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燕山府,像一口被架在文火上慢炖的铁锅。
大宋长公主的车队走得并不快,她一路还要看军粮辎重运转如何,看百姓在连年的战争下如何,她要考校官员,她还要安顿北边来的人过这个冬。
对大金来说,原本南逃的人不会太多。
那时候大名府还是杜充坐镇,杜充会替金人杀掉所有敢南逃的人,不管那些人曾经是汉人,说汉话,写汉字,衣冠嫁娶皆用汉俗。杜充对这些不感兴趣,只要北边逃过来的,一律都要死。
这保证了南逃的百姓不会是大多数,只要杜充杀了一部分,将赤条条的尸体扔在林子里,百姓看了自然畏惧,有些绕行——当然绕行也会被杜充的士兵追上杀干净,有些则会哭着调转车头,回到那个打得稀巴烂的泥淖里去。
反正北朝的汉人百姓就该待在泥淖里,他们连草芥也不如,无论是北边的统治者还是南边的统治者都这样看他们。
这就保证了燕山府除了金人自己迁徙几次青壮外,其余时候百姓还会守在自己的土地上,除了东边跳大海之外,他们也再没有一条路。
现在南边是宗泽,这就不一样了。
宗泽很有规划,他虽然不擅长打仗,可除了打仗之外的事他都很擅长,他知道如何让百姓结为义勇,保护他们的田地;也懂得如何教导百姓在村子里指定地点方便,积粪堆肥;他知道会有大量的流民南下,因此在春天时就兴修水利,号召厢军同他一起,又开垦了许多荒地;他比长公主更早一步,给百姓们制定了新的规则,每家每户收留多少流民,能够在新的一年里获得什么样的税收减免政策——不错,他们都是要吃饭的,粮食是官府向他们借来的,只要他们给流民一碗粥喝,每个月官吏过来查看时流民没死,这就记上一个月的粮食,等到明年不管是徭役还是赋税,都可以用这个来抵。
有百姓说,也不指望抵税,你抵了旧税,还有新税,只要前线在打仗,大名府的重任就没卸下来过,有什么办法呢?
但他们是听说的,河北军过来想收点军粮,不管是凶狠的韩泼皮,还是精明的吴玠,又或者是长公主的小白脸,哦不对,是小黑脸,都在宗翁这里讨不到好呢!
宗翁说:“有殿下在,你们的粮草必定妥帖,可不能再来要我的粮,不要说你们几个小子,就是宇文相公来,我也是交不出一粒粮的。”
李世辅是同他比较亲近的,这小黑脸硬是蹭了几顿饭,什么好吃的都没有,还花了自己的体己给宗翁买了几只鸡。
这个从脸到手都很粗糙的老人收下了这几只鸡,炖了给府中的官吏们吃了。
一群小官吏,一边吃一边哭,不知道是哭杜充在时的好日子,还是哭满城的流民生活艰难。
大名府这一年精打细算的积蓄,变成了蓄水池,北边的难民跑过来,头顶可遮风挡雪,面前有热汤热饭。就算大名府人满为患了,流民看到这一幕就有了信心,会继续往南走,碰碰运气。
宗泽算是给完颜粘罕坑苦了,如果完颜粘罕早知道,他早也就给这个打仗水平不如自己的老头儿一刀剁了。
所有的坏事在一项接一项叠加。
燕山府的资源已经要枯竭了,这里不是亚热带地区,完颜粘罕就算能狠下心让民夫吃草,天寒地冻也没有那些草吃。
克烈部今年冬天也遭了雪灾。
这是克烈部说的,但也有一些往草原上去的女真人表示,草原今冬风平浪静,倒是克烈部悄悄同宋人做了交易。
这么大一个草原,要说从宋人那买了多少物资也就罢了,买了一堆纸回来!还当宝贝!
完颜粘罕听完之后就感觉有点呼吸不畅,可这也实在超出这位老元帅的想象力了,他到底是个女真人,他怎么知道南朝长公主有那么多眼花缭乱的金融手段,靠着当克烈部的债主,将克烈部绑在了大宋的船上呢!
克烈部有牛羊物资,也有青壮人马,可他们现在不愿意帮助大金了!
有人愤愤地说应当征讨,最不济也该派使者过去大骂他们一顿。
完颜粘罕说:“既遭雪灾,这不是人力可以阻挡的,派人去慰问就是。”
后话他就不说了,说了也没什么用。
北边的大本营,完颜宗干在奋力为他调集援军,征发青壮,筹集粮草,但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朝廷上飘起来一种奇怪的论调。
有些人说,相国在上京时,很舒服,大家也很舒服,那燕山府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呢?
