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船缓缓地向回返,岸边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只有水面上,那馥郁又清凉的香气就在金明池上飘开,渐行渐远。
游人还在玩耍,偶尔也真有船边打闹,一失足栽下水的,不过大家多半是大声嘲笑,只有船夫伸出竹竿去,要是下水的可怜人连竹竿也抓不住,船夫就只好自己跳下去。
金明池的水这样缓,就像是汴京应有的岁月一样。
她坐在窗边看了看,将窗帘放下。
李世辅出去了,尽忠没出去,但好像偷偷地骂他一句,大概是骂他假正经。
她说:“尽忠,你该少吃点了!”
尽忠赶紧将吃出去的肚子努力收回。
“殿下,萧将军的车马已经备好了。”
“嗯,”她说,“那你也该少吃点。”
尽忠就显得很可怜。
梁师成自然是不能自己出手的,他虽然不是一个真正的阴谋家,可他是个宦官,宦官的本事是郓王没有的,那就是这些特殊的残疾人很懂得看别人的神色,并且揣度别人的心思。
因此郓王找不到一个知心的军官替他做完所有宫变要做的事情,但梁师成却有这样的自信。
他的确是有那么几个死心塌地对他的人的。
比如说,市井间有流言说梁师成是苏轼的儿子,梁师成自己也这样认为,证据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大苏天下闻名,那自己就算是个宦官——宦官在少年时总是很辛苦的,身体上的痛苦,精神上的痛苦,还有每日每夜要做的活,挨的打骂,以及世人那轻蔑的眼神——只要他一想到自己是大苏的儿子,这些苦难似乎就都可以忍受了,毕竟他是大苏的儿子,他没有那么卑贱。
梁师成在宫中稍得了势,就开始资助大苏家了,苏轼没有那个敛财的本事,但梁师成是有的,他一本正经将苏家当成自己家,苏家有人欠账,欠条拿给这位梁公公,他都替苏家还钱。
因此苏家一定会有人感念他的情,其中最感念的那一个或许是个无名小卒,也算不上是苏轼的好子侄,可这人收了梁师成的信,出于愚蠢的义气,也一定要誓死报答梁公的恩情。
这一步梁师成走的就比郓王高出许多了,毕竟他确实有一个人愿意为他去死。
可问题是,这位苏家子侄也只是个不成器的书生,他没有经世的才学,也没有十步杀一人的能耐。
他根本不是个杀人的材料,他想报恩,就捧着一些钱去四处走一走,去赌坊里看看有没有愿意杀人的泼皮无赖,又去酒坊看看有没有愿意杀人的风尘奇侠,再去道观与寺庙里看看有没有借住的高士,总之按照小说话本,他该在这些地方找到一个人。
然后他就找了很多人,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卖他毒药的,或者是告诉他自己飞剑可以八百里开外取人头颅的,再或者是道法高深,能替他咒杀仇敌的。
要说这人是有点傻福在的,他花出去了不少钱,可竟然没有一个人告发他!他们只是收了他的钱,可还留他的命在!
只有一个小道士不忍心。
这位雇主在京城外找了很久,甚至找进了山里,走得鞋子也掉了,两只脚血淋淋地站在破道观门口,虔诚地拿了自己的钱袋出来。
小道士看他这黑瘦的样貌,就不忍心拿他的钱了,直言说道:“什么咒人之术,那都是假的,天底下只有一个人会这样的术法。”
“谁?”这位赤胆忠心的梁师成的族弟就很激动地问,“你说出一个名字,我倾家荡产去请了他来!”
小道士伸出手指,虚虚地往城中方向一指:“安国长公主。”
这位族弟就坐下哭了。
小道士赶紧劝他:“我知道你请不动她……”
族弟也不吭声,就抱着膝盖哭,还是哭得很伤心。
这闲话传进赵构耳朵里时,赵构正在赏一丛花。
那丛花是他自己养护的,春日里开得正盛,太阳光落在那幽暗的草丛里,只有它像是散发出了光。
他瞧了一会儿,伸出手虚指了一指:“将它剪下来。”
那小内侍就过去剪了,回来插在瓶子里。
官家说:“这花开得这样好,若是在那草丛里,还能生得更艳些,怎么它就进了我的瓶子,只能缓缓枯萎呢?”
小内侍不明白,只是小心揣摩:“这花开得再好,是花总要败的,不如枝干能经霜历雪。”
官家就笑了:“你说得很好,可我只是问你,它怎么就进了我的瓶子呢?”
