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一丝丝地来了。
宋金似乎又恢复了平静,不是很友好,但还是平静了许多。
双方甚至有了一点默契,就在雁门山下有了个非官方的小集市,大家依旧在那里买卖一些最日常的东西。
比如说宋朝的妇人纺了一匹布,那布会流通到集市上,又比如说大金的猎人打到了一些兔子,兔皮也会流通到集市上,总之是两国底层百姓最需要的东西,就会自发形成互市。
互市就在边境线上,双方的军队都能察觉到,因此岳飞派了一队兵士过来,完颜宗弼也派了一队兵士过来。
双方还是不友好,板着脸不说话,但也都没有将这个窗口关上。
关上有什么用呢?商人永远追逐利益,只要这买卖有足够的利益可图,商人可以背着包裹翻山越野,摔死也不怕,摔死也有后来人背上他的包裹继续翻山越岭。
所以双方就都来这里买卖东西,不知道是春日里的哪一天,岳飞下令将大宋这半边修了栅栏,命令所有的商人必须在栅栏内交易。
完颜宗弼很快也下令修了另半边的栅栏,挺大的营地,里面依旧留给了牛羊牲畜充分的空间,商人们赶紧赶着车进去,用马车抢占了地盘,一边抢占,一边不安地问:“收税吗?”
岳飞下令:“收税。”
商人就又放心了,税收得不多,宋军不想靠抽成致富,他们只是要监管边境线上所有和金人接触的人。那些进栅栏交易的人都要提前登记画像,进出有严格的手续。
这样一来,为了钱在国境线上跑来跑去的人就被管理起来了,商人也不是天生就爱玩命的,岳飞的税收得很低,可拿到文件就能名正言顺做交易,那他们没理由再冒死翻山,剩下翻山越岭在国境线上跑来跑去的人就变得非常可疑。
也有几个金人跑过来,都被抓住了。
都不是女真人,而是北边的汉人,相貌头发口音都和当地人一模一样,他们甚至声称是过来求亲靠友的。
但边境线上已经没有他们的亲友了。
岳飞给边境线上的村庄都梳理了一遍,有些和金人关系颇深的庄户就往雁门关内迁了,迁得不多,也就一二百里,但对于正常的庄户人家来说已经非常远,他们通常一辈子也不会走这么远的路。
那孤身一人非要跑二百里找亲戚,而且路找得颇准的,就算到了目的地也会因为可疑被抓起来送给官府。
他们有人吃不住拷打,就招供了,是云中府派过来的,还有人声称自己真冤枉——但冤枉的也要在刺配后往南送,至于什么时候能回边境线,要看他们自己努力了。
能获得消息的渠道变窄了,当然完颜宗弼还是不会死心的。
既然有商人,他用商人就是,那些做生意的商人拿了他的钱,总要替他打听消息。
商人们的消息来得慢,而且也不是太准确,都不是正经斥候,做不到李彦仙那样,但好歹就将这个前线上一些细枝末节的事讲给完颜宗弼听了。
比如说一件小事:大家夸官府有进步了。
各方面都有进步,那些发配来此的太学生们逐渐适应了当地的生活,开始认真干活了,这肯定是进步。
吃了草料的母牛下了小牛,分给西军士兵们,士兵们开始笨手笨脚地养小牛,刚开始养不活,还因为母牛接生的问题和兽医吵到衙门里,吵得李若水两只眼睛都直了。
后来灵应军的道士们过来了,给他们普及了一下养牲畜的各种知识,尤其是怎么伺候母牛,怎么给母牛接生,怎么照顾小牛,那小牛要是一条腿出来肯定不能直接往外扯,兽医要负责的哈。
这也是进步。
还有一件,西军士兵拿到的第一批农具质量不太好,比如说锄头,刨着刨着,捧到石头锄头就断了,现在官府回收了第一批,给他们发了第二批农具,这批农具用着就很好。
这算是小事里的小事,女真人对农具没什么兴趣,完颜宗弼两边的侍卫跟着听了听就溜号了。
完颜宗弼问:“原来的农具是新是旧?”
