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随进帐时,曲端是一定没睡的。
这人素来醒得早,睡得晚,仗着身体强壮,总要搅些动静出来,不是查文书,就是验粮草,子时也要出去巡一遍营,好像一个吝啬鬼,一定要摸过自己每一枚铜板才放手。
现在他的确也没睡,帅案上放着没写完的奏表,那奏表很长,是曲端一贯的风格,打完了一仗,他总要仔细清点人数、兵甲、辎重,估算出损失,再进一步将当地官员的活也干了,连周围有没有遭灾的百姓,死伤多少人,毁民宅多少间,需要多少赈灾的钱粮,他也一起报给长公主。
康随在中军营时总被曲端抓来,曲端觉得康随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也看些做些,算半个学徒,还能学点东西。
现在曲端抬起头,站起身,他那身洗得褪色的袍子就显现出来。
真好,他也是个人,中军营这样安全,他在自己的中军帐里不曾穿甲。
现在几个人一起进了帐,曲端就皱眉,沉声问道:“康随,究竟出了何事?”
康随拔出了袖中的短剑。
他什么事也没有,他心中静得什么都没有,他连自己的呼吸都能听到,这帐中有四个亲兵,可他一个也看不见,他只看见了曲端。
曲端的神色变了。
没有愤怒,只有惊异。
他确实是说过的——他待眼前这个副将不薄,康随怎么能?怎么会?
康随现在仔细去看曲端的脸,那张黝黑的脸并不粗糙,其中还藏着文人般的执拗。
康随确认了是这个人,就在他还不曾反应过来时,一步踏上去。
那四个亲兵也愣住了,就在这片刻间,康随将短剑插进了曲端的胸膛。
曲端睁大了眼睛。
康随身后的几个西军武将还有些话要说。
无非就是抓住曲端的领口大骂,将他苛待西军诸将的罪状一件件说出来,还有姚公!姚公!那可是西军将门!他曲端是什么人,狗一样的东西,姚家原本正眼也不看他,他这谄媚小人竟敢弄权害了姚公!
中军营内外很快就变得一片混乱。
曲端的亲兵拔剑要护住自己的主帅,可诸将要一人再给他一刀!
诸将带了亲兵,此时也大呼小叫地与曲端的亲兵厮杀了起来!
每一个人,每一张脸,都狰狞着无比的快意!
曲端!曲端!你今日可算是死了!
从忻州到岚州,这一路的官员可算送走了你这瘟神!
第二刀砍在了曲端的脖颈上,第三刀砍在了曲端的腰腹上,第四刀就努力将这个十恶不赦之人的头颅砍了下来!
他可什么话都没有说,他死时那双冰冷的眼睛也只是怒视着他们——好像他如此苛待他们,竟然有什么道理!
有人喘着粗气,四处望了一圈,他们是军人,杀了强敌之后,下意识看一看有什么值得带走的战利品。
望过一圈后,那人就吐了一口口水。
曲端的中军帐很朴素,除了被溅上鲜血的书册与地图,奏表与公文之外,这里几乎没有什么值得拿走的东西。
帅案的一角有个白玛瑙的手把件,可这东西在见过了富贵的诸将眼中不值一提。
他最后只好将曲端的头颅拎起来,撤了罩袍去裹住它,作为最得意的战利品。
“咱们趁乱出去——”那个姚家门下的武将说,“曲端从镇戎军带来的本部兵马,也不过五千,只要咱们各领麾下兵卒,大起声势,他们自然惧怕,乖乖听了咱们的令!”
帐中的亲兵已经被杀尽了,这个武将在动静间就成了诸将之中最有威望的人,他呼喝着冲出帅帐,康随心中就懊恼。
明明自己才是主谋,怎么却被别人抢了风头?
又想当初曲端在时,自己是曲端的亲信,军中谁人都要高看他三分,就连长公主见曲端时,也会笑眯眯同他说几句话。
可现在也没有懊恼的余地了。
李彦仙原睡得很香。
他这一营不是曲端的兵马,很受曲端嫌弃,因此在营地最南边,营中倒是挤得很满,可睡的也不是士兵,多是羌人百姓。曲端又派了五十本部士卒,专门跑来给李彦仙的兵马当爹。
曲端说:“少严既收留这些百姓,须善待他们些,你那些临时招募的兵卒,原是裁撤下来的,我看少严也不是严明军纪之人,唉,我派五十甲兵去你营中,替你管一管军纪就是了。”
这边的将士们都很愤怒,说:“给谁当爹当惯了!”
