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箭,李彦仙就顿时感到天旋地转,它甚至不是疼痛,而是锁骨处传来的凉意,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力量。
真是神箭手,骑在马上竟能开穿甲的强弓!若是旁人受了这一箭,就要被这股巨大的贯穿力砸倒在地上!可李彦仙却不同,他手里将弓竖着扎在地上,那也是一把强弓,受了这力自然就要将他推开,就在弓身发出断裂的声音时,李彦仙借着这股力气又站直在地上。
他清晰地看见那个铁浮屠头盔上的翎毛。
那是根鹖鸟翎,虽然不十分鲜艳,可很是骄傲地展示它主人的身份——那必定是个久经沙场的军官,虽然看服饰未至猛安以上,但年富力强,以自己的悍勇获得了军中的地位。
李彦仙的胸腔里忽然迸开一股豪情!
他在陕西也见过西夏人,他也毁家纾难,幻想着有机会自领一军,在战场上与金人堂堂正正地决战。
而今他就在这里!他就在麟州大地上,金夏联军,一个是大金的四郎君,完颜阿骨打的儿子,另一个是西夏的晋王,李乾顺的亲兄弟,这样的大人物联起手来,一心一意要夺取岚州道场里火器的秘密。
而他就挡在他们面前!就挡在这驰骋天下的大军面前!
他是要死了,不是今日也是明日,可他又是多么庆幸!
李彦仙从亲兵手里接过长枪,他已经感受不到肩膀的剧痛了。就在那个铁浮屠即将冲到他面前时,他狠狠地掷出了长枪!
战马从他的身侧过去,掀起一阵狂风,还有那个铁浮屠从马上摔下时,溅起的烟尘!
铁浮屠来得这样快。
李彦仙面前是有兵的,营寨的墙不能受西夏军的冲击,更不能受金军冲击,可兵受不住铁浮屠这突如其来的进攻,最前排的士兵被铁浮屠手里的狼牙棒掀飞了,胸膛挨了那一棒,那重甲下的肋骨也根根断裂了,前排的被摔开,后面就不自觉地畏怯——那样高大的战马!披着冷冽的铁甲就冲了过来,那战马的头,稍矮小些的士兵甚至看不到!那马蹄快赶上他的头大了!
李彦仙大喊:“刀手!”
刀手里就有人冲了上去,奋力去砍马蹄,这都是收了钱的,李彦仙在战前告诉他们,只要他们的刀上沾了血,砍翻了铁浮屠,他们的赏金够妻儿舒舒服服过完后半辈子的。可就看着那马蹄,看那战马眼中的寒光,看那铁浮屠举起的狼牙棒!
有人就忘了妻儿,生死关头,他全身上下都在告诉他赶紧逃生,他就逃了!
还是有人又砍翻了几匹战马,可更多的刀手没有抓住马蹄落地的时机,这事不能试错,他没抓住机会,铁浮屠的狼牙棒却刚好落在了他的头上。
还有一个刀手没砍在马蹄上,麻扎刀正好砍在了战马胸前的铁甲上。
那个宋兵的眼睛是血红的,他的眼睛是血,他的牙缝里也是血,他的刀砍中了,可却砍不进去,他的额头上青筋一条条迸起,他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那个铁浮屠的狼牙棒砸下来时,他发出了军中最为凄厉的一声咆哮。
然后马蹄踩过了他的胸膛,他的眼睛还是血红的,可额头上的青筋就退了。
马蹄抬起,蹄子上沾着血肉与碎骨,踩向了下一个被战马撞倒的宋兵的头颅。
后排的铁浮屠就换了马槊,他们的速度不曾减慢,缺口已经被撕开,现在他们可以冲进缺口里,用马槊的尖刃一口气收割两三名宋军,这些宋军的铠甲精良,可他们只要心生恐惧,手脚迟缓,那在女真人眼里就和待宰的羔羊没有什么区别了。
阵线在逐渐向后退,无法挽回的后退。
李彦仙最后一次大喊:“弩手!”
