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运不运水果,汴京市民就吃不到水果了,大家不仅是殿下的子民,还是殿下的邻居呀,殿下就住在京城里,世世代代,这里的人都爱殿下,殿下也爱他们。殿下知道苦夏难熬吗?艮岳外的京城里没有那么多清凉的溪水,当然也不是说水很少,但那个水要走船,要洗衣服,还有水手和搬运工醉醺醺走过时随便在里面撒尿,这肯定就没有艮岳里的溪流那样清澈,所以也就不能解暑。
而艮岳外的人民过得又是那样辛苦,大家每天起早要出门做工卖货,大太阳晒着,汗流浃背,嘴唇干枯起皮,唉,都为了这个家。
这样一个苦夏,汴京人就需要在傍晚下工时来一盆井水湃过的果子,最好再来点蜜,再来点牛奶冰沙……
长公主将奏折拿在手里抖抖。
“过分了。”
她还有一些很刻薄很粗鲁的话。
比如说河北百姓在流离失所时有没有一碗牛奶冰沙吃,又比如说那些竭尽全力运送粮草的民夫有没有浇了蜜的果盘,再比如说万家寨正在腐烂的宋军尸体,那么大一个坟茔,吴玠能不能在鲜血干涸的寨墙下摆上这么一盘祭品,也让那些年纪并不大的士兵尝尝,原来夏天不是一个只有死亡的季节。
可她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是尽忠看出来她的愤怒,上前一步,小声说:“殿下,先帝们都要善待京城百姓。”
她说:“我不信京城周围没有果树。”
完颜粘罕兵临城下,一定会大肆砍伐树木,可往北往西都有山,山里的果树完颜粘罕砍不过来,往南更是如此。
尽忠说:“有是有,可最好的已经挑过了,还剩下的,平日送进京城,也是给走卒贩夫吃用的。”
大宋的特色,各地百姓都可以苦一苦,只有汴京的百姓是亲妈养的,受不得一点委屈。
“凭什么高门大户不能吃?”
尽忠就一脸的为难。
长公主在常朝上说了这个事儿。
现在两位父兄都清修了,御座就空着,旁边坐着个长公主,直截了当地说:“咱们现在要同甘共苦,漕运不许一船被这些杂物占用,你们要吃果子,难道京畿地的果子还不足吃么?”
那个御史就说:“回殿下,山中野果,酸涩不堪入口。”
“我不信,”她说,“能有多酸?”
御史臊眉耷眼的,另一个就开口了,说:“今岁雨水足,山民用它喂猪。”
她还硬撑着:“我不信,运些来京城!告诉百姓,今岁北方军民皆为国尽忠报效,我等也该尽一份自己的力,共体时艰才是!”
杏子是北方最物美价廉的水果之一,夏天就有的吃,黄澄澄,表皮饱满,小内侍洗得干干净净端上一盘,长公主挑挑拣拣,边挑边说:“挺不错的,没被鸟儿啃过。”
几个内侍和女道都不说话,一起看她。
她挑中了一个,拿起来咬了一口。
那果肉瞬间就让表情一贯宁静高贵的长公主破防了。
“真酸,”她用手帕轻轻地擦了一下眼角酸出来的眼泪,“猪吃吗?”
大家不敢说,有人偷偷地用手掐着自己的手背。
长公主花了一点时间平复自己的面部肌肉,等到她再召几个大臣来商讨前线事宜时,大家就看到她平静地吃着一盘从云台山那边运过来的杏子。
她吃得很平静,并且也赏赐几个大臣吃。
前几个人吃得龇牙咧嘴,到张叔夜这里,老头儿就小声说:“殿下,臣的牙不行。”
殿下一心软,就放他揣着杏子回去了。
总之这算是赵鹿鸣发布过的,少有的折戟沉沙的政令,她的子民一点也不体恤她,站在街头巷尾大声批评朝廷从附近调过来的酸溜溜的水果,实在没有南方运过来的好果子了,他们也皱眉吃一点,可一定要边吃边批评。
更刻薄的旧禁军会偷偷说这杏子比殿下的脸还酸!
那可真是很酸了!
最该共体时艰的长公主没坚持下去,听过了这些话,就从点心罐子里掏几块蜜饯吃了,一边吃一边反省自己。
一个穿越女,掌权都这些年了也没说管一管果树品种改良的事,整天就忙着打仗,像话吗!
酸果子大家不爱吃,陈粮就更不爱吃,饭馆里总有人边吃边小声骂,哦对还有,好好的剧团也都跑了!现在又有了新剧本,就只外包给樊楼,宣徽院呢?跑去哪里了?市民们夏天最爱晚上出门逛吃逛吃看表演了,怎么这时候宣徽院跑了?
