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天,李世辅要收拾行李。
他有几个党项随从,虽然有点粗手粗脚,但李世辅也不是个生活很精细的人,他打过许多场仗了,对这些事早已熟稔于胸,也就放手让随从去替他收拾。
但艮岳来人了,来的还不是一个小内侍,是好几个。
小内侍说:“李将军,殿下宣你入艮岳。”
李世辅正准备嘱咐随从几句,又看见这个小内侍身后又进来两个,指挥着李世辅的随从去抬箱子。
好几个,有大有小的,一字排开放在屋子里,李世辅就很疑惑了:“内官,请问这是什么?”
小内侍指着几个箱子说:“这一箱是几位阿姊为你缝补的,这一箱是我们太尉送你的,带在路上吃,这一箱,哦,这一箱是成国长公主殿下赏你的,都是好伤药。”
李世辅就红脸了,说:“成国殿下怎么会赏我?”
小内侍叉腰说:“真薄情呀!我就知道你不在乎我们太尉的东西!”
李世辅进艮岳时见到了尽忠太尉就有点心虚,但太尉将头一转,气哼哼地没看他。
殿下说:“他们送你什么,你都留着就是。”
李世辅说:“殿下,臣未立寸功——”
“假惺惺地,”殿下转头,看两个小女道为她展开地图,“等你立功时再送你,来得及么?”
地图是雁门关的地图。雁门是一个地名,雁门关指的也不是一个隘口,实际上这里有十几个小隘口,因此后世称之为雁门十八隘口,但其中能走车马的大路只有三条,在地势最高处修筑起的营寨被称为雁门三寨,就是北宋时修的,至今也百余年了。
李世辅见到这细致地图,就连忙上前。宋朝原有布防图,后来王善和尽忠倒霉蛋去云中府时,王善绘制了一部分,再后来李彦仙带人又尽力完善了些。毕竟是军事关隘,要细化它就很不容易,但手上这份地图已经算是很精细了。
“待你至雁门山下时,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你要如何夺关,我是管不得的,”赵鹿鸣说,“我只是知道一个故事,讲给你听。”
李世辅就肃然起来,“殿下的故事,必大益我军。”
赵鹿鸣说,这故事也发生在类似雁门关的地方,其实距离也不算很远,总之也有一群守军,也有一群进攻的敌人。
守军也是尽心竭力,调动了几十万兵马在防线上,每一个山头修一座堡垒,不计代价,修得跟李纲当初想修的那啥啥防线似的。李纲的提议被否了,她不乐意拿出那么多钱结那么多寨打那么呆的仗,但这个故事里的守军不计代价,反正人家修得很好,很多,而且还将大量的军队放在险要之处防守。
李世辅继续默不作声地听着,连递过来的茶也没喝。
进攻方人没有防守方多,铠甲兵刃也没有守军好,可是进攻方的统帅很厉害,非常厉害,他将兵马分为三路,其中两路是佯攻,叫守军以为他要全面进攻这道防线,只有第三路才是他的主力所在。
那关隘是修在山上的,箭矢如雨,他的士兵就顶着箭雨,搬了土袋上山。那个统帅明明是靠着马上统一了他的部族,可关键时刻,他们是会当机立断,下马作战的。
守军守在险要之处,险要之处意味着易守难攻,可也意味着他们不能以极快的速度相互支援。
进攻方就是靠着这样的血勇和机智,在守军援军还没有赶来前撕破了防线。
李世辅将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他说:“雁门也有三座营寨,臣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那好,”赵鹿鸣说,“我不多留你,我这里有些符箓,你带上就是。”
李世辅又是脸红红的,收下了长公主递过来的一匣符箓。
长公主又说:“我占卜算了一卦。”
“不知卦象如何?”
