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粘罕找来了几个签军营的军官。
他很和颜悦色,而且他没有理由不和颜悦色。
想稳住大营实在很容易,毕竟签军不知道女真人要去哪,所有人都按部就班被钉在自己的位置上,女真人是换一个方向发动袭击,还是彻底逃走,谁知道呢?
这茫茫群山,仆从军是被拉过来的,他们在陌生的地方只能尽力看到自己身边,没有力量看得更远。
当然完颜粘罕想得更周全,士兵们看不到,不代表将领也是如此,将领们能察觉到辎重的流动,因此完颜粘罕还必须防一手。
这些将领家眷还在大金,完颜粘罕只要好言相劝,要他们将签军安抚好,到天亮时,他们可以投降,这是女真人所允许的。
将领们一定是流着眼泪表示自己绝不会投降,一定要与大金同生共死。
完颜粘罕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说:“我岂不知你们的忠心呢?”、
气氛就很动人,不过一出了中军帐,这几个签军将领立刻动了心思。
投降去了大宋,大宋难道不会封赏这些马骨头?到时候他们就是在温暖又繁华的汴京里领一个官,再领一个大宅子。
赵鹿鸣会不会对他们这么好是存疑的,但这些签军将领不知道,他们无从得知,只能从宣和年间的一件件旧事来判断,比如说大宋那时候对降将是不错的,给粮给地给兵给官,大宋那时候做得比较差的是它保护不了降将,那时候的女真人立起眼睛,大宋立刻就将降将交出去了。
但现在大宋是女主临朝,女主的御座还是颅骨堆成,谁敢对她立起眼睛呢?放眼天下也没有这样的人了。
接下来大家又想一想,想到了传闻中契丹人在汴京的惬意日子,人家甚至还有一个贵族将领成为了长公主的男宠,嗯,他们几个签军将领难道没有几个英俊漂亮的子侄?
他们接下来又想了很多,飘飘忽忽的,那些富贵的日子,就要激得他们争先恐后,一刻也等不得——
有人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完颜粘罕披着大氅,正站在夜色里冷冷地看着他们。
这一幕就叫他们的心立刻冷下去。
女真人依旧有震慑力,女真人还会留下殿后的军队,数量不一定多,但如果有哪个签军营准备提前投诚,殿后的猛安也会教一教他们做人的道理。
准备好之后,差不多在亥时,营地里开始“换防”,一队队士兵从较暖和的营帐走出,进入前沿冰冷的工事。交接的对话、咳嗽声、兵器顿地的声音,比平时稍响一些,这些声音都传到山下宋军斥候耳中。
子时左右,最先动的是完颜粘罕的猛安,他们从营地最核心的位置牵出战马,每一匹马嘴都套上了皮子,蹄子包着毛毡。士兵彼此帮忙,用布条缠紧刀鞘和箭壶,尽力不让它们出声,他们自己也必须在嘴上包裹一块布,这是完颜粘罕特意要他们做的。
因此营地里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皮革摩擦声,这些女真老兵悄悄从那条运粮的小路走了出去。接着是女真各部的猛安,他们依旧走得很慢,一队队从藏熊沟走过,此时李世辅还不曾往那条小路上去。
粘罕一直站在营中阴影里,注视着这一切,他的亲兵牵来了他的马,同样是尽力处理过。他摸了摸马颈,冰凉。
丑时,有一小队女真斥候开始在宋军守住的隘口附近制造响动。他们吹起号角,弯弓搭箭,不仅有隐约的呐喊,甚至有几支火箭划过夜空,射向葫芦口方向。
这次袭扰没有惊动赵鹿鸣,她此时还醒着,但张叔夜已经在点兵,老元帅认为完颜粘罕是一个可怕的对手,可怕的对手不一定每战必胜,但想彻底打败他非常艰难。
关键是完颜粘罕已经和宋军交过手了,他知道宋军的装备如何,操练如何,他在交手时没做好面对这支宋军的准备,现在要是让他成功逃走了,他就知道了。
张叔夜说:“一个庸将若是连战连败,又能侥幸活下来,他也有成为名将的资质,何况是完颜粘罕这样的名将!咱们决不能侥幸!”