以营地为中心,附近的土地像是沸腾了。到处都是人,到处都在厮杀,马上的骑士挥舞着狼牙棒,用纯粹的力量去击打宋军的铁盾,那盾尚在,可持盾的人是倒在了地上,连那条持盾的手臂也呈现出诡异的角度;马下的仆从军背着沙袋,拼命地向前跑,他们搬开鹿角,填平沟壑,若是营中的弩机射穿了他的身体,后面还有人扛起他,同沙袋一起扔进沟壑里去。
李彦仙是仍然站在最前面,身先士卒的,他的铠甲上有五六支箭,其中一支射中他的锁骨,一支射中他的腰腹,还有一支射在他的腿上,都是神箭手临近时持破甲强弓造成的,可他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血就堵在铠甲里,很不舒服。
当他身边的阵线渐渐后撤,留他和中军营的士兵如孤岛一般留在营外时,就连最后这点不舒服也消失了。
到处都是士兵在问:“能不能撤回营?”
“将军,我们支撑不住,快撤回营吧!”
“将军!”“将军!”
有人喊得急切,有人喊得凄厉,还有人说:“将军,咱们后撤吧,不然兵士要溃退了!”
当这个副将说完这番话时,他发现不需要将军的命令了。
将军已经因为失血过多,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好在太阳也快要下山了。
双方隔着营寨打仗,就与营前的战斗又不一样。
现在就是仆从军的时间了,填满了沟壑,外面的就要放火,用箭也好,弩也好,仆从军的手臂也好,用力地往营中扔猛火油,燃烧的干柴,有什么扔什么,一边扔,一边继续扛土袋向前,土袋用完了一时不得补充,就将裤子脱下,裤腿扎紧,填满土继续往营下堆。
里面的守军就要分成几部分,一边灭火,一边杀死跳进来的士兵,当然最有杀伤力的还是居高临下的弩手,只是时不时就有人脱力了,需要另一个人顶上,可那人再拉开弩时,就懊恼地大喊:“弩坏了!”
他们就是这样熬到了太阳下山。
李彦仙不知道什么是绞肉机,他要是知道,就会觉得这一幕神似。
营地外面,铺满了绞碎的肉,和甲片搅在一起,有些还能看到五官,知道这里原有一个人,有些就是浑然的烂肉,不知道在白日里被谁踩过去,不知道那是他的敌人,还是他的同袍。
谁也没功夫低头看他,全都在忙着奔赴死亡。
这样的河滩,以后就可改名为烂肉滩,可现在营中的人是已经待好了,营外的人还得打扫一番。
完颜宗弼和李察哥都将营寨搬到了距离宋军营地不过五百步的地方,就连他们的中军营里也透着这股新鲜的臭味——除了碎肉外,那些被踩烂肚肠的倒霉人还会将最后一泡屎也一起抛洒在麟州大地上。
差不多就这样吧。
有人走过来,用剑在里面拨弄了一下,很迷惑。
“宋人不曾粮尽,他们还有饭吃,怪不得!”
