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不管是长公主的敌人,还是长公主的朋友,大家对长公主有个很一致的看法就是这位年轻的监国性情沉稳,有静气,有城府,很少动怒,更少在狂怒的状态下做出什么决定。
但现在监国长公主狂怒地叫人把曲端找来,并且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都保持着沉着脸的状态,不吃点心,也不喝茶。
有个傻乎乎不会看颜色的小女道端着茶又问她一遍:“殿下,早上到现在也没喝过一口水,不利于养生呀。”
殿下原本要大声咆哮,但正好此时小内侍跑进来,小心翼翼地通报:“曲端正等在外面。”
殿下就伸手示意小女道把茶端过来,并且在曲端刚走进门口的时候,双手将这碗茶用力地砸向了曲端!
“你有病吧!”
曲端被砸了一身的茶水,懵了。
他很精文墨,会写诗作赋,但他不是文臣,武将该有的本事他都有,要躲一碗茶是没什么难度的。不过考虑到他面前的是狂怒的摄政王,他既不能退,更不能躲。
他只能在周围一群内侍——尤其是尽忠——及其快乐的目光中硬生生受了这碗茶。
“殿下召臣前来,究竟为何?”他忍了又忍,但还是有些生气地开口询问道,“臣不知臣有何错!”
“你有何错?”长公主勃然大怒,“曲端!我父我兄尚在,你是受了谁的旨?还是自觉能当得起我赵家的一家之主?竟然自作主张替我选看起驸马了?!”
这话就太重了,曲端吓得“砰!”地一下跪在地上,“殿下!臣万死不敢行此僭越之事!”
“全城都知道了!”
“臣的确是冤枉的!”曲端又惶恐,又着急,一条威风凛凛的陕西大汉,满脸都急出了汗水,“臣闻说朝中为殿下之事忧心,臣不自量力——”
“你还知道你不自量力!”
“臣有罪!殿下对臣有知遇之恩,就算即刻将臣弃市,臣也不敢有怨言!可臣不曾做过的事,臣是宁死也不能认下的!”
“那你说!你究竟做了何事!”
“臣也想着写一个奏本,”曲端虎目含泪,“臣只是不知从何下手,便寻了几户勋贵高门,登门求教而已!”
狂怒中的长公主渐渐冷静下来了,她忽然看了尽忠一眼。
尽忠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认真当差的样子,一收到她的目光,立刻轻轻将头低下,像是等她吩咐的样子。
这个神情怎么说呢?大概就是“尽忠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尽忠说的,没有一句谎言。
全京城都是这么传的,他也是这么听的。
只不过他的理智分辨出其中很可能有水分,有人恶意地传谣,但他的情绪告诉他用不着分辨。
殿下聪慧果决,啥都知道,原汁原味的流言端上去就行,根本不用担心的。
那要是殿下冤枉了曲端。
冤枉了曲端……
曲端……曲端能被冤枉?!曲端受啥刑能算他被冤枉???
曲端必不可能被冤枉!全是他该的!
这个流言的源头,是因为曲端想下笔写一个奏折,发现他写不出来。
他不知道古往今来的贤后都有什么美德,该负担起皇室哪一部分的责任,他也不了解驸马一般是怎么选出来的,皇室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选择了这些人。
作为一个从小到大读书练武,一心只有靠着军功往上飞的将军,曲端在这条路上走得极其纯粹,他压根不会多看哪位驸马一眼,他瞧不起这些文不成武不就对国家没有半点贡献的人。
但现在他意识到,驸马也是有贡献的,如果没有一个驸马,长公主自己再修一百年的仙,她也无法获得一个亲生的继承人。
她要是没有亲生的继承人,军队怎么办?
那多了解一些驸马吧。
曲端就从老牌驸马生产商开始,一家家登门拜访。
他也不是个傻子,登门了也是很客气地寒暄,问问家里有没有少年郎,人家问起理由,曲端说:“殿下设恩荫营,我想到底还是勋贵之家不同,与国咸休,永世无穷,而今殿下力挽狂澜,再兴大宋,少不得提拔一批年轻人。而今我受命重整军纪,也想要看一看高门之中,或有人才可举荐……”
非常得体,无懈可击,他一个权势滔天的西军统帅,监国面前的红人,到你家客客气气地说想看看你家孩子适不适合免考直接提拔一下,那没人会不愿意呀。
大家就赶紧给自家十几二十岁的孩子都翻找出来,洗刷干净,整整齐齐地给他看,先背诗,再拉弓射箭,表演一下君子六艺。
曲端就认真观察了一下这些驸马预备役大概是什么样的水准,并且在心里权衡利弊,想一想自己的奏本该怎么写。
所以为啥流言传成这样呢?
