”
按规矩?
果然又过了几日就要到真元节了。
宋朝的皇帝们信道,真元节就要大办,道观设老君诞会,号称“燃万盏华灯,供圣修斋,为民祈福”。
长公主往年都拿这个当很重要的事来办,毕竟这是她一大幌子,但今年她就抠抠搜搜的。
她说:“不办成不成啊?朝廷处处都要钱,西军还有十万张嘴。”
王善就笑,说:“殿下不给钱,他们也要办的。”
“那不给钱了。”她立刻说道。
“殿下不仅不花钱,还能收钱。”
长公主是真元节所生,因此这一日不仅是道家的节日,还是她的生辰。
最初那十几年岁月里,她生辰是哪一天并不重要,整个皇室那么多人,怎么会在意一个公主的生辰。
后来等她掌兵了,每一年都在奔波——去年生辰她干嘛来着?
印象里有些模糊,大概是在虒亭的山坡上,看完颜娄室踏着烈火奔驰而出,给了她惊雷一箭。
她一直是这么过生辰的,直到今年。
全汴京城的官员,全大宋的官员,甚至还有一些藩属国和友邦也会给她送礼。
比如说大理而今的皇帝,段正淳之子段正严,虽然人家信佛,但也和和气气地用不知道什么木头给她雕了个三清像。
她仔细看看,又闻闻,摸摸,工艺的确十分精妙,而且可能是她自己脑补的原因,感觉好像不是用刀刻的,而是什么激光之类的东西切出来的。
她上下左右打量的时候,梁宣徽说:“宣徽院排了一出戏,为殿下庆生。”
“宣徽院这些日子如何?”殿下问,“有什么难处吗?”
梁宣徽微微笑,“有殿下庇护,风平浪静。”
的确是很风平浪静的。
就在一日之前,候着真元节到了,大概猜测必有赏钱的兄嫂就来了。
他们准备了不少的话,没有老母亲那么软弱愚钝,而是充分的、威严的、气势磅礴的,他们在家里来回对了几遍自己的说辞,觉得每一句话都很精妙。
那两个弟弟的确是吃不饱也穿不暖,谁让这个妹妹拿回来的钱太少了,只够哥嫂紧着小家用呢?
那兄嫂是很精明的,纸活铺子已经开起来了,还开得有滋有味,只是还缺了一头骡子拉纸用——都是她的错!
他们信心十足地就登了宣徽院的门,大喊:“叫张怜奴出来!”
从头到尾,他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也只喊出来了这一句。
因为两边的契丹人走过来了。
“等的就是你呀!”那几个契丹人摘下腰刀,劈头盖脸地打上去,“找上门来让俺们练手!”
“殿下的大好日子!”小女道隔着墙在里面喊,“别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