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宗弼坐在田边,就像个最朴素的田里的汉子。
自然村汉没有他那一身肌肉,那都是肉食堆起来的,村汉也没有他行动时的利落,那也是靠着日复一日的战斗训练,在战场上杀人杀出来的。
他做事很精准,不多花力气,与完颜宗干说话也是如此。
他说:“大哥哥,这事咱们谁也越不过叔父去。”
“他由着他儿子胡作非为,整个京城都看在眼中!”
完颜宗弼说:“那毕竟是都勃极烈的儿子,身份尊贵,行事偶有越轨,嗯,也是寻常,大哥哥,你也别多心。”
完颜宗干听了这话就沉下脸。
“你看看你,兀术,你身份难道比不过他们么?你被扔在这里,每日只能在田间耕作,比一个寻常的骑兵也不如,你竟然心平气和,甘心受辱!我为你不平,为合剌担忧,我这番话竟是白说了!你是连志气也磨没了么!”
完颜宗弼听了这话也不恼,他指着田里那一片已经快要成熟的庄稼:
“大哥哥,你看,它们快熟了。”
他说完之后,像是很满足地停了停,又说:“我须得耐心等它们熟,我种了这一年的地,从此我就知道了农人这四季吃什么,盼什么,怕什么,来日朝廷不管将我放在何处,我都有益于合剌。”
“你还记得合剌,我以为你要将他抛之脑后了!”
完颜宗弼的脸色就变得很严肃。
“咱们都是太祖的儿子,合剌的命比我的更重要,大哥哥,我要守的,我正守的,不是别人的江山,是合剌的江山,我只是等待天时,大哥哥,你也须得慎重些才是!”
完颜宗干就很感动地走了,临走时不忘记喊回合剌。
这位承载了所有阿骨打一系期待的小娃娃跑到完颜宗弼面前,“叔父,我走啦,来日我再来看你,叔父若有空闲,记得给我写信呀。”
完颜宗弼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我没什么写信同你说的,”他说,“你要记得,你的祖父是太祖皇帝,他年轻时曾为辽主猎熊,那样的屈辱他都忍下,待到时机成熟才起兵——你也应如此。”
合剌就跟着完颜宗干走了。
回去的路上,这个孩子说:“叔父是真心待我。”
完颜宗干说:“可他还缺了些勇气。”
合剌就不反驳了,又过一会儿,他很乖巧地说道:“我也知道,可世上能如伯父者,又有几人呢?”
完颜宗弼看着马车在土路上慢慢走,直到最后消失在渐渐暗淡的天色里。
田里的人也该回家了,有家室的回去有热饭热菜,没家室的回去有冷锅冷灶,完颜宗弼不担心这个,他依旧有几个亲兵跟着,种十五也是如此,这个宋人也有几个女真亲兵跟着。
完颜宗弼骑上老马,往村落里去时,种十五就跟在他身边。
“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种十五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完颜宗弼就说:“我的斜也叔叔死了,他是谙班勃极烈,现在朝中要议出一个新的继承人。”
“这是女真部族的大事,更不该我置喙。”
“我叫你说,你说就是了。”
“我说不出,”种十五说,“我只知道与郎君有关的事。”
“那你说说。”完颜宗弼笑着说道。
“郎君不会忍下去的。”
完颜宗弼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我不忍哪一个?”
“郎君是太祖皇帝的子孙,哪一个觊觎御座,郎君就忍不得哪一个。”
完颜宗弼就望着前面被夕阳照亮的村落,女真的妇人穿梭在其中,有人在抽干柴,有人在挑水,都在忙着生火做饭。
他说:“我在等下一个使者。”
赵鹿鸣说:“不如我派一个使者去捣乱——不是,去吊唁吧。”
大家就眼巴巴地看着她。
王善说:“殿下是占卜了一卦么?”
