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十七娘回了一趟家。
她回娘家一直是很快活的,曹家在京城不缺宅邸,宅邸里也不缺东西,虽说她爹娘不在京城,可京城曹家谁也不敢慢待这位出嫁的姑奶奶。
要看人家嫁了谁呀!李俨虽然身份不显,容貌又在战争中有损,可他是长公主的元从,长公主待他们夫妻很亲切,连带着小娃子也收到过长公主的不少礼物,都不名贵,但非常亲切,这就更体现出他家的前程有多光明了。
所以十七娘回家,曹诱此时已是去世了,老太太却还在,一见到她就连声唤她,又要她近前来坐,又摸着她的手责怪她为什么不带着小娃子一起回娘家,又要她多住几天。
“也就几条街罢了,哪至于让老太太想成这样?”
一群妇人咯咯咯地笑,又有女使送上了十七娘惯爱吃的点心。
十七娘说:“我回来不是为了点心呢!可这点心真好吃,帮我装一匣子吧。”
妇人们就问:“还说不是为了点心,那是为什么?”
“咱们家可要出彩了!”
十七娘说起债券的事,妇人们需要理解一下,她们是曹家的媳妇,其中有一些是听不懂债券的,还有一些甚至不太理解要钱有什么用,都是富贵惯了的,天塌下来砸不到他们家,尤其是这几年,赏赐是流水一般送了真定府去,可真定府忒远,京城的各家各户都使劲往曹家送礼。
现在这些礼物就都要被吐出来,大家听懂这个了,就很犹豫。
但十七娘说:“论理诸位伯娘婶娘,还有嫂嫂们也该学些经济,殿下那里露脸的女孩儿,都有极好的前程,姻缘就更不用说了,谁家不抢着求娶?还有一桩,日后婚嫁,夫家难道敢薄待了去?”
这话就说得大家很动心,一个放在后宅里的女人活成什么样,全看丈夫的脸色,婆婆的心情,那要是女人时不时跑去殿下身边呢?
成国长公主的例子大家是见到了,那也是曹家的驸马!
后来又有几个京中的例子,也是有针线处的女官出嫁,夫家待她刻薄,女官跑回来哭诉,殿下就说:“齐家治国平天下,眼见着第一件做得也不怎么样,夫妻原是最天然的盟友,竟能让妻子闹到我这里,真是个一等一的蠢蛋。”
给了这样的评语,这人几年内的仕途是完蛋了,殿下下令,让夫妻俩和离,婆家这才醒悟过来,上演了一场最为动人的追妻火葬场。
其中有一个算是成功了,剩下几个都失败了,失败的女官有再嫁的,也有安心回艮岳干活的,但成功的那个关门过日子,再也没传出来过什么新闻。
传出来也没用,殿下没有无穷无尽的耐心处理这些琐事,她只给一次机会。
总之就是针线处很难进,婶子嫂嫂们听说了这个,就问买了债券能不能进针线处,十七娘一口揽下来:“咱们家的女孩儿伶俐,学点本事,我来想办法。”
至于前面的叔叔伯伯们,该是李俨同他们分辨,可惜李俨不是个爱说话的,只好十七娘在后面见过老太太,又跑到前面去见自己这些男性长辈。
和这些男性长辈说起来就简单多了。
叔叔伯伯们说:“只是朝堂吵的厉害……”
她说:“殿下打下燕山府,对咱们家是最有利的,咱们原该倾家族之力襄助殿下,到时候整个河北海晏河清,咱们又在朝堂上为殿下露脸,殿下要是个健忘的,咱们也不吃一点亏,何况殿下英姿睿断,她可忘过什么人,什么事?”
他们又犹豫:“要打这一场,说不得还要几千万,咱们家也是杯水车薪……”
坐在一旁跟个布景板似的李俨动了一下。
有人眼尖:“姑爷呀,你有什么话说?”
李俨说:“晚辈没什么话说。”
虽然是个三姓的姑爷,半边额头还被火烧过,幞头也盖不住额头上的疤,可他是长公主心腹,曹家的人还是很客气:“若有什么……”
“诸位都忘记了,”李俨说,“我也不说了。”
大家很疑惑:“忘了什么?”
连曹十七娘也有些迷惑,于是李俨说:“我亲眼见到完颜宗望掘了曹家先祖的福地,将石牛石马砸碎,用投石机砸进真定城中。”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片刻,有人站起身,忽然向李俨行了一个大礼,李俨赶紧站起来,可那个礼太快了,他躲这位叔父躲不及。
“此仇不报,”这位叔父冷冷地说道,“非人子也!”