夜色沉沉,空气中弥漫着腥臭与焦糊的气味,李彦仙就坐在自己的行军榻上。
他脱了个精光,身上缠着白布,渗出一点血。
那伤口没上药,李若水再怎么搜罗战备物资,可战争的烈度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李彦仙就将金疮药都优先给士兵用了。
包扎完后,好在军粮还不曾尽,他也有一碗羊肉泡馍可吃,他端着自己的晚餐,一边吃,一边在脑内复盘今日的战斗。
他知道金军是有些不对劲的。
铁浮屠是宝贵的,平时都是步兵先填沟壑,撕开缺口后再派出铁浮屠,完颜宗弼却反其道行之,他只在西夏军吸引了宋军绝大部分主力,之后就用上了铁浮屠。
完颜宗弼的手段很高明,立刻就撕开了李彦仙的防线,可铁浮屠不是不死的,今日也折了十几具。
李彦仙想,一定有什么事。
金军这样急切,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促使完颜宗弼必须快速解决这场战斗。
如果他能再支撑几日就好了。
他原带了多少人,岚州和晋宁军又给他送过来多少人,现在许多都铺在了营外的土地上。
营中还有五千人,可其中尚有战斗力的不过三千,其余都在今天受了不轻的伤,如果不是他们仗着铠甲厚重,武器锋利,尤其是他们的弩箭,完颜宗弼本可在今日破敌。
但就算如此,那三千士兵还不能养精蓄锐,他们还要重新修缮营外的防御工事,将土袋尽量搬远些,尽量加固营墙。
外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李彦仙也很清楚,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有回信吗?”他突然问。
他往太原府送信,往曲端处送信,都送过信了。
副将就出帐去问。
这样兵荒马乱的一天,金夏联军也不会傻站在营寨的一面,他们自然是四面围住,附近的路口和渡口也都要看守好。
李彦仙没有闲下来,他叫来了几个指使,铺开了营图,仔细地布置。
只有五千人,但他们还有这座营地,还有车马与各种辎重,现在这些东西全都要拿出来,全都要布置在每一条道上。
营中的大道一定不能用了,挖断路,布拒马,两侧有弓箭手,金军向前想修补这条路,让铁浮屠进来,弓箭手就要尽力拖住他们,不令他们铺平道路。
小门小路是宋军穿梭在每个小营间的方法,必须让都头以上的军官都记住路线,他们一边打,一定会一边后撤,兵马不能被敌军分割开,一旦分割,彼此不能援护,那就会被迅速歼灭。
李彦仙忙着布防的军务忙了大概半个时辰,副将就冲进来了,说:“将军!有回信!”
所有人都抬起头。
回信是岚州送来的,岚州不能再派援军了,可还是给了李彦仙一些安慰。
岚州的知州说:“曲帅将援将军!”
李彦仙看完之后,又看看围着他的副将与指使们,这位陕西汉子就露出了一个兴高采烈的表情:“果有援军!明日将至!”
中军帐里一瞬间差点被掀翻。
大家就问:“是哪一路的援军?!”
李彦仙说:“曲帅派了一支分兵来援咱们!”
大家还是挺兴高采烈的,互相问:“曲帅吗?可靠吗?咱们将军写过什么做小伏低,温柔小意的文书吗?都没有吗?曲帅要是派一营来,咱们可以壮其声势,假装成五千的兵马,要是派一都的人来,咱们也可以想想办法,叫他们在马屁股上系些枝条,伪装出有大军在后的样子……”
忽然有人就说:“唉,若是真有援军该多好。”
帐中静下来,过了片刻,李彦仙就笑了。
他说:“怎么,大事当前,你们不信曲帅会来援我?我却看他是个众臣良将,他必来的!”
话就这么一说罢了。
李彦仙这一夜睡得不安稳,他做了好几个梦,先是梦到他困守孤城,可曲端就是不发兵救援,眼睁睁看着他被金人攻破城池,他的部将和儿子都随他一同战死。
接着他就又做了几个梦,梦里稀里糊涂的,是殿下穿着道袍,面前摆着一排的草人,殿下就左手抓着一个贴了曲端八字的小人,右手用锤子敲了半天。
李彦仙做的最后一个梦是曲端真的来救他了,还一脸的笑容,笑得像扎出来的纸人似的,他身后也有无穷无尽的大军,每一个士兵都冲李彦仙笑,笑得也跟纸人是的。
李彦仙就吓醒了,坐在行军榻上,浑身的伤口都疼,他想想就笑了。
今日没有那么多的弩,弩矢也要用尽了,卯初金夏联军开始进攻,辰时还不到,他们已经攻破了第一道营门。
宋军的营也是大营套小营的,接下来金夏联军就要在狭窄的,布满了拒马,推倒了马车的营道上战斗,大营内不仅有小营,还有营沟,双方的鲜血就不断流尽营沟里,有人踩进去,浑身都被血染红了。
李彦仙就继续在营地里坚持,他让士兵们在一道道的防线上有序反击,再有序撤退,尽力杀伤敌人,也保全自己。
完颜宗弼和李察哥下了不同的命令。
完颜宗弼说:“你们瞧见他们都头模样的人,不要立刻杀死,捉来拷问,总有营图。”
李察哥说:“用火烧!推倒营墙!”
