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比他们想象的矮些。
这事很让人疑惑,南墙高三四丈,比城墙也不差什么,齐整,时时修缮。
但北墙,萧高六他们找到了一段坍塌的北墙,修在山坡上,虽然也有三四丈高,但有些地方石头塌了,露出了夯土,这样的地方,他们可以爬上去。
萧高六刚听说时心里很有点敲鼓。
这什么情况啊?怎么会有塌掉的城墙?
香象奴说:“郎君,你呆了,这地方早就不防北边了!”
古北口是燕山的关隘,按说是南边的中原王朝用来防北边异族的。
但这一百多年,中原王朝,太不争气了。
别说古北口一直在北边的手里,整个燕云都在北边,古北口就从来不是前线,那它自然而然就会开始荒废,经济作用大于军事作用,关隘更多的是拿来收钱,守这里的也不一定是谁家的孩子,爹妈给买了个职位,就让他天天坐在关里,看银钱水一样流进来。
大辽用不着使劲修它,强盛期间的大金也用不着,只有短暂的几年时间里,大金将燕云送给了南朝,这就导致了大金花点心思去修一修南边的城墙。
但北边还是疏于防范了,大家手里没这个修城墙的钱,就是有,指不定又干什么去了。
总会有这样一段城墙,萧高六他们就找到了。
已经是子时了,有人影在墙上晃,塌了一点不耽误士兵从墙上走过,举着火把,说些什么话。
他们都在看南边,南边烧红了半边天,就连萧高六隐隐也能看到一点。
不知道岳飞是不是拿出了全部家当来支持他,萧高六心里很熨帖,他想着等他能吹枕头风时,他要多吹几句岳飞的好话,至少给人家的亏空得补上。
跑题了。
前面有两个人,是精挑细选出的斥候,贴着墙根下慢慢往前挪,他们很小心,不出声,后面是萧高六,连铁甲都不能穿,就在南边的吵闹、咆哮、呼喊中,他们贴着墙,像蛇一样往前,来到了坍塌的那一小段墙下。
两个斥候先上,他们得踩着乱石和夯土向上,石头自然不是稳固的,夯土也不一定能找到地方搭手,那两个人都拿了萧高六一笔惊人的犒赏,他们听着头上的脚步声,算计着士兵巡逻的频率,用手去校验每一块石头是否稳固,一点点向上爬。
墙上的人走得慢慢悠悠的,都在向南看,看南边声势浩大,火海一样,不知道有什么花样。
第一个斥候脚下稍微趔趄了一下,但他果然是个攀岩冠军,他上去了,片刻后,上面有火光晃了三下。
这是暗号,斥候自己没有火把,所以他拿的就是那个士兵的火把。
接下来有更多的人往上爬,第二个,第三个爬上去之后,迅速开始往下扔绳索,这攀爬的速度就快了。
这一段城墙已经失守,但女真人还没有意识到。
北墙只有一百人,他们巡逻的频率变得很稀疏,所以契丹人一个接一个爬上来了,甚至有人还有时间扒了守军的铁甲穿在身上。
萧高六上来的时候,又有两个士兵巡查到这里,萧高六躲在阴影里,就等在他们看到墙上那一丛丛的黑影,眯着眼,惊疑不定地去看时,他已经到了他们身后。
他拔出短刀,一刀一个,割断了他们俩的喉咙。
两个人甚至倒地也没出声,从生到死也没看到是什么人取了他们的性命。
萧高六收起了短刀。
士兵们稍作集结,后面人还要继续往上爬,前面的人开始陆续向前了。
他们就在北城墙上跑,一个接一个,跑到了关城时,萧高六往下看,看到了城中一排排的房子,街上没有人了,士兵都往南边去了。
北边也没有人,那大队的贵人车驾已经渐渐地远去了,或者是在下一个驿站附近扎营了。
萧高六转头看向身后。
他看到了黑夜里,他的契丹战士们,就在这曾经属于契丹的城墙上。
萧高六指了指两旁的火把。
城墙上一丛丛的火把被点亮了,他们每个人都带了火把,他们还带了好多好东西,殿下的面首,必须有好东西。
然后他冲了下去。
北边忽然火起。
完颜辩听说的时候,骂了一声,起火当然有很多种可能,他以为是哪个勃极烈的孙子又给他找了麻烦,在城中不小心放了一把火。
但很快有人慌慌张张跑过来说:“北边有敌!”
完颜辩破口大骂:“你疯了吗?!北边哪来的——”
“契丹人!”那个人说,“从北边的城墙爬上来了!”
