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偏西时,葫芦口的杀声终于低了下去,变成一种黏稠的,像是风也吹不散的嗡嗡声,盘旋在伤者的呻吟,以及士兵将刀刃从骨头里费力拔出来的响动上。
那是战场发出的疲惫风声,哪怕是血神,也该为这不尽的享用感到欣喜和疲倦了。
在那次针对中军的袭击后,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河北军虽然底子不如西军,可他们在河北,也实在经历了太多次的战争,而且是纯粹的,同女真人进行的战争,因此伏击虽然突然,可侧翼的士兵立刻就调整了阵型,在女真人冲到面前时,他们已经做好了接战的准备。
当然,做好准备不等于不会有人死去。
就在大宁郡王赵谌的面前。
那片枯树林稀疏的影子间钻出来的,也是模糊的影子,他们每一张脸都很清晰,可赵谌那一瞬间看见的,就觉得是影子。
因为那不真实,那是要杀他的人,举起了长刀和狼牙棒,奔着他而来。
自然人家根本不是来杀他的,杀他一个孱弱的宗室有什么意义?人家奔着那面灵鹿大旗,还有旗下的统帅。
统帅转过头,轻轻地望了一眼。
赵谌在这一瞬间脑子里放空了,他本可以自己逃走,可他下意识的,那些君君臣臣的东西在身体里自动生效了。
他伸出手去,似乎想隔着几个亲兵去推一把安国长公主——
“姑母,快逃!”
当然他没有推到,挡在他面前的亲兵用一只手扶住了这个惊慌失措的少年。
“郎君莫怕。”那个亲兵的声音里甚至带着禁不住的笑,“天塌不下来!”
双方接战了。
离敌人最近的一队枪兵,大约二十来人,没有犹豫,没有张望,像是被同一根绳子扯着,将手里的长枪尾端重重顿进脚边的冻土,枪尖倾斜,指向前方。
后一排的刀盾手向前踏了一步,将他们手中的铁牌竖起,连成了一片墙。
那墙不是没有缝隙,灵应弓手就站在墙后,拉开了弓!
整个过程说起来有条不紊,可快得让赵谌眼花,他只看到各种金属,各种皮革,还有无数个头盔,一片片地晃。
有步兵,还有骑兵冲上来,弯刀砍在圆盾上,发出了一片片的闷响,像是有人在快速地敲鼓,有持盾的士兵闷哼着后退,赵谌没有看到血,他也想不明白那人的胳膊被战马冲锋的巨力给撞骨折了,立刻有同伴补上缺口,长枪也一杆杆被折断,但又有人向前刺出,要是没能收回,那个枪手不知道从哪又变出了第二杆长枪。
赵谌就骑在马上,看到一个年轻的刀盾手,那曾是个微不足道的农民,原不足以受到郡王的目光,可赵谌就盯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人与自己年纪相仿。这个年轻士兵站在一个老兵身后,见到老兵的盾被撞翻了,年轻人就立刻冲上去,用自己的盾顶住防线。
干的很好,赵谌满意地想,像是对一个自己的“化身”表示认可。但就在这时,一柄刀从缝隙间划过,像是一道光,精准地流向那个年轻人的脖颈。
赵谌看着那个年轻人像是要挡,但那抹刀光更快,那个握着刀的人是一个年纪很大的女真人,他的鬓发上全是雪,他的脸也是青色,他已经在战场上征战了那么多年,他早就知道这个年轻人想怎么躲,会怎么躲。
年轻人的眼睛里就浮现出了一层茫然,他扔下了手里的盾牌,下意识去捂自己的脖子。
有人挡住了赵谌的视线,说了些什么话,但赵谌听不见,他脑子里全是那个年轻人捂着脖子的画面,就连那人指缝里的血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有一粒温热的水落在了赵谌脸上,他忽然意识到是血。
那根本不是他的“化身”,那只是一个真实的士兵,倒下死掉了,所有人都看不见,所有人都无暇看见,就连那个女真老兵,他也必须面对刚刚杀死一个年轻人,可在年轻人身后,又有一个弓手弯弓搭箭,对准了他的事实。
场面这么大,大家都得继续奋力战斗。
脚下的雪渐渐化了,又渐渐变红了,变成了血池,马蹄每次抬起落下,都会溅起一片猩红的黏腻。
赵鹿鸣盯着这支埋伏的女真士兵看了一会儿,他们不恋战,在发现无法突破中军的阵线后,他们就迅速又撤回去了,留下了上百具他们的尸体,以及同等数量的宋军尸体。
这个战损比很让她满意,这不是奚军,不是渤海军,更不是签军,这是一支精锐的女真猛安,他们已经全力以赴,但也只能和她的亲军打一个平手。
她就在这弥漫着腥臭的战场里看了一会儿,又看着身边的传令兵在费力和山顶上的望士用旗语交谈。
不大容易,张叔夜的兵马离她有十几里的距离,完颜粘罕占了地利,山脊被他占了,宋军爬山,只能算临时起意,因此河北军想和十几里外的西军交流,协同作战就很不容易。
双方都有望远镜,已经算是金手指了。
过一会儿,传令官说:“殿下,一个时辰前,韩世忠已突出重围,与西军汇合,其部伤亡甚重,但主将尚存!”