刚开始时是李察哥的兵马更快一些,他的西夏军不计代价地顶着营内士兵的箭雨,用烈火和蛮力推倒了营墙后,那百余名弓箭手撤退不及,被西夏军顷刻就碾压了过去。
可烈火也不是无穷无尽的,想让营墙迅速烧起来,需要猛火油,李察哥带的猛火油渐渐尽了,士兵就必须用慢功夫,比如用斧子砍,用木头撞,用火把慢慢地堆在营墙下烧。
这时候完颜宗弼捉了两个都头,其中一个没注意用脖子去抹了刀子,死了,另一个吃了许多苦头,从脚趾一根根砍到手指,终于是说出了从小营到中军营那条最快捷的路。
完颜宗弼领着他的大军来到中军营时,身后是熊熊烈火。
他看到了这支兵马最后的锋锐,他也看到了那个曾经见过一面,以为是个粗俗商人的武将。
在上京时,这人多快活啊!他吃得好,穿得好,漫手撒钱,听说他原本家境也是这样殷实的!可现在这人遍体鳞伤,只剩下一口气,就站在断壁残垣里,死守着岚州前的最后一条防线。
这人就叫他心里感到佩服!
南朝那两个皇帝,女真人听了就发笑,可这么多人,他都佩服得紧!
他高声道:“你真是个烈丈夫,是南朝人里的豪杰!你降不降?!”
远处那个摇摇欲坠的人忽然又站直了。
他从身边人手中接过了一张弓,完颜宗弼见了,并不惊奇,但很遗憾。
他只能下令,杀了这个人。
这位金国西路军的统帅刚刚抬起手,远处忽然传来了号角声。
这是宋军的号角声!是宋军的援军来了!可这怎么可能呢?!
完颜宗弼的手指向前,身边的猛安领兵冲上去时,他厉声说:“去看看,是不是有诈!”
也正在此时,李察哥的令官跑了进来!
“南朝的援军——南朝的援军——”
“多少人?!”
“看不清!从北边而来,”那个党项人恐惧地喊道,“遮天蔽日!”
——
完颜宗弼抬起的手,在空中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凝滞。
那根手指本应如同战斧般挥下,将前方那摇摇欲坠的人,和那面令他心生敬佩的大纛,一同碾碎。然而此刻宋军的号角声却像一根针,刺破了主宰生死的手指。
遮天蔽日?
完颜宗弼太了解这些党项骑兵了,他们或许狡黠,但绝非怯懦,能让惊恐到这种地步,意味着来的绝不是小股骚扰部队。这样的援军!这不会是哪一州的援军,而是真正的主力,规模远超萧高六的主力!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炸开,他必须立刻想清楚这一切,可这事实在超出他的预料,怎么会有人赶在他前面,怎么会这样恰到好处?!这是谁的兵?
岳飞? 不,不可能。云中府未定,岳飞主力绝无可能如此神速南下。
曲端?曲端嫉贤妒能,怎能来援得如此神速?
朝廷的军队?怎会在北边出现?
完颜宗弼理解不了,不要说他理解不了,世上也没有谁真能想清楚这一切,因此完颜宗弼只好向着一个能说服他的可怕方向思考:如果说这不是援军,而是一支伏兵呢?