萧高六在向前走,脚步匆匆,有人冲上来拦他,现在他手里拿的是长刀,有人拦,他就一刀劈下去,可他的脚步并不停,他像是强迫整座古北口苏醒过来的另一个太阳,他前面是混乱的黑夜,他的身后是火光筑就的黎明。
契丹人将每一座房屋都点燃了。
有两个人冲了上来,萧高六侧身闪过第一个,将刀插进第二个人的脑袋里,拔出来时,借着那巨大的力劈在了第一个人的脖子上。
他转了一圈,但脚步不停,继续向前走。
金军开始从四面八方往这里赶,赶得很慌张,火光忽明忽暗,他们看着那蔓延开的烈火,这样黑的夜,忽然从身后出现的敌人,还有这正在熊熊燃烧的关城。
现在女真人不需要看岳飞燃烧家当为他们提供的表演了。
他们有自己的家当可烧,烧得也精彩。
金军的腿脚就开始发软。
“多少人?!”
“多少人!”
“北边来的!铺天盖地!”
“不要跑!”
“队列!队列!”
“后退者死!后退者死!”
萧高六一刀劈在了那个督战官的脖颈上,他抽刀甩血,踏过那人的尸体,继续向前走。
两千人已经陆陆续续地进来了,就在他的身后,就在他的身边。
萧高六一步步往南城走,他就势必要遇到更多的守军。
金军现在正在关闭南城门,整个关城都变成了一锅粥,夜这么黑,火这么大,他们得先把城门关了。
但是城门不容易关,他们之前派人出去,去维持关外溃兵的秩序,还要在城下备阵,他们有什么理由非得大半夜的开城门,往外派人?
还不是为了外面的军队!
完颜辩也算是呕心沥血,不过现在他的呕心沥血得到的回报是,关外的溃兵加倍骚动起来。
他们看不到关城已经沦陷了一半,自然城中的烈火他们见到了,可难道外面的岳飞,岳飞放的火就不够努力吗!
两个纵火犯,有什么硫磺还是猛火油,鞭炮或者是火雷,不管金人同不同意,反正一股脑地扔了出来。
城中有人闹哄哄地喊,城外溃兵就想,古北口要沦陷了,那我得赶紧过关,我得赶紧跑啊!
没走完的大户人家也想挤着往里走,还有从城外撤回去,准备和契丹人正经战斗的守军,大家全挤在城门这里。
这次是性命攸关了,性命攸关就不分尊卑了,大家既分生死,也决高下。
有人拔刀,先捅在了那个车夫身上,接着就是管家,最后是郎君。
溃兵捅死了大户,守军又不得已捅死了溃兵,有人一边向前挤,一边凄厉地大喊:“死人了!死人了!”
准备关闭城门的女真人在城下破口大骂,完颜辩在城上破口大骂。
萧高六一步步走到了城门口,他第一刀捅在了一个城门卫士的后腰上,第二刀就捅在了另一个人的大腿上。
接下来他的契丹人像一股潮水,涌了上去。
门外的人杀人要挑挑拣拣,契丹人杀人不用挑。
他们就像是黑夜里生出的魔王,冰冷地注视着那些在火把下恐惧的,愤怒的,密密麻麻的眼睛。
现在最前排的人知道了,这座关城就在须臾之间易主了,北城门一定已经永远地关闭了。
可后面的人还不知道!
他们继续往里涌,萧高六就一个个杀,刚开始杀得很容易,可杀到后来他的胳膊也酸痛,他的脚步也没办法继续向前。
那些被后面的人推着向前的溃兵又有了最后的勇气,他们实在是无路可退,只能同他决一死战。
萧高六那流水一样的刀就渐渐滞住了。
就在完颜辩准备下城去和萧高六决一死战时,岳飞的大军动了。
这把火烧得这样旺盛,烧红了古北口战场的天空。
岳飞说:“溃兵这样多,恐怕萧将军要陷入苦战。”
有人说:“他们怎么还往城中挤?”
岳飞说:“除了过关,哪有第二条路呢?咱们向前就是。”
没有十全十美的计策,岳飞要吸引古北口守军的注意力,势必就要给城上城下的金军制造心理压力。
心理压力到了极点,金军就会不管不顾地往城中涌。
那城门关不上,起初是很好的,萧高六不能让城门关闭,他还要和岳飞会师。
但金军使劲往里挤,还是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反正现在古北口已经完蛋了,遍地都是踩踏的尸体,遍地都是火光与鲜血,遍地都是男人,女人,孩子的哭喊声。
谁来都救不得它了。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
天亮之前,它会带走多少人?
带走谁?