长公主就听明白了。
明白了曲端的冤屈,也明白了为啥流言会传成这样。
当然曲端是不明白的,曲端还在悲愤,讲他比屈原更深更重更绝望更弘大的冤屈。
他要是出了艮岳的门——其实也不用出艮岳,甚至都不用出这个屋子,随机找人问,那他问一百二十个人,有一百个人会眼睛望天,嘴里吹着口哨地应和他:
“是呀,为啥流言传成这样呢?”
长公主说:“你该反思反思!都因为你,牵连了我!”
曲端还想反驳:“殿下——”
“你言行不谦不慎,才有这样的事故!罚半年的俸禄,闭门思过十日!出去!快出去!”长公主骂完之后顿了一下,“还有你!尽忠!你也罚半年的俸禄!”
艮岳经历了一场小小的风波,但除了风波中心的两个人之外,大家都很开心,连罚了半年俸禄的尽忠都很开心。
他私下里对几个小内侍说:“原以为殿下要打我板子的,我都备好了药酒,看来殿下还是疼我。”
小内侍们说:“嘿嘿!嘿嘿!”
“不许笑!”尽忠警告道,“要笑也在殿下面前收着点儿!”
全城都很开心。
和曲端有仇的人很开心,但没仇的人,比如说曲端麾下的士卒,或是路边的老百姓,那也很开心——毕竟这事儿听起来就很好笑嘛!当然文官也很开心,尤其是那几个拎着茶砖去曲端家拜访的人。
据说曲端回家就病倒了,夫人又开始给他熬药,拿黄连给他熬泻心汤,喝半个月就好了,但这是闲话,现在没人关心他了。
文官们小心翼翼地上本,说都怪曲端行事不慎重,惹出了这样的流言,不过,殿下呀,之所以有这样的流言,也是因为大家很关心殿下,殿下得考虑考虑呀。
殿下说:我有孝在身,况且别说燕云,朔忻还在金人手里,我哪有心思成家?
文官们说,国土和殿下的婚姻,这是一样重要的事,至于守孝,咱们现在议一议,并不违礼,况且事急从权嘛,有丁忧还有夺情呢,咱们就要蛮横地劝一劝殿下,国事为重!国事为重!
这风就乱吹起来了。
殿下很生气:“都怪曲端!”
当然这风是吹在朝堂上的,和殿下关心的几件事并不相扰,比如说整顿西军,还是得整顿,大金的仆从军已经渐渐开始返贫,赵鹿鸣就要考虑女真人的钱花多久会开始觉得困顿?
女真人那种暴富的生活状态持续不下去时,主战派一定会开始冒头的。
她下朝回艮岳时,忽然问:“我好像这两日没见到萧高六和李世辅。”
马车外面是香象奴。
他说:“殿下,今日他们都在契丹军的营中。”
殿下问:“什么事?”
正经事。
萧高六请李世辅来自己营中,说最近契丹骑兵有了个新思路。
李世辅就带着亲信去了,去了之后就看到萧高六在扎等身的草人,草人裹了一件精细的丝衣,立在操练场上,显得就有点怪异。
李大郎自己没在意,但身边的党项人就凑过去,仔细在草人身上打量了片刻,发现确实没有他家主人的生辰八字才回来。
“之前唐城一战,我有些归降的族人同我说起,金人而今也改良了弓箭,”萧高六说,“因此我们想了些应对的办法。”
战备竞赛永远是最卷的赛道,李世辅就肃然起敬,洗耳恭听。
萧高六说:“有几个亲贵骄矜,上阵着甲前不穿细布,穿的是丝衣,其中有人中箭,发现那箭倒很好拔出——”
灵应弓能穿铁甲,可它不能穿丝,就有点“强弩之末,不穿鲁缟”的意味了,军医发现了这一点,报告给萧高六,萧高六原本不在意,近日里不知道为啥奋发,就琢磨出了这个窍门:
金人也用强弓,士兵穿铁甲也不能幸免,那如果里面加一件丝衣,到时候箭头和丝一起进肉里,军医不用拔箭,拔丝绸就够了,这不是一个很重要的发现吗?
李世辅就很惊喜,又说:“萧将军!这可是一桩功劳,你该上报给殿下的!”
“同为殿下做事,”萧高六笑道,“我不在意功名利禄,倒是能帮你一把才重要。”
“这非帮在下一人,而是大宋——”
“不是,”萧高六说,“就是帮你的。”
李世辅就没反应过来。
萧高六继续说:“你不曾听城中风言风语么?”
李世辅还是没反应过来。
“要是殿下必须选一个驸马,”萧高六推心置腹地说,“我觉得,该选一个咱们都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