上万的大军,从北方而来,北边的黄河西岸没有路,需得在山中行走,这样的路,谈何容易!
若是宋军埋伏在北,隐忍不发,直到今天金夏联军都冲进营中,一时不得离开,对方才发动总攻——
他与李察哥,都落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里。
李彦仙这块硬骨头,不仅是用来崩掉他们牙齿的,更是用来拖住他们脚步的诱饵!
“好手段!”完颜宗弼喃喃自语,他已经出离了愤怒,声音里透着恨意与敬佩,这近万人的宋军被消耗到现在,天下竟然有这样的诱饵!竟有这样冷心冷血的主帅,合该南朝拿下这场大捷!
“真是好手段!”
完颜宗弼已经不再看那个党项人,他的目光冰冷如电,先射向李彦仙的方向,紧接着越重重烈火,望向了西夏军和李察哥的方向。
生死存亡,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继续围攻李彦仙,已毫无意义,他顷刻间能杀了这人,可顷刻间宋军也会包围这座营地,只要宋军围住了他们,就连萧高六也会立刻跑来,到时候金夏联军就会陷入绝境。
所有的战略目标,石炭场与道场,在此刻都变得遥不可及。现在唯一的目标,只剩下带着他的主力活下去,以及保住他与西夏联盟这最后的财产。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被迫静下来。
“传令下去,后军变前军,结成圆阵!中军撤出此地,向西往西石沟急行!再报至晋王殿下与我同往!”完颜宗弼说道,“我军为他殿后!”
与此同时,他最后看了一眼李彦仙。
“派一队兵马,”完颜宗弼下令,“能取李彦仙首级,赏万金!若不能,立刻归阵”
这也是他最后的敬意。
这位金国四郎君的背影在熊熊火光映照下,似乎依旧挺拔如山,但藏不住被迫放弃猎物时,猛兽般的暴戾与决绝。
他不得不撤退!
李彦仙也是一样。
他站在大纛下,原本是抱着必死的心,他就不想活了。
可听到远远传来的号角声,看到党项人脸上的惊慌,求生欲忽然一下子充满了他的整个身体!援军都来了,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还不知道援军是谁,他得看看,他还不知道岚州怎么样,他也想听听,他妻子在新秦城中不知如何,他还想回家去安抚她——他都到了这把年纪,今日总算立下了一场大功,他怎么能死在这里!
李彦仙手中原是提着剑,可他现在就仓惶地四处看,大声说:“快拿盾给我!”
拿了盾,对面的金人冲过来了,他还要尽力去躲!最好让他的兵也跟着一起躲,躲不过,就一味地用盾抗,反正现在着急的是对面,他们是不急的!
……他们也急!
士兵们多半受了伤,第一线的就变成了都头,甚至是指使们,他们一边努力扛着金军最后的努力,一边在嚷嚷:
“怎的援军还不至!是要等着老子死吗!”
“难道真的是曲端的兵!”
好急呀!急死了!不知道援军到底在几里外,不知道援军到底凭什么还没跑到,不知道援军到底知不知道轻重缓急!
什么?!援军去追敌人了?!他们知不知道中军营这里还有大宋的友军啊?!
李彦仙就在亲兵中间使劲地喘粗气,不是激动的,是体力耗尽,失血又没缓过来,他又硬撑着不能晕倒,咬牙切齿,直到又有一队在小营里坚持的兵马跑过来,还带来了好消息:
“是曲帅!是曲帅的大军!”
这剩下的一队金军,总算是留下了许多尸体后,撤出了中军营,只留下这个强撑着没有倒下的主将,靠在亲兵的身上说: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就在营外北边的山坡上,已经立起一片森然的旗阵,“曲”字大旗就在风中猎猎作响,衬出旗下主帅的凛然威仪。
他穿的不过是一件半旧的铁甲,座下黑马所配鞍具也朴素无华。
可他昂然立在那里,神目如电,三万大军,只听他一人的号令!他的表情自然就带上了权臣般的僭越和傲慢。
……其中还有一丝惊喜。
他矜持地说了三个字:“追穷寇。”
宋军排山倒海的声音在黄河边回荡:
“追!”