李彦仙就不放在心上,他说:“正好,由他管束就是,你们与羌民合住此营,也确实不可骚扰羌民。”
他还在感染发烧,能勉力说完这些话已很不易,因此很快就昏睡过去。
梦中就听见了许多嘈杂纷乱的声音,有羌民惊慌的哭声,也有士兵跑进帐中急切的询问,李彦仙想醒来,可他醒不过来,他的额头滚烫,整个人都在生死边缘,同这一身的伤较量,实在没有力挽狂澜的力气。
那些哭声渐渐就沉下去了。
火烧红了半个夜空。
起了这座营的人现在要毁掉它,他们都是将领,很清楚该怎么做。
首先是趁着中军营大部分士兵已经睡下,他们要冲出去,与营外自己的兵马汇合。
汇合之后,他们要进入大营,四处放火,要趁着士兵惊慌失措时,大声呵斥他们,将他们收到自己的麾下,与自己的士兵混为一起。
最后,将曲端的本部兵马逼到绝境,如果乖乖投降,就收了他们。
镇戎军是曲端的老兵,令行禁止,军纪严明,这样的军队是有战斗力的,谁都想要。
他们最紧张的部分已经过去了,在见到曲端之前,他们又愤恨,又恐惧,甚至怕得发抖,可现在面对一群牲口——与牲口差不多,没什么自己的想法的士兵,西军诸将是一点也不怕的。
只要做到这一步,接下来他们就可以控制这座大营,以及其中两万五千个士兵。
这些士兵是朝廷的财富,朝廷怎么会舍得派兵剿灭他们呢?
西军诸将盘算得很顺,他们又想,难道只有他们想杀曲端?衮衮诸公就不想了吗?
长公主身边的宦官就不想吗?还有监军老童,只要大家凑一份重礼给他,请他美言几句,到时候再将康随推出去,诛了首恶,其余不论——这事不就成了?
士兵们慌乱地爬起来,可是对面是有备而来的兵马,不仅有备而来,而且怒气正盛,杀气腾腾。
那都是从冲沟逃回来的幸运儿,他们是有许多兄弟惨死在完颜宗弼的弓箭下,可他们到底还是西军的精锐,将屠刀向着营中的宋军举起时,那刀也颇锋利!
刚开始有人喊着“叛贼!叛贼!”
就被一刀抹了脖子。
后来就没人喊了。
这偌大的军营,叛军冲出去,又回来,不断向中心逼近。
直到他们遇上了一堵铁墙。
火光冲天,可站在最前面的人不是哪一个有名有姓的人。
那只是个草芥,草芥出身的武夫,在镇戎军中读了几卷书,也成了曲端信用的校尉,他这营的士兵迅速地穿甲,出营结阵,就守住了大营中间这条大路。
“逆贼!”那校尉大喊,“你们行此十恶不赦之事!比禽兽猪狗也不如!”
诸将中那个首领举起了手中的头颅。
“看清楚些!我杀曲端,如杀猪狗!”
那个校尉就浑身颤抖起来,这一幕在重重火光里,仿佛一碗美酒进了诸将的喉咙。
他怕了!他怕了!
“从今日起,这麟州大营,由我等共同掌管!你识相便乖乖听令,仍是营中犬马!若有半个不字——”
那个校尉的目光越过了阵前这些骑马的将军,他看向苍茫夜色中,跟在诸将身后的宋军。
“曲帅岂无恩义于汝等?!他少过一人粮饷?扣过一人寒衣?!说出来!!!”
他的咆哮声几近撕心裂肺,叫诸将听了,简直如同最尖锐的辱骂!
那个姚家将骂道:“贱奴安敢!”
他连头也不回,只是下令:“兵士向前!为我取了他的首级来!”
他说完了这话,便用看死人的目光去看那人。
过了片刻,他听到身后有铁器落在地上的声音,便转头去看。
那不是被裹挟的士兵,是他自己的兵,是他亲兵身后的那些本部兵马。
有一个士兵扔下了手里的长刀。
他那张满是黄土的脸上流下了两道深深的痕迹,在火光中显得很怪异。
哭什么?
这几个西军将领想不明白。
为谁哭?
还是想不明白。
可第一个士兵扔下了手里的武器,紧接着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有越来越多的士兵扔下了手里的武器!
现在换这几个叛军将领颤抖起来。
这群牲口怎么,怎么吃了几天曲端的饭,穿了几日曲端的衣,忽然就不知认主了?!
“贱奴!贱奴!我誓杀汝等!”
他抽出马鞭,想要越过亲兵,抽在他们的脸上!
就像他家世世代代做的那样,将这群转向别人摇尾乞怜的畜生打醒,要叫他们知道,这天地间是有公理和规矩的!他就是他们的公理,他们西军的规矩就是他们的规矩!
不遵从的,曲端就是下场!
可就在他扬起马鞭的那个瞬间,身后那个校尉忽然大吼一声:
“为曲帅报仇!诛杀叛贼!”
“杀!!!”
中军营中,“曲”字大旗被夜风吹起,望着这沸腾的夜。
李彦仙总算醒来了。
他掀开帐篷,向外看去。
营地没什么变化,远处有炊烟升起,栅栏外依旧有曲端的士兵在巡逻,板着一张脸。
一丝不苟。
他问身边的亲兵:“昨夜我似乎听到些嘈杂声音,营中有什么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