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来到相州。
韩家花了大价钱买下债券,他们就很有盼头,毕竟长公主已经展现出她的大度和冷酷,而这两者又是合二为一的:长公主不动气,不记仇,只要你给她足够的钱,她就告诉天下人她忘记跟你之间的旧怨。
关于长公主住在哪,怎么住,韩家也使劲地研究过。
比如说在相州,有城郭自然是要住在城中,可要是行军在外,那也不用非要挑城郭,更不用为长公主筹备华丽无比的营寨。
毕竟是梅花韩家,揣摩上意时,只要他们动脑,他们就可以做得很漂亮。
他们挑了几座村庄,请负责护卫殿下,绝对忠诚的亲军灵应军首领王善去看一看。
王善仔细看过一圈,连他也被吸引了。
他说:“我当初就想要我的亲族能生活在这样的村庄里。”
韩家的小计谋就成功了。
车马停在一座村庄旁的驿站外。
长公主从马车里走下来,她披着一件银灰色的皮毛斗篷,迎着寒风向四周望了一望。
田垄笔直,沟渠分明。
她没有立刻进入驿站,而是走进村庄,四处看一看。
长公主是个很精明的人,想骗她不容易,尤其她和其他的贵女,甚至是宗室不同,她是完整自下而上走了一遍,她在兴元府数着铜板或日子,百姓们的日子到底是怎么过的,她都清楚。
现在她看到田地的模样了,她还要再看一看村庄的模样。
自然每家每户的院门都为她打开着,她也不忙同农人说话,而是去摸摸秋收后秸秆堆起来的小山。
付之一炬是最好最肥田的,但百姓们一冬天想拾柴很不容易,他们舍不得烧掉。
她收回手看看,堆在下面的秸秆上有一层厚厚的灰,可知不是新鲜搬来的。
她又去看农户门上新挂的桃符,虽说粗糙,可很鲜艳。
百姓们跪在道路两边,面前摆些东西,有枣子,也有蒸饼,甚至还有几只鸡,他们很惶恐地跪在那里,头是绝对不敢抬的,这算是“箪食壶浆”的一部分。
长公主还是很仔细地看过他们的东西,又看他们的双手,看他们身上满是补丁的衣服,补丁是新的叠着旧的,看他们是真正种地的人,还是被韩家拉过来的豪奴。
她又很温和地问了几个问题。
那农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感激与惶恐交织的光,但笨嘴拙舌。
她问:“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
农人说:“甚好,殿下不来,俺们就过年了。”
旁边的妇人立刻打了他一下,农人吓得赶紧趴下,用额头紧紧贴着地。
长公主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和一个农家姑娘也没有什么不同。
她说:“很好呀,我也要过年。”
农人的心扑腾扑腾跳着,不知道殿下要如何处置他,可殿下最后也只是从他的筐里拿了一把枣子,又让身边一个白皙无须的年轻人往筐里放一把铜钱。
农人趴在地上,过一会儿,听着脚步远去,他诚惶诚恐地抬起头,发现那个年轻人往他的筐里洒了一把金豆子。
车驾渐渐聚拢在驿站了,又过了两个时辰,村落里就弥漫起呛人的烟火气,里面还带了点油腻的味道。
和村子里简单修补过的泥墙差不多,下榻的驿站也是匆匆修缮过的旧官舍,不奢华,但处处透着用心。
火炕自然烧得很暖,备用的被褥也都是新的,特意晒过。桌上没有珍奇美味,但有羊肉,有各种面食,还有一些切得很精致,但本质上依旧是腌菜的腌菜,最后还有一壶酒。
韩家的知州站在地上,很恭谦地说:“殿下,乡野之地,无以待贵人,这些都是本地新鲜所产,请殿下略尝一尝。”
长公主挑着尝了些,说:“你用心了,只要生民安泰,我就满意了。”
知州下去了,长公主又挑着那碗面尝了几筷子。
“确实好吃,”她说,“他家除了小心思多之外,也真讨人喜欢,又有钱,又懂事,又有好厨子,又会踢球,哦,还很擅长下毒,尽忠,你尝尝。”
尽忠对最后这句话就很没办法,只好双手端过长公主赐下的那碗面。面自然很好吃,但殿下的地狱笑话就很不好消化。
身边有人说:“如今可见,河北也算海晏河清了,总算殿下的苦心没有白费。”
殿下又吃了一些灵应军厨子为她做的食物,吃过后,她说:“韩家还藏了什么事没有?你们替我瞧一瞧。”
城中都是很好的,百姓安居乐业,商铺上商品琳琅满目,这就不用说了,城墙被加固了,南方有源源不断的粮食被运到相州,再从相州继续往北运,无论是屯田,税赋,还是明年春天的水利,河北官员们好像干的都不错,除了大名府之外。
大名府依旧不出一粒粮,一文钱,被朝野上下诟病。
都说宗泽这人在大名府待几年,越待越骄横,是想要割据一方吗?