“追!”
“追!”
曲端的大军,浩浩荡荡,不需要使劲跑,只要不紧不慢地追在后面。
三天的鏖战,李彦仙的宋军已经山穷水尽,但金夏联军也已经是精疲力尽,天下哪有厮杀三天后还能精神抖擞赶路的人?
因此这场你追我赶的急行军就变得十分残酷。
路上延绵几十里都是在奔走的士兵,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浑身抽搐,被午后阳光晒着,等宋军到时,随手就将这个只剩下一口气的人杀死;还有人更幸福些,也是走着走着,突然就倒下,不用宋军来杀,自己就死了;又有人往道路的两边跑,想跑进山里,最好找到一个老鼠洞,钻进去,让那黑暗窄小的洞穴保护住自己,可他刚钻进去,里面就突然窜出老鼠,狠狠地咬在了他的脖颈上:
那在西夏铁骑眼里确实是老鼠洞,可里面还躲着老鼠一般的羌人,羌人什么都没忘记!
撤退是不可能不凄惨的,这一路的死尸和战利品,都成了曲端的功劳。
曲端自己不曾追上去,他打量着这战场,很快在其中发现了一些值得在意的地方。
满地都是尸体,成型的和不成型的。
曲端不怕这个,士兵要打扫战场,他骑着马在战场上穿梭,很快停下来。
“这样的甲?”
士兵见他目光指处,立刻剥了一具铁甲呈到他面前。
那真是极漂亮的一副铠甲,如果是他麾下经过操练的兵士穿着这甲,至少可以杀十个人。可这甲看上面的痕迹,很明显这个宋兵在死前并没有经历过足以自傲的一番厮杀。
他死得很快,脸被人给踩烂了。
曲端看了这副铠甲一会儿。
“金人的甲?”
光看死者不能判定这甲原本的归属者,铠甲是重要的战利品,总会从战场一方流通向另一方,甚至有人以穿着仇敌的铠甲为傲。
他的亲兵就跑开了,过一会儿又跑回来。
“是李彦仙将军麾下的甲,听说是岚州那边送过来的。”
曲端的脸色一瞬间就沉了。
“荒唐!他不过是此地一个小小的镇抚使,他凭什么!”
亲兵们立刻不吭声了,曲端就下意识看向康随。
……康随去追溃兵了。
曲端沉默了一会儿,咳嗽一声。
“此非常时,也算是权宜之下,不得已之事,这些兵甲必定是要送来我这里的,可少严既守此地,道场自该事急从权。”
有一个副将就小声问:“那这些兵甲……”
曲端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副将就又小声说:“末将知了。”
不管是营地外的,还是营地内的战利品,都是曲端的!
因为这在曲端眼里就不是战利品,这是李彦仙提前借去的!
不要紧,他一直是个宽容大度的人,他能忍!再说李彦仙打了这么惨烈的一仗,就算曲端想责怪对方,那也得等到他们先将完颜宗弼和李察哥斩首或是俘虏了再说呀!
一想到李彦仙虽然打得这么惨烈,可到底没能赢下这仗,来日首功必须还在自己手里,曲端的心情就更平静了些。
夫人说得对,他对人友善些,天也助他!天教他捡到了这个功劳!
为了夫人的劝告,他不同李彦仙一般见识。
李彦仙教两边的亲兵搀扶着,站在曲端中军帐门口。
“将军,要进去么?”亲兵小声问。
“曲帅……是咱们的恩人,若非曲帅……咱们……”李彦仙说,“你们不要……”
“曲帅将咱们的铠甲也收走了,”亲兵说,“银货两讫了都。”
李彦仙一口气就噎住了。
过了片刻,李彦仙小声说:“那也得道一声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