“卦象告诉我,”她说,“不管你从哪一道山岭过去,你给它起名‘野狐岭’试试。”
李世辅记住了,跟这些符箓一起就贴在心口,上了战场。
这山是红的。
当李世辅策马到山下时,他甚至有些惊异于自己想到的是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河东不是没有树,可数年战争下来,树也被渐渐砍伐殆尽了,那山就秃了,夏天尚有野草覆盖,冬天就是连绵不断的枯黄。
可雁门的山是红的。
这里是大宋的关隘要地,异族入侵时,它是第一道防线,战争该从这里开始,山也要遭受一遍又一遍烈火与砍伐的洗礼。
可这山到处都长着树木,现在已经入冬,风一吹,漫山遍野的红叶簌簌地往下落。
这里其实不曾有过真正的战争。
李世辅点起了兵将。他分出了五百人为诱兵,倒领了一千五百匹马,奔雁门而去,而他的主力军则继续前行。
雁门向北有铁裹门古道,汉朝时汉武帝开凿而成,底宽两丈,两侧深则六七丈,这样一条石砌隘道,山上与山下相差则有数百丈深,差不多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可宋军是从南面冲上来的。
雁门关南的山路崎岖,却可通车马,能辗转上山。
此时金军在云中的主力还没到,可女真人的消息传得飞快,山上的守军已经有所警觉,一见到山下的兵马,立刻点起了烽火。
就在这漫山红遍的山峰上,狼烟滚滚,直达青天。
代州第一支赶来的援军一见到远处狼烟,更是想也不想,立刻就奔赴向雁门寨,很快还有第二支,第三支。
人人都说,娄室将军猜的真对!
李世辅的兵马很快就绕过了雁门寨,他走得不远,只走了十几里的路,就到了下一个隘口的山下。
胡峪寨的路是很难走的。
这里离雁门关不远,依旧是崎岖的山路,辗转曲折,向上时两侧有树木遮挡,战马跑起来就很慢,算是车马难行的一条路。
云中府来忻州的商队和贵人都不会走这条路,这条路这几年自然也疏于修缮,山上是有营寨关隘的,但话说回来,它险峻有余,往来客商却不足,金人就更懒得修缮它了。
几乎走不了马,山中还有几条河道冲刷,守军可以居高临下地发现敌人,那有什么理由去关注它呢?
李世辅就走这一条路,树木遮天蔽日,走不快,他就下马,用两条腿走。
山林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他的脚步声,他走得浑身都是汗,脚步就越来越轻快。
他身后也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骑兵们的脚步声。
他们中途甚至还停了一会儿。
走到一处山坳处,李世辅向头上看了看。
那营寨像是修在天上,这条山路也要走到天上去一样,就在招摇洒落的红叶尽头,矗立着那么一座营寨。
那是他准备用命去换的营寨,攻下了这座营寨,雁门到云中的路就算通了。
这也不是最好的谋略。
要是他们从容地向北推进,将整条雁门防线上三座营寨都攻下来,拿在手中,忻州的大门就算关上了,大宋在河东就有了真正的天险,打不打都由得河东宋军说了算,这才算是胜利。
可完颜娄室的速度实在超出想象,他的命令甚至是在忻州尚未陷落时下达的,他一定要拿住忻州的钥匙。
那就没办法了,李世辅想,那就只能宋军也拿住一条通往云中府的门钥匙。
大家都有钥匙,大家都可以揍对方,打不死不休的仗,这也算公平。
女真人犯的错太少了,他们这场突袭,最多也只能到这里。
骑兵停过一会儿,再往前走时,那战马身上就多了些袋子。
他们依旧不做声地继续向前,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时,头顶上忽然传来了极尖利的声音!
守军大吃一惊!
有敌袭是不假的,可不该在这里呀!
不是去了雁门寨么?!那里能通车马,是最该被盯上的一条路,离忻州城又近,怎么会有人舍近求远,来打胡峪寨呢?!
这营寨的守将到底是女真人,麾下也带了一谋克的兵,他立刻冷静下来,吩咐人立刻点起狼烟,关闭寨门,弓弩手上城墙,又立刻让人往北,疾驰准备去求援。又过了一会儿,敌人更近些,他看得也更近了些,他说:“弓手!”
传令官就挥动了旗帜,可那些敌人冲了上来,每一个人身上都背着一个土袋子!
箭雨泼洒而下!
立刻就有人中箭了,还有人躺下了,可还有人成功地冲到了关下,扔下了一个土袋子!
那个守将看了一会儿,忽然就很骇然:“他们是骑兵!”
他们是骑兵,每一个骑兵都是宝贵的,如果不是骑兵,他们跑不了这么快,云中府的守军主力还没到,他们已经到了关下。
可他们拿自己当步兵用,他们甚至一声也没有,像蚂蚁一样将一个又一个土袋子就扔在了关下!
这乌压压的骑兵,乌压压的蚂蚁!
顷刻间土袋子就堆起了一座小山,有人架上了梯子,飞快地爬了上来!
那是个铁甲精细的青年武将,他飞身上来时像是鸟一样轻盈,可他的刀锋比寒风还要锐利,顷刻间就破开了两个女真士兵的铁甲!
他说:“老童的刀,真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