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福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看小宫女为长公主熨烫衣物。
殿下不一定哪天回来,但只要准备回来了,有可能回来了,收着的东西就得翻出来晒一晒,差不多就像他这条老狗一样。
他在艮岳里没什么了不得的工作要做,他太老了,长公主只要他安安心心地养老。可他是长公主的元从,长公主去蜀中苦熬,谁都不愿意跟着去时,曹福去了。他的地位因此与众不同。
他就坐在那里看,直到有个小内侍跑进来,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又递给他一张纸条。
这个小内侍是他从汴京的阴沟里捡来的,阴沟里藏着许多孩子,说不清是被爹妈丢了,还是拐子有心拐的,他偶尔就会捡一个进宫里,用心观察照看,有些他看着看着就丢开了,有些留下——这一个是留下的。
曹福展开看一眼那纸条,他眼睛模模糊糊的,必须凑近了看。
他看完了,就扔进了那个用来烫熨斗的小炉子里,火舌卷上来,片刻只剩一撮黑灰,他用铁签拨了拨,黑灰也没有了。
殿下十二岁那年去蜀中,说是清修,其实是被流放。太上皇——那时候还是官家——不喜欢这个女儿,也不喜欢她生母,她就是个喘气儿的祥瑞。
谁也没想到她能走到今天。
尽忠是个能干的。王善也是个能干的。殿下挑人的眼光一向很好。只是他们太年轻,没想过这个局里还有一个变数——殿下信任的人里,有一个从最开始就不属于她。
也不对,曹福想,他是忠于殿下的,要是殿下需要他去死,他也就去死了,他这把年纪,这把老命有什么要紧的?
但殿下不要他这条命,还有比殿下待他更天高地厚的人,要他这条命。
他出门了,嘱咐了几句,很快有人给他送上一个食盒,京城里排队买的花样酱菜,太上皇喜欢这个。
守门的契丹人要拦他,可还有灵应军的人认得他,笑着叫“曹爷爷”,连食盒都没打开看。
太上皇就在这一片早春的光辉里,他在一处景色很妙,可以赏玩最后一株梅树的亭子里煮茶喝,小内侍在桌上摆了几样点心,太上皇看都不看,只说:“阿福啊,你奉承的主人可了不得,她连燕京都打下来了。”
周围的人撤下去了。
还有两个,是殿下指派来的,曹福使了个眼色,他们也撤了。
他们是殿下指派来的,但论情分也没有曹福和殿下那么深。
现在亭子里只有太上皇和他。
太上皇看着那酱菜盒子。
“她恨我。”
“太上皇是君父,天下没有女儿恨君父的道理。”
太上皇哼了一声。
“我没有中用的儿子,三哥是死了,九哥又不中用了,其他的,叫她捏在手里像捏一只鸡,鸡也要出一声,可满朝的公卿,上下的宗室,竟无一人出一言。”
这也正常,太上皇,也没有出声。
曹福还是不吭声,让太上皇自己在那里自言自语一会儿。
他还要梳理一下自己的心思,比赵构不同,太上皇的心思更加复杂——日子呢,也算不错,可越不错,越觉得是应该的。
尤其是现在,她又打下燕云了。
太上皇就会想,那燕云原是我收回来的,怎么现在天下人只记得她了?这是什么道理?
但他又是个聪明人——他们赵家没有蠢人。
他说:“她早该自己坐了那把椅子,我早该给她。”
后话没说,和皇帝如出一辙——我只是不甘心。
“她要如何?”
“她要——官家死。”
“九哥?已经是个喘气的死人了,又杀一遍,做什么?”他说,“一道军令就能让契丹人给他拖出去,拖去燕京城。”
“殿下君临天下,须得名正言顺。”曹福低声说,“要寻一个人,假托成……”
“哦……”
太上皇就陷入他的沉思之中了。
他是稳赚的,不管是谁登基,都不会对他下手,他荣养在这里,不仅是皇帝的父亲,更是天下人的父亲,天下哪有个弑父的道理呢?
但他又和赵构有一样的毛病。
他就陷入了他的迷梦,如果他能够想办法,换掉那个死士该多好。
用一个真死士,换一个假死士,用一把天下人都知道是皇帝的刀,杀了长公主。
然后赵构就要被军队清算了。
可清算之后呢?偌大的江山,数十万的铁甲,没有了主人。
群臣还不是要山呼万岁,将他恭恭敬敬再请上去?