宣徽院现在分了两路,一路去了河北,一路去了麟州。
麟州的夏天没有那么多的雨水,这里有许多土地干旱得厉害,因此李若水被派到这里,很快就让人认不出来了。
他原本是个很精神的文士,有学识和优渥生活带来的闲适气度,有好名声,他还有几块曲端也会羡慕的玉佩和玉把件,这一套下来,曲端见到他,那说话声也必须压低几度。
现在的李若水可是真成了一个小老头儿,头发每天早上梳的很整齐,但没到中午就开始自由飞翔,那张脸是已经黝黑而饱经风霜,可他的衣服也是洗了又洗,补了又补的,他脚上穿着的布鞋也打了两个补丁,浑身上下,只有手上拿着一根爬山用的手杖很体面,从上到下都被他摸得光润明净,别说山里的孩子们见了这样一根棍子吵着想要,就连大人看到都心生羡慕。
他就是这样保持着对长公主的胜利,他总胜利,他跑来跑去,协调农人租借官府的耕牛,又要平息两个村庄因为抢水而起的争端,他要征发民夫修水渠,还要看看民夫们吃得怎么样,会不会被同样被征发来的老兵打骂。哎呦他还忘了,南边的地干旱,不能种稻子,有没有农人犯傻?还有那最旱的地,种些沙枣还能活,农官有没有说清楚,讲明白?
李若水就这样在麟州到处乱跑,在山间跑,也在乡间跑,去看一看羌人,也要问问汉民受不受欺负。
长公主时不时给麟州送来些福利,有可能是农书,也有可能是一些在太原府培养好的女医师,还可能是运送粮草时给麟州送去些。太学生们就恭维他,说知州还是在长公主心里。这位知州就冷哼一声:
“我难道是为她做事么?我不求哪位贵人记挂,她正该记挂她的父兄,记挂大宋万民才是正理!”
话送回到汴京,长公主听了就吃块糖,下回还是照旧往麟州送福利,李若水还是照旧说点不中听的话,但是福利全都收下,待那些女医师也很客气,只是不爱听她们夸长公主,听了就板着脸走开。
太学生们就很赞叹,又赞叹长公主的好脾气,这么长时间没给李若水咒死,又赞叹李若水的战绩,坚持着在这穷乡僻壤一边奋斗一边喷上司,他总胜利。
李若水还偶尔在李彦仙面前也喷几句长公主,比如说收到长公主让他小心西夏的书信时,他要郑重地请李彦仙过来,商量一下该如何布放,可正经事说完后,他还是习惯性再说几句长公主的不是——反正这姑娘哪哪都好,就是对父兄不好,啥时候能改改呢?
这回他就没保持住战绩,因为李彦仙威风凛凛地站在那,虎目含泪,大声说道:“知州,俺是个粗人,可殿下对俺有知遇之恩,俺若是听你讲这些诋毁殿下的话,俺自己都觉得自己该死!俺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
虽说这是个长公主的铁杆,但李若水就很敬佩他这些话,就低声下气地赔不是,又赶紧说自己不是有意要冒犯他。
过后李若水同几个太学生闲聊,就叹气说:“那李彦仙也是一条英雄,怎么就待安国长公主死心塌地?”
其他几个太学生面面相觑,小声说:“殿下起用他时,他毁家纾难的兵和钱都被收走了,流落在陈桥,同一户流民挤在一个院落里,那屋子连一床被也没有,空洞洞看进去只有一卷草席!除了殿下,也没有哪一位伯乐认得他啊!”
李彦仙听了这些话就不言语了,他只是一味地做事。
殿下说是西夏要有动向,可西夏的动向也是甜蜜得紧,李若水忙着照顾这里的百姓,西夏也派人跑过来看,话说得很动听,只是想跟着学怎么能在这种贫瘠的土地上种出足够人活命的粮食。
西夏人说:“相公且想想,难道我们大夏天生偏爱偷盗吗?还不是吃不上饭了,这土种不出来多少东西呀!要是相公也教教我们,我们也跟着学些种地的本事,以后我们就是好邻居,待秋收了,我们家家户户都供着相公的神位,感念相公的恩德呢!”
李若水虽然还是很警惕,不许西夏人在麟州随便走,可也给他们集中起来,找了个小农官教点农业常识。
整个麟州的气氛都显得有些其乐融融,直到某一天夜里,李彦仙突然从梦里醒过来。
有人敲他的门,敲得还很大声。
“西夏人!李将军!西夏人!他们趁夜杀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