商人说:“真不曾注意。”
完颜宗弼想了一会儿,说:“你去留心些,看看原来的农具是从何处来,现在的农具又从何处来,再为我买来一两件,看好了是哪个铁匠铺打的。”
又过了几日,商人又回来了,说:“都问清楚了,都是太原府调度去的,都是新的。”
他拿来了两件农具,完颜宗弼就伸手取来,在地上找块大石头试一试,果然第一把农具很不像样,狠狠一锄下去就有了断口,第二把敲了半天也不曾敲断。
完颜宗弼找了军中的工官来,工官拿斧子和锤子将第二把砸断了,两件的断口放在一起比较,工官就说:“看着像是一批模具,一批的铁矿石,第一把是学徒造的,第二把是师傅造的。”
完颜宗弼说:“我知道了。”
等工官走了,完颜宗弼问种冽:“你家公主要做什么呢?”
种冽说:“殿下并非郎君的敌人。”
“她不是?”
种冽就轻轻地笑了一下。
“我在南朝时,曾听李世辅同我讲过他与活女交往之事。”
完颜宗弼转头看他,就听到种冽复述了那一段话。
种冽说:“大金立国之初,原是为了反抗辽主暴政,南朝对大金并无敌意,今次南朝兵马也不过是光复故土,旋即休战罢兵,只要郎君不起干戈,咱们就依旧可以做朋友。”
完颜宗弼看着他。
“李世辅同活女算是朋友么?”
“我不知,”种冽说,“或许也有几分知己之情。”
“咱们算么?”
种冽就停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他说:“郎君身上,有许多令我佩服之处。”
“怎么?”
“郎君是我见到过的金人之中,最忠诚的一个,”种冽说,“我出身行伍,看不懂圣贤史书,只知道能忍受旁人不能忍受之委屈苦楚,一心将热血报国的,就是令我最佩服的人。”
现在轮到完颜宗弼看他了。
他们就在距离边境不远的草场上坐着,四面有微风,那风同故乡的没有什么不同,四面还有山,那山也同故乡的十分肖似。
完颜宗弼说:“真奇怪,能说到我心里去的,偏偏是你这么个没有家的人,偏偏我也没有家。”
“郎君故土尚在,怎么称得上没有家?”
“我父我兄都死了,人人瞧我年轻可欺,”完颜宗弼盘腿坐在那,从侍卫手上接过了一囊酒递给他,“怎么称得上是我家?”
两个人就默不作声地在春风里喝酒,各自想了一会儿自己的心事。
春风也吹到了汴京。
不要很暖和,稍微暖和一点,女子就会开始打扮自己,将各种时髦的衣服穿在身上,然后迫不及待地开始逛吃逛吃。
赵鹿鸣也穿,偶尔穿一身,就准备出门去踏青。现在曲端不在,但李纲正好来艮岳了,看到她穿着一条桃红色的长裙,乌油油的头发上有两三朵玉制的小花,站在桃树下,叫风轻轻吹起她的裙摆,姿态鲜活得也像一支含苞待放的桃花。
李纲年岁不算很老,但他看到长公主这一身后,很郑重地行了礼,就问:“臣方才来时,看到宫人拿了几只匣子向外走,臣斗胆,殿下可是要外出么?”
“是呀,”赵鹿鸣笑吟吟地说,“卿以为这一身可好看么?”
如果是宗泽的话,老人家会摸摸胡须,很慈祥地夸夸,殿下正是青春妙龄,光彩动人,穿什么都好看,这一身尤其好看;如果是张叔夜的话,那也要赶紧夸夸,殿下这三年里至纯至孝的表现大家都看到了,现在大宋又打了一场胜仗,殿下正该穿这一身衣衫,也令百姓们感受到殿下心中的宽慰与欣喜。
李纲板着脸:“殿下是万金之身,出门怎可不着甲?”
李纲说完了。
他来不是为了指点长公主怎么穿衣服,他是过来送枢密院的文书的,给长公主当爹是顺带的事。当然他也不是特别爱给长公主当爹,他也给太上皇当过爹。
长公主就叹了一口气。
“若我巡视四方,也要着甲而行么?”
李纲下意识想说是,然后忽然意识到长公主的信息量:
“殿下要出巡?”
京城里已经没有公开反对她的人了。
她也准备提上日程,一件件来了,那在三辞三让之前,她就要离开京城一趟,一来是和天下人联络一下感情,二来要是没感情的,现在赶紧跳出来给她看一看,三来也是最重要的。
她和女真人的仗没打完,她接下来还可能和西夏人继续打仗,她随时可能亲征。
在她和完颜阇母的东路军打完仗,朝臣们第一次献祥瑞后,她就没离开过京城。
那她就要找个时机看看,在她离京之后,有没有人按耐不住自己跳出来呢?
如果是在她“代”天子巡行时跳出来的话,那可就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