有它固然好,可当初太祖皇帝也没那么喜欢它,还将它给了宋人。
现在咱们为了死守它,要付出多少儿郎?那些儿郎的死又能换来什么?
可如果收缩回燕山以北,这就舒服多了,有燕山天然隔阻,以女真人的悍勇……嗯……
还有些不成样子的言辞,但汇聚在一起差不多,女真人抢了东西回到北边去,他们的血性就弱了,打仗打不赢,他们的血性更弱了。
大宋起倾国之兵要夺的也不是女真人的女人,更不是女真人的祖坟,调集的粮食和士兵是从哪出的?青壮民夫又是从哪出的?
还不是各家的猛安谋克,还不是各家田地上的粮食与种粮食的奴隶?
要是兵临城下,大家支援你完颜粘罕也就罢了,现在你在前线一场仗没打就开始嚷嚷,大家凭什么真金白银都给你啊?
你当初大宴群臣时,那也是百十来道菜啊!
这些话不是完颜宗干说的,完颜宗干一个个训斥了他们,可这不是道理的事,这是利益相关的事。
有人就说:“咱们寒冬腊月的,拉出几万签军,明岁的饥荒怎么办?荒了那么多田地,谁去打理?到时候又有动乱,又要派兵四处去镇压,还不如看一看,要是宋军真围了燕京城,咱们再出兵也不迟。”
“粘罕元帅领兵几十年,也不至于几个月都撑不住吧?”
大家这样讨论,完颜宗干就骂他们。
大家不讨论了,大家离开宫殿之后再讨论,在街上讨论,在酒舍里讨论,在歌女身边讨论,或者是在火炕上仰面朝天躺着,一边搓澡一边讨论。
这些话都传给了完颜粘罕,他看过之后就将那些信都放下了。
现在不是哀叹的时候,完颜粘罕就同副将们开了一个会。
他说:“我已派出游骑,大略村庄,令那些忘恩负义之徒无粮无衣,走不到南边。”
几个猛安愣了一会儿,有人想说话,有人拉了身边人一把,最后谁也没说什么,只是低下头,不吭声。
完颜粘罕继续说:“而今不过两条路,或战或守,你们以为呢?”
“若如此,恐怕民夫生变,”一个猛安说,“援军若一时不及,守城艰难。”
“我亦知此事,”完颜粘罕又说,“若咱们自金陂向西,又如何?”
金军大营很快就有了些动作。
在清晨的寒气里,缓缓地向北而去,收缩了他们的防线。
这件事很快就被天天守在望远镜旁的李世辅发现了,他迅速报告给了刘韐,刘韐现在不用自行下决断了,他只要派斥候小心跟着,不走大道,走山里,身上带一个珍贵的望远镜,就在宋军掌握的太行山里慢慢走。
原本他们还应该有更好的斥候,比如说一些宋商,宋商特别好用,反过来女真人想用这一招就不行。
因为宋人可以理直气壮地跟着军队,在后面兜售各种商品,军队要什么商品他们都有,不管是吃喝还是玩乐,总能给军官伺候得舒舒服服,但女真商人想进宋地就非常麻烦。
宋人不需要女真人的任何商品,女真人过来卖什么呢?
而现在燕山府凋敝对完颜粘罕来说,又有了新的助益。
他原本行军在官路上,远处总有炊烟,有百姓会偷偷地看,藏在村庄里探头探脑,那里也许还有宋人的奸细,需要一一排查。
现在他的军队走在官路上,田野已经死了,村庄也死了,斥候骑马远远地跑几圈再回来,说:“什么都没有!”
里面既没有百姓,更没有奸细,大金的军队大可以在这无人的领土上畅行无阻。
完颜粘罕趁着清晨天不曾亮,调走了这支兵马,准备进山南下。
张叔夜的兵马还在太行山里穿行,行军总是有风险的,兵士不能穿甲也不能拿武器,而且行军时也无法展开军阵,统帅想要向士兵下达命令更是难上加难。
不需要太多兵马,只要是完颜粘罕自己的猛安,他领几千人,悄悄地进山,埋伏在宋军经过的某处隘口,那隘口狭窄,将宋军从中截断。
这些谋算全部都是好的,可就在完颜粘罕这样忙碌着行军时,忽然有人给他送来了一封信。
是完颜宗弼的信,信里很简单对他说了一件事,完颜宗弼说:粘罕元帅,行军千万小心,宋军有一样东西,可以在数里之外的高处看到行军动向,纤毫毕现!
后面还说了一件事——
除非元帅在雪天,雾天,或者是林深处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