曹家有了最具有法理的东西,朝堂上再争吵时,就有曹家人可以站出来,趴在地上用头去砸地。
他们压根不用告诉别人他们要为殿下背书,他们只要眼睛通红地说:“殿下容秉,臣等无能,真定赤地,百姓流离,祖先福地,惨遭毁辱……臣枉活于世!今日臣原不配为百姓出一言,为家庙出一言,臣只愿倾尽家产,为太上皇马前一卒,克复燕山,还大宋百姓一个太平!呜呜呜呜呜呜呜!”
哭得非常动人,说不清楚里面有多少是假愤怒,有多少是真羞愧。
还是挺羞愧的,如果不提的话,他们也尽量将祖坟被扒这种事忘掉,毕竟当初扒他们祖坟的金军天下无敌,可现在的金军已经没有往日的威风了,那他们就该声情并茂一下。
这一下,朝臣们很难劝他了,人家祖坟被扒,这是不共戴天的大仇,怎么劝呢?
不仅不能劝,而且有几个保守派见了,也改变了态度,至少是不吭声了,不愿意在曹家面前喊得那样响亮。
长公主居高临下地看着,稍微有点出神。
这个代表曹家站出来的是曹溶的大堂兄,已经三十多岁年纪,娶了宗室女,生了几个孩子,养尊处优,因此皮肤白皙,身材微胖,是此时审美中最好的那种美男子。
她看了他就有点感慨,心想要是曹溶跟她没瓜葛,好好地尚一位公主,过几年清闲日子后,应该也是这个模样。
不过她没有太多的心思感慨。
接下来就该梅花韩家了。
让韩家站出来特别容易,长公主见了韩宝胄一面,就给他送去太上皇那里了。
韩宝胄在太上皇面前踢了一会儿蹴鞠,太上皇看了很高兴,叫两个小内侍上前跟他踢,大家玩得气喘吁吁的,谁也踢不过他,过后太上皇又同他赌了一会儿钱,被他拿走了这个月用来打钗环的金子。
韩宝胄想还给太上皇,太上皇不以为意:“你拿去给安国,告诉她,过几日我还要你过来。”
等韩宝胄稀里糊涂地回到安国长公主面前,安国长公主就说:“哎呀,你抬头,细看还挺可爱的,怪不得爹爹喜欢你,我也喜欢你,那你过几日再过来,我叫个小内侍去找你。”
韩宝胄回到家,将长公主和太上皇说了些什么告诉他爹爹和大伯,这一夜书房的灯就没灭。到了第二日,韩家就赶紧上折子了。
要说长公主就爱上了韩宝胄那是不可能的!虽说这个年轻人吧,他长得不丑——梅花韩家没有丑孩子,他身材也不比那些武将差,他尤其还特别会陪贵人玩儿,可他脑子里除了吹拉弹唱外,就只剩下蹴鞠三十六招和赌博七十二手,这样的人要是能当上女帝的皇夫,别说外人,韩家都得觉得国祚危险。
但话说回来,不当也不要紧,就当个宠臣行不行?难道高俅是靠着治国良策一路高升的?
更关键的是,韩家因为韩宝胄,在长公主这里是有大罪的。
长公主不提,韩家也不能心里以为就过去了,可长公主现在过了明路,让大家看到太上皇和她很喜欢韩宝胄。
这是一种表态。
韩家都是精明人,立刻就上了奏折,没曹家那么惨,但他们更精细化,他们千金找了最优秀的画家——当然不是太上皇,详细地绘了相州在完颜宗望南下时是个什么惨样。
所谓“春燕归,巢于林木”,村庄变成一片废墟,猛虎穿梭于其中,河流里的鱼儿肥美,捞上来肚子里还有没消化干净的尸块。
在朝堂上一展开,有人看到就差点昏厥过去,还有人掩面哭泣,有人目眦尽裂,有人出列请战。
两个勋贵重臣的家族,献上了这么政治正确的两个理由。
她也去看那幅画。
“我都快忘了。”她很小声地喃喃自语。
“只要她停下来,”那个掮客对女真使者说,“只要她停个年,一切都好办了。”
过去了那么久,连她也快忘记那鱼的滋味了。
所有人都劝她不要再打下去了,她自己也知道,她最该享受这一刻的权力,为她自己着想,为活着的百姓着想,歇个几年。
可歇个几年,她也不知道金夏会发展成什么样,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几年之后,到底还有没有志气继续北上。
汴京这么美,她保护了它,它致力于给她最温柔,最美妙的回馈,让她知道活在这座城里多么舒服。她从来没享过福。
“殿下,”吴敏出列了,“臣等以为,当发行债券,一鼓作气,克复燕山,为河北河东万民,报此血仇!”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轻轻的。
“就依卿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