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城依旧屹立在燕山脚下,巍峨城墙上依旧有警戒的老兵在巡逻往来,用冷峻的目光审视着任何进出城的人。
实际上几乎没有什么进出城的闲杂人等了,周围已经被坚壁清野,城中也几乎已经成了一座军营。
它原本已经透出了很不安的气色,而现在涿州城三日陷落,城中的百姓就更不安了,尤其是那些女真军户——他们是这座城的脊梁,可这脊梁就快要撑不住了。
他们必须驻扎在最关键的位置,城门,内城,城墙上下,他们也依旧训练有素,心如铁石,他们吃得也很多,但原本粗壮的身体已经瘦下去了许多。
完颜宗望当初在唐县打得宋军没有还手之力,靠的就是这些猛安谋克们,他们能在大战之时,面不改色地吃喝,而宋军只要吞下一把炒面,立刻胃部就开始痉挛。
现在这些女真人的胃肠也开始不舒服了。
他们沉默地磨刀,注视着城外的敌人,也注视着城内可能的敌人。
那些契丹人,汉儿,他们的忠心都不可靠,他们都有可能是女真人的敌人。
女真妇人看起来也依旧刚强,可她们私下里忍不住对自己的妯娌或是姐妹诉一句苦:“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没人能回答她。
她也只能继续留在军户的住宅区里,因为只要离开,当她看到契丹人或是汉儿脸上那焦躁的神情时,她的心中立刻会升起巨大的怒火。
而那契丹人或是汉儿一察觉了她,立刻低下头去,脸上恢复了麻木,悄悄地走开了。
契丹人问:“涿州怎么样了?”
不能在外面问,要在家里,几个兄弟凑在一起,外面是妇人警惕地放哨,也悄悄同别家的妇人交换信息。
他们当中有人被征募去当兵,因此就能看到有人从南边跑了回来。
“那人狼狈呢!”
“可这也只有三日!三日,且破不得城!”
“不知要死多少人。”
“总归是咱们先死,可是,凭什么?”
“嘘……还是要看元帅的,咱们这些草芥,敢说什么?”
这城中也有契丹贵族,去营中看一看自己的士兵,可什么也不敢说,他们身后也有女真督战官的目光。
况且头顶上还有完颜粘罕,那可不是普通人,那是与太祖太宗皇帝一起征战过的老元帅。
他们又悄悄说道:“还是要看涿州的战况。”
汉人富户还什么都不知道,当然他们也不用知道,反正无论宋金谁胜出来,专割他们的肉,割完了,要是侥幸还有一口气,又靠他们继续征粮纳税。
地主不就是干这个用的?想通了,他们就不怕死了,只是一味地挖地窖,寒冬腊月,夜深人静时悄悄挖,像几百只耗子,奋力刨洞,专心将他们的钱藏在里面。
只有那些最卑贱的小民里,流露出了一丝消息。
他们做杂役,要给进城的骑士打水喂马,还要清理保养骑士身上的铠甲。
他们看到骑士从完颜粘罕府中出来,仍然是丢了魂的神情,这些汉儿就什么都知道了。
就在府后面的角门外,他们捧着饭碗,吃元帅府中的剩饭剩菜时,互相挤一个眼神。
城中粮草管制,剩饭也不够吃,他们就拿流言下饭。
他们说:“涿州城,你猜怎么着?叫大宋的灵鹿公主一挥手,城墙塌啦!不愧是燕京脚下,那叫一地道!”
“等殿下来了,咱们就有饱饭吃了!这鬼日子,真是一天也熬不下去了!”
这样一口沸腾的汤锅,只有完颜粘罕还能站在上面。
那个报信的谋克是被人搀扶进帅府的,他的双腿痉挛,显见不只是因为长途跋涉,
还有这一路艰辛厮杀的缘故。
他也不曾提出城时几人,只说:“元帅,涿州城破,宋人的‘撼山’将咱们东南角的城墙砸塌了!”
完颜粘罕身边的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位“监军”秦桧。
“你静下来。”完颜粘罕看向身边的人,“给他一碗热酒。”
这个谋克就坐下来,喝了一碗酒,他渐渐冷静下来了,慢慢地说起这几日的事。
完颜粘罕听得很仔细,时不时同身边的老参军说几句。
“这东西结实,”老参军说,“箭矢不伤,用料极厚重。”
“但他们修路。”完颜粘罕说。
“是,咱们北岸的路,他们修修也就罢了,探子说,真定城外的这条路,南朝人也修了。蚂蚁搬食似的,几百里,上千里,他们不计代价地修。”
“他们有这东西,”完颜粘罕说,“能几声响动就砸塌了涿州的城墙,凭什么还要煞费苦心搭一个台子,陷两千守军进去?”
参军打开地图,他们就一起看,一边看,一边再问那个谋克几句。
秦桧也不说话,也站在旁边看。
论起打仗,轮不到他发表什么意见。
过了半晌,完颜粘罕就从地图上收回目光了。
他说:“他们那东西,是邪物也罢,神器也罢,必是有极大纰漏的。”
“元帅,怎么说?”