拂晓前,张叔夜又尝试攻打了一轮金军大营。
现在已经开始有仆从军缓缓地撤离了,但喧哗的掩护下,这些不甚高明的猎人也能悄悄退走,他们走的是立壁那条路,那条路除了需要绳索上下的一处岩石,全程更符合大军行走——在山里没有哪条路特别好走,但毕竟在立壁下,女真人打了一场特殊的胜仗。
张叔夜的兵马开始进攻,这正是粘罕需要的背景音。
寅时左右,主力已全部翻过第一道山脊,进入北面背阴的、积雪更厚的山谷,回头望去,自家营地的篝火依然星星点点,刁斗声隐约可闻,有人在跑动,鼓噪也未停歇。
有人问:“元帅,张叔夜若是强攻……”
“他怎么会强攻,”完颜粘罕说,“他只是要试一试大营轻重。”
没有人再问问题了,完颜粘罕在这苍茫的黑夜里,除了风声与脚步声外,听不见许多东西,可他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什么。
这是一场溃败,用再多花里胡哨的撤退技巧去包裹它,这也依旧是一场溃败,而且也迎来了金军最大的非战斗减员,几千签军是扔在营地了,可还有无数他数都没办法数的士兵,从山崖上掉了下去。
他们嘴上都绑了一块布,因此连人生中最后一声喊叫也叫不出声。
完颜粘罕就行走在这渗人的山路上,听着远远近近的,他的士兵或是他的战马滚下山的声音。
这是什么样的声音?
这位曾经西路军的元帅就忍不住想,太行山这样难走,那个小公主是怎么在这样的夜里,一路找到苇泽关的?
晨光刺破山谷的雾气时,宋军的鼓声从三个方向同时擂响,当然此时剩下的金军不多了。
最后一支殿后的女真军已经翻山逃走了,宋军企图上去追,但必须是山民和灵应军当中,猎户出身的士兵才能追得上。
完颜粘罕挑出来一营弓手,全部由猎人组成,他们因此在面对张叔夜的进攻时显得特别坚决,他们在逃走时也很得心应手,十成里至少能有三成找到金军约定撤退的目的地,还有三成需要在山里挣命,不管是迷路还是宋军的追捕,又或者是严寒和别的什么,最后三成是理所当然要留下的,宋军不能放任他们全身而退。
那些留守的签军从粗糙的营地里一个个出来了。
他们不抵抗,甚至手上也没有武器,都很面黄肌瘦,完颜粘罕既然选了这样一个战场,注定了这些签军不会有足够的食物。
但好在他们到底没变成金军的食物。
现在这些甲胄不全,寒衣褴褛,守在营地里苟延残喘的人就变成了宋军的负担。他们见到宋军上来就跪下了,显得特别可怜,宇文时中要是在这里,一定会流下泪水。
他们说:“我们都是好百姓,我们都是汉人!我们日日夜夜,盼着能归故土,今日受殿下恩德,我们,我们如婴儿盼父母呀!”
韩世忠被人搀扶着,走到那座空荡荡的中军帐前,帅旗已经没了,那帐篷也颇粗糙,四面漏风,帐内只有一张粗糙的木案,一只陶碗摔成几片,旁边散落着几块羊骨,火盆里的灰烬彻底冷了,没有一丝余温。
真狼狈,韩世忠身后有人大声笑骂起来,骂完颜粘罕虎头蛇尾,大家可是铆足了劲头要打这一仗,他竟然就这样逃了!殊厚颜也!
长公主也在看,她说:“完颜粘罕走也走得这样利落,你们瞧瞧这营地里可有什么值得搜罗的东西,没有文书,没有地图,连个印信也不曾忘记带走。”
冻得脸色青白的郡王跟在后面,用哆哆嗦嗦的手奋力去记军械官清点的战利品。
当然真正的战利品不在这里。
悬崖边的风很大,卷着雪,还有些在雪林里非常不干净的气味。
不干净,但熟悉。
几个宋军士兵小心地探头下望,崖壁并非直上直下,有许多突兀的岩石和树木,他们最先看到的是一面卡在石缝里的破旗,女真人的黑旗已被雪浸得褪了色。接着还有许多凝固在岩面上的深色痕迹。再往下就是许许多多的轮廓。
挂在树枝上的,卡在石头缝里的,堆叠在稍缓处山坡上的……轮廓有许多已经不完整,可都保持着那种扭曲而怪异的姿态。
真正的战利品在这里,沿着小路,李世辅看过这条小路三次了,可这一次的小路是最可怕的。
河北的常小哥抱着头盔走过来,注视着这一幕。
“我曾见过。”他说。
李世辅看他:“何时?”
“宣和……宣和年时,”常小哥说,“咱们大宋的军队去打燕京城,几十万大宋将士的尸体,就是这么铺了十几里,几十里,上百里。”
阳光就这么照在这条山路上,照在这十几里,几十里,上百里的山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