她说:“差不多,我大概知道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
这就很让大家肃然起敬。
按历史上来说,完颜粘罕、完颜宗干、完颜宗磐算是吉祥三宝,当然也可以称为御三家,大家打破头谁也拿不到谙班勃极烈的位置,最后没办法让合剌上了,也不是因为尊敬他嫡嫡道道,和皇太极死后大家一起推顺治差不多一个道理,就是互相妥协的艺术而已。
都不是傻子,原本也都是能互相容忍的,尤其是完颜宗干,他是个文武双全的人,上马能征战,下马也能“议礼制度,班爵禄,正刑法,治历明时”,因此如果按照原本的历史线走下去,那应该是完颜宗磐先慢慢地削掉完颜粘罕的左膀右臂,让完颜粘罕怨愤而死后,再被黄雀在后的完颜宗干给干掉。
最后完颜宗干作为小皇帝的养父,尊荣地寿终正寝,留下的权力和声望将由他那个出色的儿子继承。
特别出色,虽然今年还不到十岁吧,但赵鹿鸣也不是没看过这小娃子(未来)的小黄文……
跑题了,总而言之,如果一切都正常,没有任何变量,那金国是可以在完颜吴乞买和各路勃极烈的帮助下,平稳度过这一次权力更迭的。
但现在南朝皇帝不是一个苟安避祸的赵构……其实还真是赵构,但,赵构说了不算。而赵构那个聪明又恶毒的好伙伴又阴差阳错被女真人带去了大金。
这就很难说了,历史上的完颜粘罕没经历过东路军的挫败,身边也没有一个秦桧悄悄地嘀嘀咕咕。
这条时间线上的完颜粘罕对完颜宗磐的容忍度,很可能变低了。
那就再加点火候吧。
非常简单的一点火候。
赵鹿鸣说:“派一个使者去吊唁,使者不重要,嗯……你们可知道我爹爹最近又写了些什么吗?”
爹爹最近摆烂了,爹爹说,没见过这样不孝顺又不出息的女儿,整天往他这里踅摸东西,天下的儿女都要孝顺父母,什么好东西都送来孝敬父母,只有她一个整天刮爹爹的钱,刮完钱又刮东西,他精心去做的东西,那是寻常匠人可比的吗?不管是他要求烧出来的瓷器,还是他监督工匠做出来的家具,又或者挂在屋子里的锦缎也好,戴在小妃子头上的金簪也好,那都是他自己的东西!这败家闺女专门盯他的!
他说这话时非常愤怒,就抱紧了女真人送过来的猫,猫也很适时地跟着叫了两声,替主人表达一下不满。
梁师成就陪着笑脸说:“殿下也算是走南闯北,天下的新奇东西都见过了,可任凭哪里的,都比不过太上皇亲自看过的,这是实实在在的天下一人,没办法呀,奴婢是没有那个豹子胆,若奴婢能同太上皇沾亲带故,奴婢就在太上皇脚下打上几天的滚儿,能搬走这一条凳子腿,奴婢也心满意足呢!”
太上皇就骂他:“我没见过这凳子有什么稀奇的!有本事让她也搬了去!”
他说完这话,闺女派过来的小内侍就贼眉鼠眼地给那凳子抱走了,美其名曰给太上皇换个新的。
新的也很好,干净结实,崭新漂亮,但原来的圆凳上有太上皇亲笔画的画,叫工匠们不知道用什么,似是树脂还是些别的办法,留在了凳面上。
赵鹿鸣拿到手之后就爱不释手,自己也想往上坐坐,坐了一会儿她就说:“真该给我爹爹赶到雪坑里去,每天不做完十个工艺品不许吃饭。”
这话她是在卧室里说的,但佩兰还是吓得开口说话了:“殿下,不兴说这样的话啊。”
赵鹿鸣就又摸了摸那个小圆凳,说:“给它收拾干净了,都一起装走。”
完颜宗磐来到完颜宗弼的村庄里时,就带来了这个圆凳。
他说:“兀术,这是南朝使者送过来的礼物,唉,而今叔父去了,我该为他守孝,可这东西放进仓库里浪费,思来想去,只有送到你这才算物尽其用。”
完颜宗弼说:“哥哥说笑了,我今在田间,自在耕作,哪里需要这样精美的物件?”
“你不知道,这是南朝那位公主的物件,你不是曾与她有过一段情么?”完颜宗磐说,“难道你忘记了不成?”
这个肤色黝黑的年轻人就笑了。
“原来如此,那我谢过哥哥,只是不知南朝人为什么送给哥哥这样精美的礼物呢?”
完颜宗磐的嘴角就轻轻翘起来。
“他们是来上京吊唁的,我也不知为何待我这般客气。”
南朝的使者非常客气。
吊唁没什么可说的,去人家家里恭恭敬敬地上三柱清香,再说些完颜杲的功业,叫儿女听了一边哭一边点头就行了。
但为什么要送完颜宗磐礼物呢?
南朝的使者表示,上一位谙班勃极烈死了,那我们该为下一位谙班勃极烈献上南朝监国公主的敬意,这合情合理。
什么?还没选出来?我们不道呀,我们只是按照南朝的风俗习惯做事,那千百年来,太子这个位置不给皇帝的嫡长子,给谁呀?
话里藏着些挑拨离间的恶意,要是完颜宗磐冷静下来,他会想明白的。
可完颜宗磐说:“说得好。”
他现在就坐在完颜宗弼的面前说:“完颜粘罕当初诋毁宗望哥哥,难道我就不曾记在心里么?难道都勃极烈心中就全无芥蒂么?唉,兀术,咱们都是劾里钵的子孙,原该是一条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