“若只是厚实沉重,用车拽无非慢些,可他们在山里还要用肩扛,用肩扛还要平那路,这般不惜工本,平路基,垫浮土,到涿州城下,一路精细款待,说明那东西是受不住颠的。”
颠了会怎么样?他们暂时还不知道,但对那铁筒来说一定是极大的麻烦。
老参军过了一会儿,说:“那台子专钓城中守军,就为这个,它不敢近前,它怕强弩,怕猛火油,说不准还怕咱们的铁浮屠拿狼牙棒砸了它!”
完颜粘罕轻轻点头。
“两千铁骑,涿州城墙,若任它全力施为,都没有还手之力,只是它离了官路,离了重重护卫,也不过是个废物,咱们从这里想办法,毁了它,再熬上一个月!”
一个月。
完颜粘罕短暂地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时,有人带了谋克出去,有人又走进来了。
“宋使到了城下。”
秦桧一见到那个宋使,就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是个三十岁上下的青年官员,披着大氅,穿着锦袍,面容端正,留了很气派的短髭。
但他不认得。
朝中要说有些才智的青年俊杰他都认得,可这个人他不认识。
但完颜粘罕认得,一见就笑了:
“萧郎君,好威风的一身,你怎么敢来?”
萧洪宁也笑了。
“在下敬慕元帅,特地抢了这个活计,一别数年,元帅风骨犹健啊!”
“为求你们那位殿下的青眼,死也不怕了?”
“更是为求大金万年福祉。”
完颜粘罕就很惊奇,说:“那你来说说。”
萧洪宁脸上就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感慨和笑容。
他说,“元帅,昔日北朝大动干戈,数番兵临汴京城下,而今会猎于燕云,元帅必疑心南朝有报复之意,实则不然……殿下有仁心,大宋更与大金有……嗯,叔侄之情谊,既是亲人,岂能灭人宗祀?燕云旧地,本为汉家故土,当年亦曾与大金太祖皇帝签下海上之盟,而今云中已复,唯余此地罢了。元帅哇,若北朝愿归还燕云,退出长城,我朝愿以财帛相易,约定疆界,从此互不相扰,则北朝可安享北地,我大宋亦得复旧疆,岂非两全?”
话里有一些言不由衷的地方。
但没办法,他萧洪宁确实也是怕死的,他是个野心家,但不能要命,上前指着完颜粘罕这位马上花甲的老元帅让他认二十岁的南朝小公主为姑妈,这太莽了,干不来干不来。
勉强让北朝小皇帝认个侄子吧,这危险不大。
他说完就用眼角余光轻轻扫一眼周围人的表情。
有人的脸皮在抽动,有人手指按上了刀柄,有一个文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在深深地看着他。
萧洪宁将这个人形容记住了。
他又去观察完颜粘罕。
完颜粘罕的身形还没有垮下去,可他当初在上京大吃大喝攒下的肥肉飞快地挥霍光了,他的眼窝深陷,唉,他为什么不在上京继续大吃大喝呢?
“是你对我说,要两全,”完颜粘罕问道,“还是你们用‘撼山’,来问我要两全呢?”
老头儿没生气,萧洪宁心想,这人一说打仗,就很有城府,自己不能露怯。
“元帅,大宋有‘撼山’,可更敬重元帅的威名,才令我前来,图一个两全之策呀,难道大金不知道‘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
完颜粘罕笑了。
“你说来说去,不过是想说北边苦寒,你们不想要,可燕山府也不是你们轻易就能砸得下来的,萧洪宁,我不杀你,你且看着,今日如何,一月之后又如何,到时候你再来,说一说你们南朝人的钱帛,够不够买我这燕山府!”
萧洪宁行了一礼。
他听出了完颜粘罕的决然,也看出了老元帅周围人的冷冽。
他们在熬。
熬上一个月,形势就要变了。
二三月,那下的就不是雪,而是雨了,燕山府到时候就会变得泥泞,拒马河也要开了。
等河开了,宋军就是背水之战了,他们熬一天要算一天的帐,朝廷也不容她拿着有数的钱帛去打没完没了的仗。
到那时,他们才能真正的谈判。
萧洪宁出了城,空着肚子走的,金人不供饭,没把他吃了算是女真人十分淳朴十分好客的表现了。
他迅速地返回了涿州城。
殿下在等着他。
哎呀,军中有这么多年轻俊俏的儿郎,围在殿下身边,可惜都跟嫩瓜秧子似的,知道怎么伺候人?还不是要他这个老奸巨猾的——
长公主问:“完颜粘罕怎么说?”
“他不肯让出燕京城。”
“真遗憾,”她说,“他要是真就翻山回去上京,难道我真能一路追杀去冰雪大世界吗?”
萧洪宁没听懂,但殿下又问:“你见了什么?听了什么?”
“完颜粘罕要熬到河开。”萧洪宁说,“恐怕要河北路的工官日夜赶工,多送些锹镐。”
殿下眼珠转了一圈,身体向后一倒,靠在椅子上。
“我明白了,他要掘烂燕京以南的所有官路野径,”她慢慢地思度,“他一定还想要用些计谋,如咱们训练斧兵破他们的铁浮屠一般,釜底抽薪,废了咱们的‘撼山’。”
完颜粘罕此时也在有条不紊地下令。
“城外不分大路小路,只管掘烂,城外不要深沟,遍地掘出大小浅坑,务必犬牙交错,”他说,“清点猛火油的数量,还有,征募城中所有青壮,我有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