她说:“好。”
但她不下令了,传令官又问:“殿下,可要告知西军……”
“光是这一句话,你们比划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她说,“不要下令,北边的地形原本咱们就不熟悉,要是他们也要半个时辰后才能得到我现在的命令,这和交他们阵图有什么区别?张叔夜是位老将军,让他自行决断就是。”
传令官跑了,赵鹿鸣继续抬头去看远处的山脊上。
金军的大营扎在高处,山上有什么东西在午后斜阳下拉得很长,她拿出望远镜去看,看见士兵在营栅后面走动,那拉的很长的是新竖起的拒马。
金军的攻势暂缓,逐渐转为了守势。
当他们决心守住这几处隘口时,他们居高临下的优势全用出来了,不知道他们在这里待了多久,挖了多少坑,烧裂了多少石头——韩世忠在谷底见到山脊那成片的篝火,难道全是在烧石头吗?
前军的伤亡有些重,传令官回来汇报,她说:“不急于一时,叫前军回撤,后军准备结营。”
说这话时,她又看见山脊上几处新挖的土坑。
金军还在加固,看起来准备和宋军就在这里对峙。
也不能说是个坏主意,对方在山脊上,居高临下,不用望远镜也可以看到山下的举动,而且山中刚下过几日大雪,即使山上没有泉水,山阴处的积雪可以煮开饮用,他暂时没有马谡的忧虑。
第一天可以当成是双方试探的一天。
与完颜粘罕的决战很可能是又臭又长的,因为完颜粘罕绝不是一个甘心赴死的人,她也要试一试他都藏了些什么手艺。
现在通过一天的战斗,尤其是近距离的战斗,她心里有了数。
“有点心吗?”她说,“我吃一点。”
身边立刻有内侍送上了一个匣子,匣子是由尽忠的嫡长子保管的,那匣子不知道用了什么手艺,打开呈现在长公主面前时,点心甚至还是冒热气的。
她在这些甜点里挑了一块红梅饼,刚准备吃,忽然看见了赵谌。
她招了招手,有人牵着赵谌的马,将这个少年送到她面前。
“你也清早起来,到现在没吃东西,”她问,“用些点心?”
赵谌就在这热气腾腾的战场上,看着这热气腾腾的点心。
他忽然干呕了一声,然后捂住了脸。
“小子失仪……”
姑母看着他被人牵着马,离开了这片战场,去后军的马车上休息。
过了片刻,有人汇报说,这位郎君回到马车上待了一会儿,就继续开始他的工作了,当然他没有本事当一个真正的参军,但他的文书水准确实不错。
她说:“我的嫂嫂是个真正的聪明人,你看有了这样一位母亲,有了礼法给她的权力,她就可以将她的儿子教成现在的模样。”
有些孱弱,但刚刚好,行止都在礼法的框子里,也刚刚好。
他就这样待在礼法的框子里,甚至还有礼法赋予他的美德,比如他刚刚惊慌失措时的表现。
想从她手里夺回御座是不能只靠礼法的,甚至一个高明的阴谋家都还远远不够,这一点朱氏看得很清楚,她是按照皇后的标准挑出来的女性,她知道该如何教育自己的儿子在这样的风浪里活下来。
宁福就显得稚嫩多了。
没人教导她该如何掩盖自己的想法,也没人教导她“有用的礼法”,她从小接受的是最无用也最安全的教育,可她不肯屈服,而那野心是危险的,可它还是长了出来,从最应当“贞静恭顺”的一颗心里,杂草似的长出来。
赵鹿鸣想了一下,觉得很有意思,她就着这点意思吃了梅花糕。
“殿下,粘罕选了高处,”李世辅策马跑回来,“臣愿带三千……”
“你有力气,也要歇一歇,”她说,“身上还带着伤哪。”
李世辅就有点可怜地低头。
片刻后,他又抬起头:“殿下,臣怕完颜粘罕跑了。”
“跑了?”她抬头去看山脊上那渐渐燃起的营火,“他会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