那就不是艮岳的四季景色可比了。
那是权力,值得为它而死。
“你挑一个人,”他说,“曹福,你手下有人,挑一个,送去给尽忠,就连尽忠也是你挑的——不是么?”
他说:“尽忠已经是殿下的人了。”
忠心这东西,并不是可以拿在手里的,也不是亘古不变的,它会变,就像水会往低走,它会往高处去。
“嗯,只有你忠心。”
曹福低下头。
“找一个,”太上皇想了一下,“她的仇人那么多,禁军里也有,宫中也有,三哥的旧人,也有,只是最后王善要选,嗯,但王善又不能选蜀中的人。”
“灵应宫的人,替他安排。”
太上皇点了点头。
“你去找到那个能替王善选出人的道士,”他说,“不要牵扯到我。”
曹福说:“奴婢死也不会牵扯到太上皇。”
太上皇的声音忽然又柔和了下来。
“你跟着我……有五十年了吧?”
“五十三年,奴婢进宫就伺候钦慈皇后了。”
“你跟着呦呦……”
“十年。”他说。
“按说你该选她,他们都选了她,”太上皇说,“她身上有天命,这不是我的过错,唉,我也只是想让她知道……”
他后面的话就很含糊,不说了。
但曹福知道太上皇想说什么。
他想说她原是他的仙果,原本只是一个证明他修行的东西,她竟然自己生出了野心,竟然要窥窃神器——
他要将她的天命收回来。
到底他还是她的父亲,天底下,只有他有这个权力。
接下来,曹福出门去了,他的迷惑性太强了,连尽忠也曾经是他的手下,尽忠也要恭恭敬敬呼他一声阿翁,那么他做什么,很难不被认为是殿下的意思。
他就在京城里走了一圈,给某个尽忠留在京城的心腹送了几服药,那个心腹也呼他为“阿翁”。
他最后就找到了一个曾经在赵构府里干过活的人,一个愿意为赵构而死的人,经他的手,就包装成了殿下放在赵构府中的卧底。
没有人不相信。
这个人被送了上去。
曹福做完了这一圈的事,最后坐着马车又往艮岳去了。
路边有马车停下,有个小姑娘,不知道是谁家的贵女,带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女使站在摊子旁,指着那从棚里捧出来迎春的花儿说:“这花开得漂亮,你们俩一人一支,好不好?”
那小姑娘就好像变成了殿下的模样,头上顶着叶子,带着佩兰和季兰,身后跟着几个傻乎乎的小子往前走,汴京城那样繁华,以前有列祖列宗护着,一百年也没有变,后来有殿下护着,可能还有一百年也不会变。
曹福的眼睛就那么模模糊糊地看。
他好像又看到了灯火通明的灵应宫,蜀中的灵应宫——殿下被王穿云刺了一剑,生死不知,后来他去看她,看她的脸色那样苍白。
他那一日想,殿下这孩子,这样可怜,怎么还有人要害她?天也不容。
“曹翁,到了。”
曹福下了马车,他慢吞吞地往里走,那么久以来,他事事都想着殿下,那都是真的。
因此到了这一日,他也知道,他就只能到这里了。
他是不能再见殿下了。
燕云的仗还没完全打完,金人虽然后撤,燕山的关隘他们是一定要守住的,而对于大宋来说,如果燕山完全是金人的,就意味着燕山府依旧会受到威胁。
……当然这个事是有尽头的,防线不能无休无止地往前推,拿到燕山后会不会有人说还要继续拿哈勒滨,一鼓作气给女真人赶回山里吃桃子去?可倾国之兵拿下哈勒滨又有什么意义呢?专为给太上皇修行宫吗?
赵鹿鸣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这里的事,留下张叔夜这个庶务和军务都很精通的,然后就要快马加鞭回京城去处理她那不成器的哥哥了。
临走之前,还要再看一下李世辅。
李世辅还躺在那,可又活过来了,赵鹿鸣看他,就感觉像是看到一个被作者特殊标记过的角色,每次都伤得死去活来的,但终究还是不会死的。
她说:“李大郎,你可算醒了,尽忠天天念着你。”
尽忠在她身后用拳头堵嘴。
“是呢,别说是奴婢,”他说,“就是王十二也天天念着你。”
李世辅看看尽忠,又看看她。
好像想问:为什么是他们俩念着我,殿下您就一点也不念着臣吗?
但李世辅终究是李世辅,他没有说出这句话。
他只说:“殿下,燕云……”
“燕云已复。”她说,“李大郎,你是头功。”
清醒的李大郎到底没问她念不念着他,只说:“那臣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