小内侍还是不明白,想想又说:“它开得好,官家喜欢,就要了。”
“它会从枝头下来,是因为我要它下来,可终归还是因为我要你去剪了它。”
“是。”
官家轻轻地看一眼身侧那支花。
“你是个乖巧忠心的孩子,我要你替我剪了那支花,许你拿起剪子,你就替我将它剪下来了。”
“官家说的是,是奴婢愚钝。”
“你愚钝不要紧,你除了修剪花草,就是陪我说说话,说话这事,轻一句重一句是不要紧的,修剪花草,轻一刀重一刀也不要紧。”
那什么事要紧呢?
官家就不说了,他伸出那遍布着细微伤疤的手,轻轻去拨弄那支花。
“花钱雇杀手,最为下等,这个道理是最要紧的。现在又不是春秋战国,哪来那么多一诺千金的传奇刺客?”
他心中这样说道。
这是汴京城,最软弱的地方,春风里都是少女出游时的脂粉香,只要在这座城里待上一日,浑身的骨头就软了,再也没有了杀人的力气。
要杀人,最需要的是一双好眼睛,能在天下找到一个人,这人卑鄙或是高尚不要紧,要紧的是他自己想杀长公主。
找到这个人,然后就是将刀放在他手里,再将他送到长公主面前。
可惜呀。
官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枯瘦的双脚。
他原本就是那个人。
他原本有那样的力气!
他还这样年轻!
官家全心全意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了。
他和太上皇不一样,太上皇能享受的,对他来说都已经是没意义的东西了,他被禁锢在这具身体里,只有自己的精神世界能给他一些安慰。
而在完颜娄室病逝后,赵构的精神世界里又多了一些东西。
比如说他的妹妹如果真有法力——她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为他治好的,他们之间到了这一步,那就是他的生死仇敌。
可如果她死了,他是不是就能站起来了?
这想法是怪诞可笑的,可当他夜里躺在床上,注视着床帐顶部那细微的破洞时,他心里还是忍不住要想,如果她死了。
那些神异都会消失,他也会回到他既定的路上去。
赵鹿鸣的车队在清明前出发的。
她没有带上特别多的官员,但是带上了那一群恩荫官。
思路和她哥是有一点相似的,这群青少年是她的基本盘之一,人家父兄为她而死,或者是父祖在她这里给钱给粮,又或者是家里既有人为她战死,又给她出钱出粮了,比如说真定曹家,那在她这里信任值一定是相当高的。
反过来说有人在她这里受益了,一定也有人在她这里受损失了。
她这次巡视就是想看看这些受损失的人是什么反应。
旅途是很舒服的——对赵鹿鸣个人来说,当然别人怎么想就不一定了。
军务还是交给张叔夜,并且将曲端调回来帮忙。曲端固然是爹了一些,但京城里比他更爹的人不也有吗?那么大一个李纲呢!
有这几个人,还有耶律余睹在,耶律余睹有京城防务的权限,如今又当爹了,两个妾室养儿子养得很舒服,留守在京城的契丹卫队也都是她所熟悉的,不仅妻儿在京城,甚至人家老婆还能去宣徽院再拿一份补贴。
她属实是花了大力气和大价钱,在金人打过来之前,她也找不到耶律余睹背叛她的理由了——他想背叛,契丹士兵都不会同意。
政务就主要是吴敏和宇文虚中在主持了,大宋的相公们水平还是有的,除了水准,春天也不是收钱粮的时候,这时候本来就是遍地的兴修水利,那与其让各路通判和转运使写奏折,她还不如自己去看看。
这些琐事处理完了,她就带着自己的团队开始往南走了。
果然就是当初京官们想的那样。
长公主能吃苦,能吃吃不完的苦。
那下属跟着她出差,也必须吃这样的苦。
长公主说:“出差为什么要吃荤腥?路上的荤腥要是人家给你的不干净,腹泻是要我写符的。”
人家小心翼翼说:“殿下出巡,沿途岂有人敢怠慢呢?那必当尽心竭力……”
“你尽心竭力,沿途的百姓怎么办呢?”她说,“我这船朴素,要不扎些彩绸,你征发民夫过来替我拉船?”
遇到了长公主随时随地玩梗行为,地方官就吓得脸白了,只好说:“臣等不敢滋扰百姓,殿下说需要什么,臣等就准备什么。”
大家就开始跟着殿下吃素。
唯一能吃的荤腥就是煮鸡蛋。
可难吃不算最要紧的。
殿下第一站,居然是楚州——对,就是那个齐枢战斗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