宗泽不反驳,只是一味地说没钱。
再细问下去,河北军也没有那么多寒衣用来照顾签军和民夫的。
尤其是民夫,他们逃了,就造成了连锁反应。
有人去刚刚被殿下抓了一把枣子的农家去,坐下来聊一聊。
这户人家原不敢多说什么,可那个吃枣子的人给得太多了,他给了一把金豆子呀!
他吃了一个枣子,脸上有点嫌弃,将第二个枣子放下了。
“你家就没别的可吃的?”
那个农人很紧张,赶紧用衣服擦擦双手,从柜子底下又找出些放陈了的豆子,呈上去时想想,两只手下意识在腋下又擦擦,这真是最最洁净,最最清新的清洁方式。
那个宦官就龇牙咧嘴,说:“不吃了,你放下,我只问你几句话。”
农人说:“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呀!”
“你这蠢东西,要你直说,你只管说,别说是这里的知州,就是他们梅花韩家的族老,也不敢对俺问话的人做什么。”
农人小声说:“贵人让俺说,俺就直说了,俺们虽是草芥,确实是土生土长的相州人,韩家不曾为难俺们,今年也确实吃饱了,俺家和几户兄弟家凑一起杀了一只猪,只是没舍得拿出来,俺这就拿出来给殿下……”
“谁听你这些废话!殿下缺你二斤猪肉吗!问你这附近有没有殿下没见到的,过得苦的人!”
“哦,哦哦,”农人说,“那就不是俺们这的人了,贵人往东北边,远了走,好多人呢,只是官府不许他们进相州,见到就要赶走。”
总有不死心的,官府一遍遍往远了赶,他们还要悄悄走过来。
现在是灵应军接手此地,官府就不敢再派厢军和豪奴出去了,这些人就像是无根的枯草,在风里团成一团,渐渐地滚过来了。
远处有个废弃的旧沟壑,那些人就在沟壑里藏着。
算不上是有组织的流民队伍,更像是走散了的一个小村庄,老人靠在土壁上,孩子挤在他们的怀里,妇人在枯草里翻找些什么东西,有些自己试着往嘴里塞,塞也塞不进去,有些塞进去了,赶紧吐出来,揣在怀里,回到沟壑里交给自己的孩子和母亲。
她们很安静,连哭声也没有。
有几个人骑着马过来了,她们也不曾跑,而是很熟练地用双臂将头抱了起来,就这么低着头,缩着脖子,准备先吃一顿打。
那骑在马上的却不是相州的厢军,而是几个道士,其中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的女道士,她下了马问到:“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躲在这里?”
相州的官员是有私心的,河北每一座州县的官员都有点私心。
他们都觉得自己很不容易,自己土地上的百姓也很不容易,殿下亲征,马上要来自己这里,既然自己好不容易能照顾到这一州一县,那就应该给殿下看到最好的一面,凭什么还要去收留这些不属于他们的子民呢?
那些人是哪一州的,就该交给哪一州的官府去看顾。
可他们甚至连宋人都不是!
这些人,全都是从北边偷偷跑过来的。
大宋和大金的边境线太长了,尤其是河北这段,没有什么天堑,只有一条拒马河,拒马河到了冬天结冰,金人能南下,宋军能北上,自然也有些百姓会跨过这条河。
他们都很不容易,不是从双方交战区穿过来的,而是从更东边过来,携家带口,扶老携幼。
“你们的男人呢?”道士很诧异,“既然是全家南下,怎么不见你们的男人?”
一个妇人小声说:“他被捉了服役,听说也逃到了南边……”
道士说:“有消息吗?”
妇人轻轻摇了摇头。
又过一会儿,道士说:“不对,你们从北边过来的,怎么会来到相州?你们不是该去大名府吗?”
“大名府我们去过了……”妇人说,“宗翁待我们很好,可我们不忍再打扰。”
“为何?”
“大名府的人,太多了,”那个妇人小声道,“宗翁也再无办法了。”
宋军没有准备,州县没有准备,甚至赵鹿鸣也没有准备。
在完颜粘罕发动燕山府,征调寒衣和粮草时,为数不多的百姓就开始向南大逃亡,不仅成了完颜粘罕的问题,而且也成了赵鹿鸣的问题。
有人来是好的,可天寒地冻,河北的土地在这个时节长不出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